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嚓。
這聲音在陸衍氣海深處盪開。
台下兩百號人毫無察覺,蘇輓歌卻看清了。
陸衍右肩重重一沉,她半個身子彈離座椅。
「陸衍!」
他沒回頭,左手背在身後往下壓了壓。
「坐。」
蘇輓歌定在半空,眼底紅血絲直往上逼。
沈若霜側過臉。
「他聲音沒散,氣還沒斷。」
蘇輓歌重重砸回椅背,拇指懸在手機屏幕上方。
「再過半分鐘,天王老子來了我也得叫人。」
沈若霜收回視線。
「鼎盛的人繼續擋。」
方總夾在中間左顧右盼。
「到底擋啥玩意兒?你們就不能給我透個底?」
蘇輓歌連餘光都沒分給他。
「閉嘴。」
方總縮了縮脖子老實坐好。
講台上,陸衍隔著西裝布料按住內袋。
碎裂的手機殼邊緣扎進掌心。
丹田底部的鈍痛非但沒退,反而順著筋脈往上拱。
他不敢再主動催動氣血,道醫養生術還在被動自轉。
只要他再強行往上沖一步,氣海就不是裂,是炸。
秦萬象看見陸衍停了,只停了兩秒。
可這兩秒在他眼裡就是破綻。
老頭枯瘦的手指扣緊話筒,往前邁了半步。
「陸衍,你沒詞了?」
陸衍抬起眼皮。
「你急什麼?」
秦萬象鼻腔里擠出一聲冷哼。
「老夫只是提醒你,往秦家頭上潑髒水得掂量掂量後果。」
秦天佑原本還縮著,可看見陸衍額角不斷滾下的汗,膽子一下回來了。
「周婉清的視頻你敢說沒有屈打成招?八百萬的帳你拿得出稅務系統憑證嗎?」
他越喊腰板挺得越直。
「拿幾張破截圖就想翻天?」
方總隔著人牆扯開大嗓門。
「秦天佑,你他媽剛才嚇得往桌子底下出溜,真當大夥全瞎了?」
秦天佑臉頰肉直跳。
「我那是胃病犯了。」
方總一拍大腿樂出聲。
「你這胃病長了眼睛啊,專挑查帳的時候犯。」
台下哄堂大笑。
秦萬象反手把兒子按回座位。
「省點力氣。」
他渾濁的眼珠盯住陸衍。
「你口口聲聲說岐黃堂的合同是倒簽。」
陸衍迎著他的視線。
「有問題?」
秦萬象將那份牛皮紙袋裡的文件高高舉起。
「白紙黑字,公章簽名全在上面,證據呢?」
陸衍看著他。
「你真敢把這東西當護身符?」
秦萬象咬緊後槽牙。
「老夫行得正坐得端。」
他轉身面向台下兩百多號人。
「各位同行,岐黃堂和趙家的藥材供應合同就在我手裡。陸衍說倒簽,他調不出系統後台。」
老頭子頓了頓,聲音蓋過全場。
「至於斷親煞,憑的只是一個被他非法拘禁的女人滿嘴胡言。還有那什麼吸運符,靠的不過是幾筆相似的鬼畫符。」
「說到底,他今天拋出來的所有東西都卡在一個死穴上。」
秘書長抹了把腦門上的虛汗湊上前。
「什麼死穴?」
秦萬象咬字極重。
「沒有官方核驗。」
大廳里響起一片抽氣聲。
前排幾個老闆互相對視幾眼,眉頭全擰成了疙瘩。
這話確實毒。
商會這種名利場裡,沒人願意為了幾張沒蓋公章的圖去得罪地頭蛇。
秦萬象趁熱打鐵。
「老夫配合商會調查,秦家帳目隨時可以公開。」
「但他陸衍想靠幾張來路不明的圖,加上幾段斷章取義的話,就在全臨海商圈面前給秦家定罪。」
他枯瘦的食指直直戳向講台。
