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風沒走多遠。
倒不是他心軟，純粹是身後那道白色的影子太扎眼了。
一個穿白裙子抱古琴的姑娘，在湘西老街上跟著一個戴鴨舌帽的男人跑，這畫面怎麼看怎麼不對勁。
路邊嗑瓜子的大媽都看不下去了。
「小伙子，人家姑娘追你呢，跑啥啊。」
凌風假裝沒聽見。
沈凝汐的腳步越來越慢了。
本來她的體力，就比不上同階的武者。
現在又連著趕了好幾天路，靈力差不多見底了。
剛才在豬腳飯攤子上吃的那點，根本都不夠塞牙縫的。
巷子走到一半，她終於停了。
古琴從懷裡滑下來半截，被她勉強抱住。
膝蓋一軟，整個人就蹲在了牆根底下。
「雷鋒公子……」
凌風的腳步停了下來。
身後傳來的呼吸聲又淺又急，帶著一股寒氣。
凌風手背上的暗金色紋路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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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那股子陰寒氣飄過來的時候，紋路跳動的頻率居然慢了一些。
凌風轉過身。
沈凝汐蹲在牆角，白裙子的下擺沾了灰，古琴橫在膝上，一頭烏髮垂下來遮住了半張臉。
從這個角度看過去，確實挺可憐的。
凌風看著沉默片刻，嘆了口氣。
「前面有吃的。」
沈凝汐抬起頭，眼睛裡閃過一絲光芒。
凌風已經轉身，繼續往前走去。
沈凝汐咬咬牙，撐著牆站起來，抱緊了古琴追了上去。
……
巷子盡頭拐個彎，是一家蒼蠅館子。
一樓敞著大門，裡面擺著五六張方桌。
灶台就在門口，鐵鍋架在磚灶上，裡面咕嘟咕嘟的冒著熱氣。
一個胖墩墩的中年女人，正拿著鏟子在翻炒什麼，油煙味裹著辣椒跟蒜的香氣不斷升騰。
凌風走進去，隨便挑了張靠牆角的桌子坐下。
沈凝汐跟在後面進來，把古琴小心翼翼的立在椅子旁邊，然後規規矩矩的坐在凌風對面。
胖老闆娘從灶台後面探出頭來。
「吃點什麼，帥哥美女？」
凌風摘下鴨舌帽放在桌上，露出一張蒼白的臉還有微微發紅的耳尖。
「血粑鴨，酸湯肥腸，臘肉炒筍，再來三碗米飯。」
老闆娘打量了下凌風，又看了看對面那個極為漂亮的姑娘。
「你們兩位，是不是……」
「不是。」凌風跟沈凝汐同時開口。
老闆娘咧嘴一笑，轉身鑽回灶台後面去了。
沈凝汐端正的坐著，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脊背挺的直直的，目不斜視。
凌風靠在椅背上，觀察著她。
這女人修為不低，氣息內斂，但身上沒有半點殺氣。
從赤發鬼的記憶里翻出來的信息來看，月華宗在隱世武道界裡屬於中立派。
擅長觀星測命，不參與爭鬥。
神機宮下了屠魔令之後，十幾個宗門響應，月華宗是少數幾個沒表態的。
這就有點意思了。
茶先上來了。
粗瓷碗裡泡的是本地的野茶，顏色黃綠。
凌風端起來喝了一口。
茶水入喉的瞬間，體內翻湧的血脈之力又躁動了一下。
他皺了皺眉，把茶碗放下。
太熱了。
他現在體內就是一座活火山，再灌熱茶進去等於火上澆油。
反倒是對面那個女人身上散出來的至陰寒氣，像一層薄薄的冰膜，覆蓋在他周圍三尺的空氣里。
不多，但能讓他舒服一些，讓他的暗金紋路跳動頻率從兩秒一次，延長到了兩秒一次。
別小看這一秒的差距。
對凌風來說，少跳一次就意味著能多活半天。
菜上來了。
血粑鴨色澤暗紅，辣椒跟花椒的香氣撲面而來。
酸湯肥腸酸辣開胃，湯色金黃。
臘肉切的薄透，跟竹筍一起炒的焦香四溢。
三碗米飯堆的冒尖，米粒晶瑩。
沈凝汐看著滿桌的菜，咽了口口水。
她也不把自己當外人，拿起筷子，夾了一小塊血粑鴨，放進嘴裡。
嚼了兩下，眼睛瞬間亮起。
然後又夾了一塊。
再夾一塊。
動作依舊優雅，筷子尖穩穩噹噹，每次只夾小小一口。
但頻率越來越快了。
凌風端著茶碗看她。
第一碗飯見底的時候，沈凝汐的儀態依舊端莊。
第二碗飯過半的時候，她的筷子已經不太挑了，肥腸跟臘肉來者不拒。
第三碗飯開始的時候，所謂月華宗聖女的矜持徹底碎了一地。
她直接把碗端起來，米飯往嘴裡扒拉，腮幫子鼓的圓圓的。
嘴角沾了一粒米，她也顧不上擦。
凌風放下茶碗。
「你多久沒吃飯了？」
沈凝汐嚼著臘肉，含糊不清的回答：「從下山到現在，兩天了……」
凌風眉頭一挑。
「你是怎麼活到現在的？」
沈凝汐認真的想了想，咽下嘴裡的飯。
「辟穀。」
「辟穀能辟三天？」
「以前可以，」沈凝汐低頭又扒拉一口飯，「但是下山之後靈力消耗太快，辟不住了。」
凌風看著她那副餓死鬼投胎的樣子，心裡默默給月華宗的教育體系打了個零分。
培養出一個連飯都不會買的聖女，也算是一種本事。
桌上的菜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減少。
很快，三碗米飯，一粒不剩。
沈凝汐放下筷子，抽了張紙巾擦了擦嘴角。
然後她坐直了身體，又恢復了那副清冷出塵的表情。
「多謝款待。」
沈凝汐看著凌風，語氣認真，「這頓飯的恩情，以後凝汐一定會加倍償還的！」
凌風沒搭理她這套客套話。
他把鴨舌帽重新戴上，壓低了帽檐，目光掃了一眼窗外。
街上人來人往，暫時沒發現什麼異常的氣息。
但火車上那一戰之後，消息肯定已經傳出去了。
赤發鬼跟裴玄舟只是第一波。
後面還會有更多人來。
他現在這副鬼樣子，不適合硬碰硬。
必須儘快找到進苗疆深處的路，找到蠱尊人。
凌風收回目光，看向沈凝汐。
「你要去京城？」
沈凝汐點了點頭。
「那你走錯方向了。」
「我知道。」
凌風嘴角抽了一下。
「你知道還往南邊跑？」
沈凝汐沉默了兩秒，低下了頭。
「我的方向感……不太好。」
凌風深吸一口氣。
不太好？
從月華宗去京城，她能跑到湘西來，看得出來確實不大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