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被風吹得身體晃了一下。
「老頭子們啊……你們最好真有辦法。」
「不然我這趟回來,就只能給你們表演個原地升天了。」
最後一道風雪屏障,就在眼前。
那是一堵近乎垂直的冰壁,常年被崑崙罡風封死。
凌風以前挨罰時,就得從這裡爬回去。
這就導致他那時候才十幾歲,硬是被練出了一身翻山越嶺的本事。
凌風搖了搖頭,放棄回憶,抬手抓住了冰壁。
五指陷入堅冰。
嗤的一聲,冰面被他掌心高溫燙出白煙。
他借力上攀,幾次起落後,身影穿過風雪屏障,落在崑崙之巔。
山巔十分安靜,安靜的出奇。
那種熟悉的熱鬧沒有了。
沒有大師父罵他懶。
沒有二師父試劍時所發出的劍氣。
沒有三師父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笑眯眯的堵在路口。
平時趴在門口裝死,聞到飯香就第一個爬起來的護山靈獸也沒有了。
凌風停在原地。
前面一座破敗的道觀,立在風雪裡。
門匾歪歪斜斜的掛著,上面三個大字。
天機觀。
凌風站在門口,只覺得終於鬆了口氣。
下一秒,他提起真氣,大喊一聲。
「師父們,徒兒回山了!」
聲音洪亮,差一點引起雪崩。
遠處的冰谷,都迴蕩著他的聲音。
回山了……
山了……
了……
但是,沒有人回復。
凌風等了半天,眉頭不自覺的皺了起來。
「大師父?」
還是沒人回應。
凌風往前走了兩步,又喊了一聲。
「二師父,你再不出來我可拿你劍了!」
風雪卷過門檻,木門發出吱呀一聲。
凌風心裡咯噔一下,抬手推門。
發霉的木門被推開,院子裡的積雪足有半米深。
但是沒有腳印。
屋檐下掛著密密麻麻的冰棱,像一排倒懸的長牙。
院中央那口巨大銅鼎倒在雪裡,鼎邊落滿了雪,鼎腹也裂開了一道口子。
那是三師父以前給他熬藥浴用的。
凌風邁進院子。
腳踩進積雪裡,雪立刻被他身上的熱氣燙開。
他走到木樁旁。
二師父練劍的木樁早已腐朽開裂,斷口裡滿是冰晶。
以前,這根木樁上刻滿劍痕。
二師父每次心情不好,就拿它撒氣。
當然,二師父心情好的時候,也拿它撒氣。
凌風伸手摸過那些舊痕。
指尖剛碰上去,上面的腐木瞬間碎裂。
「不對。」
他轉身走向大師父的房間。
裡面空蕩蕩的。
舊蒲團還在,牆上掛著半張破卦圖,桌邊缺了一條腿,用磚頭墊著。
大師父平時最寶貝的龜甲不見了。
凌風退出來,又去了劍閣。
劍閣門開著。
裡面的劍架卻空了。
二師父收藏的那些名劍,一把沒剩。
就連那柄平時插在牆角,用來切鹹菜的青鋒小劍,也被帶走了。
凌風站在劍閣門口,眼皮跳了跳。
「二師父,你跑路就跑路,切菜刀給我留一把呢。」
沒人回他。
凌風又去了煉丹房。
丹爐冷透。
地上倒著幾個瓷瓶,裡面連藥渣都沒剩。
凌風掀開藥櫃,摸了一把櫃底。
指腹上沾起了一層灰。
灰很厚,至少積了一年了。
他心口沉了一下。
四師父霸王的兵器庫,也空了。
五師父的陣盤不見了。
六師父的毒蟲罐不見了。
七師父的酒窖空的,比他下山前還乾淨。
凌風看著那排光禿禿的酒架,忍不住罵了一句。
「走就走,酒都不給我留一壇?」
罵完,院子裡又安靜下來。
風雪從屋門灌進來,吹動破布帘子。
凌風翻遍了每一間房。
九位師父的東西,全沒了。
靈獸的窩,也空了。
法器,典籍,藥材,兵器,全都乾乾淨淨,就像他們從來沒在這裡待過。
凌風站在院中央,積雪從四面八方落下,卻近不了他的身。
白霧圍著他往上升去。
他的拳頭不由得握緊起來。
十五年來,他見過死人堆,也踏過血海。
京城天青閣,天道總司,地壇青銅門,他都沒真正慌過。
可現在,看著這個空蕩蕩的破道觀,他卻感覺一陣心疼。
那九個老東西煩人,嘴毒,愛坑徒弟,動不動就拿他試藥練劍。
可他們是他十五年來為數不多的家人了。
凌風低頭笑了一聲。
「行啊。」
「一個個挺能藏的。」
他抬手按住胸口。
體內血脈又翻了一陣,暗金紋路從脖頸邊緣爬上來,灼得皮膚發燙。
凌風咬著牙,把那股力量重新壓回去。
不行,他不能亂了陣腳。
九位師父聯手,世上沒人能讓他們連聲招呼都來不及打就去世的。
真要有強敵殺上崑崙,別說天機觀,這半座山都得被打成粉了。
但現在院子還在,只是東西被帶走了。
那就意味著,人是自己離開的。
而且離開的很從容。
從灰塵厚度看,至少一年左右。
一年以前。
那時候他還在山下到處退婚。
凌風眼神沉了沉。
「大師父,你最好不是又算到了什麼命數……」
他抬眼掃過院子,目光最後落在後院最偏僻的角落。
那裡有一間小屋。
凌風在裡面住了十五年。
九個師父什麼都搬走了。
如果真要給他留東西,只有那裡最合適。
如此想著,凌風邁步走向後院。
風雪在他身後重新合攏。
空蕩蕩的天機觀里,只有他的腳步聲一下一下響著。
……
凌風推開了小屋的門。
屋裡還是老樣子。
一張木板床,一張缺了腿的桌子,一隻門板歪斜的破衣櫃。
衣櫃門上,還留著他少年時被三師父追著灌藥,一腳踹出來的坑。
凌風站在門口,看了半天。
這屋子太小了。
小到十五年的光陰,都像被塞進了這幾樣破爛里。
他走到床邊,抬手摸過床板。
木頭冰冷粗糙,邊緣還刻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小字。
「三師父的藥,狗都不喝。」
凌風看著那行字,輕笑一聲。
「騙你的,狗也不喝。」
笑完,屋裡又安靜下來。
凌風蹲下身,伸手探進床底。
他指尖摸過幾塊木板,最後停在最靠牆的一塊暗紋上。
那是他小時候挖的暗格。
九位師父里,只有大師父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