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天佑換下睡衣,套了件深藍色Polo衫。
扣子扣到最頂上那顆,手指直打滑。
車鑰匙從兜里掏出來掉在地上,彎腰去撿,膝蓋一軟差點跪下去。
黑色奔馳從秦家老宅後門開出,拐上西郊盤山路。
車窗半開,冷風往脖子裡灌。
他一手握方向盤,一手摸向副駕駛的牛皮紙文件袋。
空的。
爹讓他去岐黃堂拿空白合同模板現場填。補簽。八百萬。倒簽日期。
這幾個字在腦子裡轉,字字燙嘴。
四十分鐘後,城西商務區,岐黃堂。
車停在後門,秦天佑從員工通道直上二樓。
走廊盡頭的辦公室門半掩著,裡面傳出計算器按鍵的聲響。
推門進去,秦耀坐在辦公桌後,面前攤著一沓財務報表。
左手按計算器,右手拿筆畫圈。
聽到門響,他抬頭掃了一眼。
「大哥?」
筆擱在桌上,秦耀往椅背上一靠,目光在秦天佑臉上轉了一圈。
「你什麼時候開始不打招呼就來了?」
秦天佑帶上門,走到桌前坐下。
「爹讓我來的。」
秦耀眉頭一挑。
「什麼事?」
秦天佑嗓子發乾。
「岐黃堂跟趙家那筆八百萬的帳,你還記得吧?」
他臉沉下來。
「記得。上個月趙家走地下錢莊轉進來的,走的是你給的離岸帳戶,拆成三筆入帳。」
「對。」
秦天佑吞了口唾沫。
「爹的意思是,補一份合同。」
秦耀沒接話。
「諮詢費加產品採購,金額八百萬,日期寫在趙家轉帳之前。」
隔壁辦公室傳來水杯磕桌面的脆響,秦耀摘下眼鏡擱在桌上。
「大哥,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
筆尖在桌面上重重一戳。
「倒簽合同是偽造商業文書。」秦耀盯著他,「查出來不是罰款,是蹲進去。」
秦天佑攥緊褲縫。
「我知道。」
「知道還來?」
「爹說的。」
秦耀雙臂交叉靠回椅背。
「爹說什麼就是什麼?他讓你去跳樓你也跳?」
秦天佑牙關咬緊。
「秦耀,你別跟我扯這些,我現在沒心情跟你抬槓。」
「我不是跟你抬槓。」
秦耀身子前探,手肘撐在桌面。
「我是在問你,爹到底捅了多大的簍子,值得讓岐黃堂去背這種風險?」
秦天佑嘴巴張了張,沒出聲。
秦耀盯著他。
「說不出來?」
「有人在查這筆帳。」秦天佑聲音發澀。
「誰?」
「你別管是誰。」
秦天佑額頭冒汗,往前湊了半個身子。
「爹的原話是,五天之內把合同做好,金額對死,日期倒簽到轉帳前,一個數字都不能差。」
秦耀沒動。
桌上的座機指示燈閃了兩下。
「大哥。」秦耀壓低嗓門。
「岐黃堂是我打理的,法人是我的名字。出了事第一個進去的人是我。」
秦天佑喉結滾了一下。
「爹說過,出了事他兜著。」
「他兜得住嗎?」
秦耀拿起眼鏡在襯衫角上擦了擦。
「大哥,我在岐黃堂待了六年,一筆爛帳都沒出過。」
眼鏡重新架回鼻樑。
「你讓我倒簽合同,等於讓我親手往自己脖子上套繩子。」
秦天佑閉上眼,拳頭在膝蓋上攥緊。
「秦耀,我沒得選。」
「什麼叫沒得選?」
「秦家沒得選。」
他睜開眼,滿是血絲的眼球對上弟弟的視線。
「爹說了,這五天要是扛不過去,秦家三十年的根基全完。」
秦耀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三十年的根基。」他嗤笑出聲。
「大哥,秦家的根基是爹這三十年掙來的,岐黃堂的根基是我這六年掙來的。你讓我用六年的東西去填三十年的窟窿。」
秦天佑不吭聲了。
走廊上皮鞋踩地磚的聲音遠去。
秦耀低頭看著抽屜,伸手進去,翻出一疊空白合同模板。
啪!