「你算什麼東西?」
秦天佑眼底驚恐褪去,也跟著叫囂。
「對,你算什麼東西?」
蘇輓歌大拇指壓在發送鍵邊緣,骨節繃得發白。
陸衍隔著人群掃了她一眼。
蘇輓歌讀懂了那意思,火候沒到。
她咬著牙根擠出兩個字。
「混蛋。」
沈若霜偏過頭。
「通稿還不放出去?」
蘇輓歌胸口起伏。
「壓著。」
「等什麼?」
「他在等一把能捅穿秦家肺管子的刀。」
沈若霜視線掃向台上。
「刀在哪?」
蘇輓歌盯著陸衍被汗水浸透的領口。
「馬上就見血了。」
講台上,陸衍從內袋抽出手機。
屏幕亮起,一條無名簡訊頂進通知欄。
圖片沒有任何修改痕跡,邊緣赫然印著岐黃堂財務系統後台的水印。
合同編號一字不差,金額八百萬整,錄入時間清清楚楚標著今天凌晨三點十四分。
對方連半個字的廢話都沒留。
陸衍拇指划過屏幕,抬手用手背蹭掉嘴角溢出的一點腥紅。
秦耀,這個秦家最會算帳的人,終究不敢陪秦萬象一起死。
秦萬象還在台下咄咄逼人。
「陸衍,你的官方核驗呢?」
陸衍視線砸向第一排。
「送到了。」
秦萬象眼皮狂跳。
陸衍直接把手機拍進旁邊工作人員懷裡。
「上大屏。」
工作人員抱著手機不知所措,轉頭去看秘書長。
秘書長剛想阻攔,方總殺人般的眼神已經瞪了過去,嚇得他渾身哆嗦。
「趕緊投上去。」
投影幕布閃過一道白光,岐黃堂財務系統後台的完整截圖瞬間放大十倍。
這張圖直接砸在所有人眼前。
鮮紅的標記圈死了一個時間點,今天凌晨三點十四分。
整個多功能廳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緊接著聲浪差點把房頂掀翻。
「凌晨三點錄的系統?」
「這他媽叫全年供應合同?」
「紙質版肯定是連夜造假蓋的章。」
「這回神仙來了也救不了秦家。」
秦天佑仰著脖子盯著那串數字,雙腿徹底失去知覺,整個人爛泥一樣順著椅背滑下去。
「秦耀。」
他上下牙齒瘋狂打架,聲音全碎在嗓子眼裡。
「爹,是秦耀那個白眼狼!」
秦萬象機械地轉過脖子,那張不可一世的老臉瞬間褪成死灰。
掌心裡的核桃徹底卡死,裂縫處傳來刺耳的碎裂聲。
陸衍一把抽回手機,雙手摳住講台邊緣。
「秦老先生。」
秦萬象木樁一樣定在原地。
「你家老二,腦子比你們父子倆加起來都好使。」
秦天佑跟被踩了尾巴的狗一樣嚎叫起來。
「秦耀這個畜生,他居然從背後捅刀子!」
陸衍居高臨下俯視著他。
「他只是不想替你們背偽造商業合同的黑鍋。」
秦天佑五官扭曲成一團。
「你少在這挑撥離間!」
陸衍食指直指大屏幕。
「系統時間戳就掛在上面,你拿什麼洗?」
秦天佑張著嘴,半個音節都憋不出來。
方總一腳踹開椅子站直身子,巴掌把大腿拍得震天響。
「痛快!秦萬象,你剛才那股白紙黑字的硬氣呢?來來來,你當著大夥的面再把那合同念一遍!」
台下看熱鬧不嫌事大的老闆們紛紛起鬨。
「念出聲啊。」
「讓我們開開眼。」
「看看這凌晨三點簽出來的全年大單長啥樣。」
「這吃相也太難看了。」
秘書長後背的襯衫全濕透了,視線在秦萬象和陸衍之間來回掃,舌頭直打結。
