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壑川站在廊下,沒有往前走:「李相,我不是在唱反調。我只是把底下人辦不到的事提出來。」
李善長沒有再說別的,轉身走了。
程壑川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轉身走回翰林院。
第二天,李善長單獨進了偏殿。
朱元璋正在看一份關於北平糧道的摺子,見他進來,把摺子擱在案角:「有事?」
李善長站在案前,先說了幾句關於戶部錢糧的事,然後把話頭轉過來:「陛下,程先生最近越來越不像話了。科舉的事他反對,舉薦的事他也反對。總跟陛下唱反調。臣以為,他這個人太固執,不容易聽進別人的話。」
朱元璋靠在椅背上,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說:「程先生有他的看法。他不一定對,但也不一定錯。他提的那些事,朕會想一想。」
李善長見他沒有接話,便沒有再往下說,退出了偏殿。
朱元璋在李善長走後把茶碗擱在案上,從案角把程壑川那份關於舉薦制的統計報告拿起來,重新看了一遍。
他把報告放回案角,沒有批字,也沒有退回去。
過了幾天,程壑川在翰林院收到一份從宮裡退回的舊檔,封皮上多了一行批註:「存檔備查。」
當天傍晚,他沒有直接回住處,先繞到城東驛館旁邊那條舊巷裡,找了個賣乾果的攤子,買了兩包陳皮和一包甘草。
攤主認得他,笑著問了一句:「程大人今天怎麼買這個?」
程壑川說:「回去煮水喝。」
攤主沒再多問,把紙包遞給他。
回到住處後,程壑川把門窗關好,從床底下拖出那隻舊行囊。
他上一次穿越時,蔡夢冉給他備過一種藥,叫「假死散」,是用幾種常見的草藥配成的,吃下去之後脈象會變沉,臉色發白,體溫也會低一些,但不會傷到身體。
他那時候沒用上,後來收拾行囊時留在底層。
他把那包藥粉找出來,擱在桌上,先煎了一壺水,把藥粉分成三份。
第一份吃下去之後,他對著銅鏡看了看自己的臉色,過了一會兒,臉色開始泛白。
他躺回床上,把被子蓋好,然後叫來隨從,說自己頭暈,讓隨從去請太醫。
太醫姓周,是太醫院派來的,四十來歲,在宮裡當了十幾年差。
他到程壑川住處時,程壑川躺在床上,面色蠟黃,嘴唇發白,額頭上有一層細汗。
周太醫搭了脈,換了一隻手又搭了一遍,然後翻開他的眼瞼看了看,又問了幾個問題。
程壑川答得很慢,聲音也低,周太醫問一句,他隔一會兒才回一句。
周太醫站起身,對隨從說:「程大人脈象沉細,氣血兩虧,像是積勞成疾。我先開兩副藥,吃兩天看看。」
他寫了一張方子,交給隨從,然後走了。
第二天,周太醫又來了一趟。
程壑川的脈象比前一天更沉了,臉色也更白了。
周太醫重新號了脈,又問了幾個問題,程壑川閉著眼沒有答。
周太醫在床邊站了一會兒,轉身對隨從說:「我先開一副方子,穩住氣血。你去報宮裡,說程大人病勢不輕。」
隨從應了一聲,出去傳話了。
第三天,宮裡來了一道口諭,說朱元璋讓程壑川安心養病,不必去翰林院當值。
第四天,周太醫又來了一趟,這次他沒有開方子,只在床邊坐了一會兒,然後把隨從叫到門外,低聲說了一句:「程大人這個脈象,怕是病入膏肓了。我開藥也只是盡人事。你讓家裡人有個準備。」
隨從臉色變了,當天把消息報進了宮裡。
朱元璋在偏殿裡聽到稟報後,把手裡那支筆擱在筆架上,沉默了一會兒。
他對周公公說:「讓周太醫再去看看,如果確實不行,就不必勉強開方子了。等程先生稍微好一點,派人送他回老家。他在應天沒有家眷,留在這裡也沒人照顧。」周公公應了一聲,退出去傳話了。
程壑川在住處躺了七天。
第七天晚上,他把隨從支開,說想一個人歇一會兒。
隨從走後,他從床上坐起來,把剩下的兩份假死散收進行囊,剩下的青黴素針劑和三支天花疫苗拿出來,放在桌上。
又拿了幾件換洗衣物放進行囊,背在身上。
他推開後窗,從窗口翻出去,沿著牆根摸到後院。
後院牆外是一條舊巷,巷子盡頭連著城東下水道的入口。
上一次穿越,他就是從那裡把朱允炆送走的。
他沿著暗渠走了一段,在城牆內側找到了那個出口。
出口被一扇鐵柵欄封著,柵欄的鎖已經鏽了,他用隨身的鐵絲把鎖挑開,推了一下柵欄,柵欄向外開了一條縫。
他側身擠出去,落在城牆外側的護城河邊。
河邊停著一條舊船,是他提前讓人備下的,船上擱著兩袋乾糧和一壺水。
他上船之後沒有點燈,把船篙撐開,沿著護城河往秦淮河方向划去。
第二天早上,隨從推開房門時,發現床上只剩一床疊好的被子。
他喊了兩聲,沒有人應。
他跑到後院看了一眼,發現後窗開著,窗台上留著一隻舊茶碗。
隨從臉色發白,跑去宮裡報信。
朱元璋聽到稟報時,把手裡那份關於北平糧道的摺子擱在案角,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不用找了。他不想留,就讓他走。」
他停了一下,讓人把李文忠叫來。
李文忠到偏殿時,朱元璋正站在窗前。
他轉過身來,先問了一句:「程先生的老家在哪,你知道嗎?」
李文忠站在案前想了想:「回陛下,臣跟他認識這些年,從來沒聽他說過老家在哪。他只提過江南,具體哪個縣沒說。」
朱元璋坐下靠在椅背上,把茶碗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之後說:「知道了。你下去吧。」
李文忠退出偏殿後,在宮道上走了一段,心裡覺得有點不對勁。
幾天後,一個穿布衣的人來到李文忠的住處,遞了一封信,沒有留名字就走了。
李文忠拆開信,信上只有幾行字,是程壑川的筆跡:「李將軍,我走了。家裡床底下那隻舊木匣里有東西,你讓人去取。裡面有青黴素針劑和天花疫苗。天花疫苗收好,洪武十八年會用到。還有一件事,你要好好教你兒子。他年輕,容易聽人哄,你多盯著點。我知道你心裡一定有很多疑問,但我沒辦法回答你,你只要記住我說的話就好!」
李文忠嘆了口氣,心裡明白程壑川不是一般人。
他親自去程壑川家裡取了青黴素針劑和天花疫苗。
另一邊,跑到松江府一處偏僻的村子安頓下來的程壑川,這幾天愁的都吃不下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