合同拍在桌面上。
秦天佑吐出一口濁氣。
「條款你來擬還是我來?」
秦耀拔開鋼筆帽,在合同首頁填上岐黃堂全稱。
「我來。你說的措辭太糙,經不起律師看。」
「諮詢費分幾次走,產品採購搭中藥材批發,湊夠八百萬。」
「你說的數全不對。」
他頭也不抬,筆尖在紙面上飛快劃掉幾個數字。
「單價按市場價往上靠但不能離譜,拆成七八筆走完,帳面上才看不出問題。」
四十分鐘,三份合同全部做完。
他拿起公章,手指直顫。
沾印泥,壓章體,紅色圓章印在合同落款處。
章放回桌上。
「簽完了。」他靠回椅背。
「但我得告訴你一件事。」
秦天佑收合同的手一頓。
「岐黃堂的財務系統有時間戳。」
秦耀扶了下眼鏡。
「合同日期可以倒簽,但錄入系統的時間戳改不了。今天錄進去,系統里顯示的就是今天。」
秦天佑手裡的紙角攥出褶皺。
「只要對方請正規會計事務所調記錄,簽署日期和錄入日期差了一個多月。」
秦耀盯著他。
「大哥,這合同騙外行夠用。碰上懂的人,三分鐘穿幫。」
秦天佑嘴皮子直抖。
「能不能把系統時間調了?」
「改不了。」
秦耀翻開合同最後一頁。
「你現在只有兩條路。」
「不錄系統,只留紙質版。但不錄就是違反內控制度,審計師年底一查就是大窟窿。」
他十指交叉。
「要麼錄進去留個時間戳漏洞,要麼不錄留個內控漏洞。你挑一個。」
秦天佑站起身。
「先不錄。拖到年底再說。」
文件袋夾在腋下,他轉身往外走。
「大哥。」
腳步停住。
秦耀坐在桌後,臉色發青。
「告訴爹一句話。」
「什麼話?」
「岐黃堂是我的命。」
他目光釘在秦天佑臉上。
「他要是把我的命搭進去了,我絕不替他扛。」
秦天佑嘴唇動了兩下,沒憋出一個字,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白熾燈明暗閃爍,電梯門合上。
他靠在轎廂壁上,膝蓋直打晃。
負一樓停車場,他坐進駕駛座,文件袋扔在副駕,摸出手機撥給秦萬象。
三聲接通。
「爹,合同簽了。」
他盯著擋風玻璃。
「秦耀提了個問題。岐黃堂財務系統有時間戳,錄入時間改不了。對方要是調記錄,倒簽日期和錄入日期對不上。」
電話那頭只有粗重的呼吸聲。
幾秒後,一聲嗤笑傳過來。
「先簽了再說。」
電話掛斷。
嘟嘟嘟。
秦天佑把手機扔在副駕,雙手撐住方向盤,額頭重重磕上去。
冷汗浸透襯衫後背,順著脊柱往下淌。
兩分鐘後,他直起身,拿過手機準備導航。
手指劃開屏幕,點進通訊錄,找明天去趙家要用的聯繫方式。
拇指往下滑,一個備註名跳進視線。
花城陳隊。
手指停住。
這號碼是上周趙家發來的,新安保負責人的直線,讓他存著備用。
存了之後一直沒撥過,但號碼下方多了一行小字,未接來電1通。
拇指懸在屏幕上方。
來電時間,三天前,凌晨兩點十七分。
三條通道全斷的那個晚上,氣運池碎裂的那個晚上。
花城來的人,在那個時間點,主動打了一通電話過來。
他為什麼打?
他怎麼知道那一晚會出事?
秦天佑攥著手機,後脖頸的汗毛根根豎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