「秦老先生,這系統截圖的事情……」
秦萬象豁然回過頭。
「一張破圖說明不了什麼,現在修圖軟體多的是。」
陸衍等的就是他死鴨子嘴硬。
「行。」
指尖在屏幕上一點,那張圖被放大到極限。
「那你現在就給秦耀撥電話。」
秦萬象眼角抽搐。
陸衍的視線刮過去。
「讓他當著兩百號人的面登錄後台,秘書處直接把電腦畫面切上大屏,最後叫稅務專員現場連線對帳,你敢不敢?」
秦萬象喉結滾了滾,沒接茬。
方總雙手攏在嘴邊大喊。
「敢不敢打!」
台下的聲浪瞬間匯成一股。
「打啊!」
「撥號啊!」
「剛才不是還說配合調查嗎?」
秦天佑嚇破了膽,一把拽住秦萬象的袖口。
「爹,千萬不能打。」
這幾個字在安靜的間隙里傳遍了整個大廳。
方總笑得眼淚都快出來了。
「大夥聽見沒!親兒子說不能打!這案子直接結了吧!」
啪。
秦萬象掄圓了胳膊,一巴掌狠狠甩在秦天佑臉上。
秦天佑連人帶椅子歪倒在一邊,嘴角瞬間撕裂淌下血絲。
秦萬象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廢物東西,給我閉嘴。」
秦天佑捂著腫脹的臉頰縮在地上,連大氣都不敢喘。
陸衍冷眼看著這場鬧劇。
「秦老先生,這巴掌你該三十年前就抽。」
秦萬象豁然抬起頭,老眼凶光畢露。
「姓陸的,你非要把事情做絕?」
陸衍雙手摳住話筒杆,汗水連成線砸在檯面上。
「你當年給我爺爺下套的時候,想過有今天嗎?」
秦萬象臉上的橫肉劇烈抖動。
「陸青山那是他自己學藝不精。」
陸衍眼底的金紋暴漲,殺氣直逼第一排。
「你他媽再說一遍。」
蘇輓歌心臟揪緊,聲音發顫。
「陸衍,穩住氣血。」
龍叔在最後一排豁然起身。
「秦萬象。」
極具壓迫感的嗓音越過兩百多號人砸在第一排。
「你再敢往陸青山身上潑半點髒水,今天誰也保不住你的命。」
全場鴉雀無聲。
秦萬象轉過身直視最後一排。
「龍遠山,你拿江湖規矩壓我?」
龍叔大步邁出座位,沈厲提著黑色文件袋緊隨其後。
「我不是壓你。」
龍叔滿臉冰霜。
「我是在給你下閻王帖。」
秦萬象捏著話筒的手背青筋暴突。
他心裡比誰都清楚,今天的盤子已經徹底砸了。
五帝錢的髒水潑在腳面上,困龍釘和吸運符的鐵證把退路焊死,連八百萬的保命符都被自家老二一把火燒了個乾淨。
眼下只剩最後一條活路,把陸衍廢在台上。
只要這小子當眾吐血倒地,或者神志不清胡言亂語。
他就能借坡下驢,把所有鐵證全歸結為瘋子的癔症。
秦萬象硬挺著脊樑坐回原位,右手併攏,在膝蓋骨上重重叩擊了三下。
秦天佑嚇得哆嗦了一下。
「爹?」
秦萬象從牙縫裡擠出一個字。
「發。」
秦天佑哆嗦著摸出手機,點開那個沒有備註的對話框,敲過去兩個字。
加滿。
北側輔路,黑色商務車內。
陳銳盯著屏幕上跳出的指令,沒有表情,拇指壓住遙控器側面的功率滑鈕。
咔,滑鈕被暴力推到頂端死角。
陳銳抬頭望向會議中心十二樓的玻璃幕牆。
「我看你這回拿什麼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