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
馬車到了小周村。
陸准下車那一刻,張二河差點坐地上。
「爵爺,我覺得我屁股不是我的了。」
陸准看了他一眼。
「那是誰的?」
張二河認真想了下。
「馬車的。」
陸准懶得理他。
他站在村口,看著眼前的小周村,心裡忽然鬆了一塊。
不是以前那個破破爛爛,土牆歪著,老人喝清水當飯的小村子了。
村口的路鋪了碎石。
雖然還沒到青石板那種程度,但雨天不會一腳泥了。
路兩邊立了木樁。
上面刷著白灰。
村裡的幾排舊房子被推了一半,新房正在起。
屋頂用的是結實瓦片。
牆用的是土磚夾木架,比原來的茅草棚強了不知道多少。
遠處還有個大棚子。
裡面堆著木料,石灰,磚坯。
幾個老兵正在那兒忙。
斷臂的張鐵牛一邊用肩膀頂著木樑,一邊罵旁邊的人手慢。
沒了一條腿的周大柱坐在凳子上,手裡拿著炭筆,在木板上記東西。
瞎了一隻眼的老卒給孩子們分粥。
陸准站在村口,看了好一會兒。
張二河在旁邊也安靜了。
他是軍伍出身。
他知道這些人以前活得啥樣。
現在這個樣子,說一句換了條命都不誇張。
周大柱最先看見陸准。
他愣了一下,隨即拄著木棍就往這邊來。
「九公子!」
這一嗓子喊出去。
村里人全看過來了。
張鐵牛把木樑一放,扭頭就跑。
跑了兩步想起來自己少了一條胳膊,差點拐到旁邊的泥坑裡。
「九公子來了!」
「快快快!」
「把路讓出來!」
幾個孩子也跑過來。
有個小男孩手裡還端著半碗粥,跑得太急,粥灑了一半,他心疼得臉都皺了。
陸准彎腰把他扶住。
「慢點。」
小男孩仰頭看著他。
「九公子,我家有新被子了。」
陸准笑了。
「暖和嗎?」
「暖和!」
旁邊一個小姑娘也擠過來。
「我娘說,等房子蓋好,我就不用跟弟弟擠草堆了。」
陸准聽著,鼻子有點酸。
他忍了。
今天不想哭。
哭太丟人。
周大柱到了跟前,非要跪。
陸准一把扶住,「周叔,你別來這套。」
「九公子,你讓我們這些老骨頭過上人日子,老周我跪一下怎麼了?」
「你一跪我就折壽。」
陸准板著臉,「我還沒成婚呢,別咒我。」
周大柱一聽,立刻站直。
「那不能跪。」
「九公子得多活。」
張鐵牛在旁邊嘿嘿笑。
「九公子馬上要娶蘇家主了吧?」
「到時候咱們小周村送點啥?」
旁邊有人接話。
「送磚?」
「你是不是傻,成婚送磚幹啥?」
「那送雞蛋?」
「雞蛋也行啊。」
「咱們村現在雞都沒幾隻。」
陸准聽他們七嘴八舌,趕緊擺手。
「行了行了,你們把日子過好就是給我最好的禮。」
張鐵牛不服。
「那不行。」
「九公子成婚,我們這些老兵得去撐場面。」
「誰敢笑話陸家,老子拿拐棍戳他眼。」
一個瞎眼老卒幽幽開口。
「你戳準點,別戳我。」
大家頓時笑了。
輕快得很。
陸准也笑了。
這才對。
活人就該這麼活。
他跟著周大柱往村里走,看著村裡的一處處工地。
蘇晚晴找了神京內最好的施工隊伍,不但質量有保障,效率也是快得很。
陸准滿意地點了點頭,又問向了周大柱。
「作坊的位置定了嗎?」
「定了。」
周大柱指著村東頭。
「那邊空地大,靠水。」
「顧姑娘上次派人來看過,說排水好。」
陸准一聽顧清霜,笑了。
「她還挺上心。」
張二河在旁邊嘀咕。
「顧姑娘看水溝,比看人親。」
周大柱一臉認真。
「那是本事。」
「咱們這些粗人不懂。」
「她畫的那個排水槽,雨水一來,順著就出去了。」
「以前一場雨,村里能泡三天。」
「現在不怕了。」
陸准看了一圈。
確實。
顧清霜社恐歸社恐,做事是真細。
她沒來村里幾次,但留下的圖紙,比十個工頭都管用。
陸准走到新房區,看見幾個婦人在砌土磚。
有個婦人年紀不大,頭上包著布,手上全是泥。
見陸准過來,她有點慌,趕緊擦手。
「九公子。」
陸准攔住她,「別擦了,忙你的。」
婦人還是侷促。
「我男人以前跟著大將軍。」
「死在北境。」
「我本來以為我這輩子就這麼熬著。」
「沒想到還能住新屋。」
她說著說著眼眶紅了。
陸准沒說漂亮話。
他只是問:「孩子呢?」
婦人指了指不遠處。
「那邊跟著先生識字。」
陸准愣住。
「先生?」
周大柱笑得露出豁牙。
「紀姑娘派來的。」
「說孩子不能只吃飽,還得識字。」
「沈姑娘還送了書。」
「雖然老周我看著書就頭疼。」
陸準是真沒想到。
他這些沒過門的媳婦兒,背地裡做了這麼多。
這時,遠處忽然跑來一個少年。
「周叔!」
「城裡有人來了,說要找九公子。」
陸准皺眉。
「誰?」
少年喘著氣。「說是丞相府的人。」
周圍老兵的臉色立刻變了。
張鐵牛直接抄起旁邊的木棍。
「年家的狗還敢來?」
周大柱也握緊拐杖。
陸准抬手。
「別急。」
他往村口走。
村口站著兩個人。
穿得還算體面。
一個中年管事,一個年輕隨從。
看見陸准,管事拱手。
「陸縣子。」
陸准看著他,「年遇安讓你來的?」
管事搖頭。
「是年公子。」
陸准眉頭一挑。
「年世忠?」
「是。」
管事說道:「我家公子讓小人傳話。」
「他已被放回府中。」
「他說,十日後武勛大比,定要與陸縣子堂堂正正分個高下。」
陸准愣了一下。
「他被放了?」
管事點頭,「方才皇城司奉了陛下的旨意放的人。」
陸准笑了。
「行啊。」
「坐牢坐出志氣了?」
管事臉色不太好。
「我家公子還說。」
「若陸縣子不敢上場,就繼續用陰招扣人。」
「神京百姓自有公論。」
張二河臉一黑。
「你他娘的說誰陰招?」
陸准攔住他。
他看著管事,忽然樂了。
「回去告訴年世忠。」
「別急。」
「我會報名。」
「文武雙項。」
管事愣了。
「文武雙項?」
「對。」
陸准笑眯眯道:「讓他洗乾淨脖子。」
「不是砍頭的洗。」
「是輸得體面點。」
管事臉色一青,轉身就走。
張鐵牛在後面喊。
「跑慢點,別摔進糞坑!」
周大柱皺眉。
「鐵牛,別亂喊。」
張鐵牛撓頭。
「那喊啥?」
周大柱想了想。
「摔進臭水溝也行。」
陸准差點笑出聲。
可笑完後,他臉色又收了。
年世忠放出來了。
流言也快來了。
有人要讓所有人覺得,他扣押年世忠,是為了贏大比。
那就放。
放出來打。
比關著爽多了。
陸准轉身看向張二河。
「回城。」
「從明天開始,秦昭遠和秦昭武加練。」
張二河咽了口唾沫。
「加多少?」
陸准笑了下,「加到他們看見我就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