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坐在床邊,久久不能釋懷。
外面仍然在下著風雪。
凌風低頭看信的時候,眼前忽地出現了九個人影。
大師父坐在門檻上摳腳算卦。
二師父抱劍靠牆。
三師父端著藥碗。
四師父把自己扔進雪坑。
五師父擺陣坑自己。
六師父拿毒蟲嚇自己,結果被自己反手丟進七師父酒罈里。
七師父抱著酒罈追了自己三座山。
八師父,九師父一個看熱鬧,一個遞瓜子。
那些日子雞飛狗跳。
現在想起來,居然全是回憶。
凌風閉上眼睛。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目光再次凌厲起來。
他抬起手指。
暗金色火焰從手指間冒出來,落到紙上。
發黃的信紙一點點燃燒成灰燼。
「大師父,你算得挺準的。」
「但是有一件事情你沒有算到。」
凌風站起身來,灰燼從他的手中飄落。
「我這人脾氣不好。」
「誰敢動我的家,我就敢去掀他的祖墳!」
他走出小屋,重新站到天機觀院中。
風雪撲面而來,還沒靠近便化成白霧。
凌風望著空蕩蕩的道觀,看著倒在雪地里的銅鼎,看著歪斜的門匾。
突然向後退了兩步。
隨後,雙膝跪地。
砰。
第一個頭,磕在冰冷的石板上。
「師父們,徒兒不孝。」
砰。
「十五年庇護,十五年傳道,徒兒都記著。」
砰。
凌風額頭滲出絲絲血跡,但很快就被體內的高溫蒸發成了一縷輕煙。
「不管太虛古途有多凶。」
「不管神機宮後面是什麼。」
「總有一天,我要殺穿萬界,把你們全都救回來!」
風雪呼嘯。
天機觀沒有回音。
可歪斜的門匾忽然晃了一下。
像有人在風裡罵了一句。
臭小子,口氣還挺大。
凌風抬起頭來望著門匾,突然笑了起來。
「等著。」
「這次回來,我給你們帶苗疆特產!」
他站起身來,拍了拍膝蓋上的雪。
體內的血脈又開始流動了,暗金色的紋路也爬到了脖子上。
凌風哼了一聲,手指按在胸口,將那股暴動強行壓了下去。
「急什麼。」
「現在就去想辦法治你!」
他轉身離開天機觀。
山巔的風雪在他面前分開,像為這個回家的遊子讓出一條下山的路。
遠方雲海之下,南方天際隱隱泛著青黑色。
凌風抬頭一看,從懷裡掏出一個衛星電話。
「王!」
聽筒里傳來貪狼峰主急不可耐的聲音,「您現在在哪裡?屬下這就派人……」
「閉嘴,聽我說。」
凌風打斷了他的話,冷冷說道,「崑崙殿全線收縮防線,放棄外圍所有據點,給老子死守京城大本營。」
「另外地壇入口處要增加三倍兵力,不准讓一隻蒼蠅進去。」
貪狼峰主一愣:「王,發生什麼事了?」
「我動了地壇的陣法,神機宮那些孫子肯定坐不住了。」
凌風望著眼前的皚皚白雪,「他們肯定會用利益,誘動那些藏在深山老林中的隱世宗門。」
「讓他們來吧。」
「敢進京城一步,殺無赦。」
貪狼峰主呼吸一滯,重重的答應了一聲:「是!屬下領命!」
「還有,」凌風頓了頓說道,「不要派人來找我,我也不會回京城。」
「王!您現在的情況……」
「嘟~」
電話被掛斷。
凌風把手機收好,體內那股躁動的血脈之力又沖了上來。
暗金色紋路順著手背一直蔓延到脖子上,疼得他眼前一陣發黑。
他咬破自己的舌頭,嘗試用疼痛來壓制住那股焦躁。
「老東西們,你們去頂住塌下來的天,我去找苗疆那個養蟲的老怪物。」
「我們都有光明的未來。」
他深呼吸一口氣,轉身走進了風雪之中。
身後的天機觀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黑點,在崑崙山頂上孤零零地站著。
……
兩天後。
南下的綠皮火車上。
車廂里人很多,空氣里瀰漫著泡麵味,腳臭味,和汗味。
凌風坐在靠窗的硬座上,戴著鴨舌帽,帽檐壓得很低。
他穿了一件不太合適的厚外套,縮在座位上,好像是睡著了。
但其實他正在咬緊後槽牙,跟體內那座即將噴發的火山作對。
旁邊坐著一個衣著清涼的年輕女子。
白色的吊帶裙,外面穿了一件很薄的針織衫,兩條白皙的長腿交叉在一起,腳上穿著一雙細跟涼鞋。
女孩手裡拿著一包辣條,吃得很香。
紅油沾在嘴角,她也沒有察覺到,轉過頭來看了看凌風。
「帥哥,你冷嗎?」
凌風依舊閉著眼睛:「嗯。」
「這空調也沒開多低啊,」女孩靠近了一些,一陣濃烈的辣條味迎面而來,「你是不是發燒了?臉怎麼紅成這樣?」
凌風被這股辣條的味道熏得差點吐血。
「內火旺。」
「哎呀,要不要吃些降火的藥?我包里有牛黃解毒片。」女孩很熱心的去翻包,手臂卻不小心碰到了凌風的手臂。
「嘶~」
女孩被燙的猛的縮回手,「你這溫度也太高了吧?燙手啊!」
凌風終於抬起了眼皮,看了一下她。
「不用,這火,牛黃壓不住的。」
女孩撇了下嘴,把一根辣條遞到他的嘴邊:「來一根?降降火氣。」
凌風看著那根紅油淋漓的辣條,再看看自己手背上若隱若現的暗金色紋路。
這要是接了,恐怕當場就能把辣條點燃。
「謝了,戒了。」
女孩聳了聳肩,自己把辣條重新放入口中。
凌風把目光轉向窗外飛馳而過的景色。
窗外是連綿的群山,隧道一個接一個。
他腦子裡只有大師父寫的信。
太虛古途,神機宮,守墓人。
還有小姨。
十五年來的血債之中,原來還隱藏著這麼多東西。
那九個老頭子,平時又吝嗇,嘴巴很毒,喜歡坑害徒弟,但關鍵時刻卻硬是頂了上去。
「蠱尊人……」
他在心裡默默的念著這個名字。
三師父說,那老怪物養蠱養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可現在,為了活命,為了報仇,他已經沒有別的辦法了。
只能以毒攻毒,用苗疆最陰毒的力量,來壓制體內這股至陽至烈的血脈。
否則他根本摸不到可可西里的邊,就會把自己燒成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