鳳儀殿的雕花窗欞外,鳥雀嘰嘰喳喳鬧了一陣又一陣。
沈知微是被一陣不急不緩的敲門聲驚醒的。
「叩叩叩......」
三下一停,隔三息再敲三下。
這種敲法有辨識度得很,是蕭硯辭。
沈知微猛地睜開眼,腦子還是糊的,渾身上下酸得跟被馬車來回碾過三遍似的。
腰,好酸!
她一動就「嘶」了一聲,五臟六腑都跟著抗議。
「陛下......」
殿門外傳來蕭硯辭的聲音:「辰時了,再不出來,滿朝文武就要在承天殿上編排陛下沉迷酒色、荒廢朝政了。」
沈知微:「……」
第一天上朝就要遲到,說出去丟人丟到姥姥家。
她手肘撐著床榻想坐起來,可腰上那股酸軟勁兒壓根不聽使喚,半個身子抬了兩次都沒成功。
身側傳來低低的笑聲。
謝驚塵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醒了,側身躺在她旁邊,一條長腿隨意搭在被褥外頭。
中衣松松垮垮掛在肩上,露出精壯結實的胸膛線條和左肩上那圈白色紗布。
他的頭髮散了一枕頭,黑色的髮絲跟沈知微的糾纏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他嗓音還是啞的,帶著剛睡醒的慵懶沙啞:「起不來?」
沈知微瞪他一眼:「還不是你......」
話沒說完,謝驚塵已經坐起身,一隻手臂穿過她的腋下,另一隻托住她的腰,輕輕鬆鬆就把她整個人從被窩裡撈了起來。
「輕點!」
「嗯。」
沈知微被他打橫抱到了梳妝檯前的圓凳上坐好。
銅鏡里映出她此刻的樣子,頭髮亂成雞窩,脖子上兩三個紅印子。
臉頰泛著不正常的紅暈,眼皮還是腫的。
「……」
丟人!
昨晚,到最後,她都是哭著的......
殿門外,蕭硯辭又敲了三下。
「陛下?」
沈知微急了:「蕭世......蕭太傅,我已經醒了,等我一會兒!」
她扭頭看謝驚塵,眼裡寫滿了「你趕緊幫我收拾」的催促。
謝驚塵從架子上取下一把檀木梳,站到她身後,動作極輕地替她梳理纏在一起的長髮。
遇到打結的地方就用指腹一點點撥開。
沈知微從銅鏡里看著他。
這男人就穿著那件松垮的中衣,衣襟大敞,露出胸膛上她昨晚留下的抓痕。
臉上卻半點窘迫沒有,甚至嘴角還微微翹著,一副得逞了的表情。
沈知微牙痒痒地移開視線。
謝驚塵三兩下就把她的頭髮束了上去,高高的髻盤好之後,他從妝匣里挑了一支赤金步搖插在髻側。
手法居然還不賴。
「你什麼時候學的這種梳法?」沈知微納悶。
謝驚塵抬手替她理了理鬢角的碎發:「昨天夜裡你睡著之後,我琢磨了一會兒。」
沈知微:「……你不累?」
「你不睡覺琢磨這個?」
「嗯。」他把面脂盒子遞到她手裡:「怕你今早來不及。」
沈知微心裡發軟,嘴上沒說什麼,低頭飛快地往臉上抹了一層薄薄的面脂,點了唇脂。
龍鳳袍就掛在衣架上。
這件是日常上朝穿的常服,比登基大典那件輕便許多,但規制依舊是明黃底繡金鳳的帝王規格。
她站起來伸開手臂,謝驚塵替她把外袍一層層穿上,系好腰間的金絲蟠龍帶。
最後整理了一下衣領和袖口的褶皺。
穿戴完畢,沈知微站在銅鏡前看了一眼。
明黃龍鳳袍襯得她膚色白皙,面容清麗之中多了幾分凌厲之氣。
眉宇間隱隱帶著一種經歷過生死大劫之後才沉澱出來的從容。
跟昨天登基大典時比,少了那身鳳冠的隆重,多了幾分日常的幹練颯爽。
謝驚塵退後一步打量她,唇角揚了揚,然後他抬手在她額心輕輕彈了一下。
「去吧,你的臣子們該等急了。」
沈知微揉了揉額頭,瞪他一眼,轉身朝殿門走去。
走出三步,她又頓住腳,回頭看了一眼。
謝驚塵已經重新倒回了床上,那件松垮中衣只掛了半邊肩頭,大半個脊背裸露在外。
他側身枕著手臂,姿態慵懶至極,一頭黑髮散在雪白的絲緞枕面上,襯得整個人妖冶又頹靡。
偏偏他還朝她勾了勾手指,笑得不正經:「早點回來。」
沈知微:「......」
她深吸一口氣,大步推開了殿門。
清晨的陽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
然後,她看到了門外站著三人。
蕭硯辭站在中間,他今日穿了一身太傅規制的緋紅色朝服,玉冠束髮,銀白色的長髮在晨光里泛著柔和的光澤。
緋紅衣袍襯得他面若冠玉、清貴出塵,腰間墜著一枚碧色玉佩,手裡還是那把摺扇,合攏了抵在掌心。
他看到沈知微出來,微微頷首,嘴角噙著一絲不明的笑,不咸不淡地問了句:「陛下龍體安好?」
沈知微:「......」
宋墨言站在蕭硯辭的右邊。
他換了一身玄黑底銀紋的攝政王朝服,肩甲上的銀色虎紋猙獰兇悍,把他本就寬闊的肩膀撐得更加挺拔。
腰間掛著刀鞘,即便上朝,這人也把刀帶著了。
面容冷硬,顴骨線條分明,下頜的輪廓削如刀刻,兩鬢剃得乾淨利落,余發束得一絲不苟。
整個人站在那裡,散發著一種鐵血軍人才有的肅殺氣息。
他看了沈知微一眼,微微偏過頭,沒出聲,只是兩道濃眉擰了擰,似乎在打量她的臉色。
司懷敘站在左邊。
他今日穿的是太保的紫色朝服,領口繡著暗金祥雲紋,可偏偏穿在他身上就是少了那股沉穩的大臣架勢。
娃娃臉白白淨淨的,眉眼彎彎,腰間別著一隻繡花荷包,不知道裡面裝的什麼,鼓鼓囊囊的。
看到沈知微推門出來,司懷敘第一個迎了上去,笑嘻嘻的:「陛下早啊!」
他那副陽光燦爛的模樣,活脫脫就是個早起去學堂的富家小公子,跟朝廷三公的身份完全不搭。
沈知微被三雙視線鎖定,莫名有種被審視的感覺。
她清了清嗓子,語氣儘量端莊:「……你們一大早都在這呢?」
蕭硯辭輕笑了一聲,摺扇在掌心「啪」地敲了一下:「臣等昨夜已入後宮。」
「今日第一天當差,自然要來迎接陛下上朝。」
司懷敘小雞啄米似的點頭:「規矩嘛。」
宋墨言沒吭聲,抱臂站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