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南祁那天去接沈小滿放學,剛走到書院門口,就看見一輛不起眼的青布馬車停在街角。車簾掀開一角,露出一張中年男人的臉。
是魏正書身邊的錢師爺
錢師爺沖顧南祁拱了拱手,壓低聲音:「公子,我家大人請您過去坐坐,就在前面的茶樓,已經定好了雅間。」
顧南祁看了一眼書院的方向,沈小滿還沒出來。
「小滿還有一炷香才下學,我等他。」
「大人說了,不耽誤您太久。茶樓就在拐角,書院門口我留個人替您看著,沈公子出來了就帶過去找您。」
顧南祁沉默了片刻,點了下頭,跟著韓長隨拐進了旁邊那條巷子。
茶樓的雅間在二樓最裡面,窗戶朝著後院,外面看不見裡頭。魏正書已經坐在裡面了,穿的是一身便服,沒戴官帽,身邊只有一個端茶的小廝。
看見顧南祁進來,魏正書站起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上回在書院門口匆匆說了幾句,一直想找個機會跟你好好聊聊。坐吧。」
顧南祁在對面坐下來,接過小廝遞來的茶碗,沒急著喝。
魏正書也不繞彎子,開口就說:「鍾大福的事你應該知道了。望江樓關了,趙文彬那邊正在善後。他現在一肚子火氣,鍾大福卷了他不少銀子跑了,這筆帳他不會輕易揭過。」
「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跟你沒有直接關係。」魏正書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我跟你說這個,是想讓你知道,趙文彬這個人現在急了。急了就容易犯錯,犯了錯就有人盯著。盯著他的人裡面,有一些是京城那邊的。」
顧南祁的手指微微收緊。
魏正書把茶碗放下來,看著顧南祁的眼睛:「我知道你心裡有顧慮,覺得我找你是有所圖。我跟你說句實話,我確實有所圖。」
這句話說得直白,顧南祁反倒放鬆了些,等他往下說。
「你父親當年在朝中提拔過我,這份恩情我記了二十多年。顧家出事之後,我自請外調,從京城到別的地方,今年又來了瓊州,你以為我是貪圖這份清閒?我是躲。」
「躲誰?」
「躲魏家旁支那幫人。」魏正書的語氣平靜,可話里的分量不輕,「你大概也聽說過,魏家分了兩派。嫡系這邊,就是我和懷瑾,還有幾個老輩的族人。旁支那邊,是魏兆年領著的一幫人,現在在京城混得風生水起。當年你父親出事,魏兆年是出了力的。」
顧南祁的目光冷了下來:「出了什麼力?」
「你父親被彈劾的那份奏摺,聯名的十二個人裡面,有三個是魏兆年安排的。你父親在朝中根基太深,新帝想動他,得有人遞刀子,其中一個就是魏兆年。」
雅間裡安靜了好一會兒。
顧南祁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手很穩:「你今天跟我說這些,想讓我做什麼?」
魏正書往前傾了傾身子:「我不讓你做什麼。我是想告訴你,魏家嫡系這些年被旁支壓得喘不過氣來。懷瑾守著一個書院,我守著一個瓊州,看著風平浪靜,實際上日子並不好過。京城那邊三天兩頭找茬,趙文彬就是旁支安插在瓊州的釘子,名義上是通判,實際上就是盯著我的。」
「盯著你?」
「我在瓊州做了這麼多年知府,手裡多少有些根基。旁支怕我跟嫡系的老人聯手翻舊帳,所以派了趙文彬過來,明面上是輔佐,暗地裡是掣肘。鍾大福開望江樓,趙文彬給糧行撐腰,這些事看著小,其實都是旁支在瓊州伸手的試探。」
顧南祁把茶碗擱下來:「你的意思是,趙文彬背後站著的就是魏兆年。」
「沒錯。」魏正書點了下頭,「所以鍾大福跑了這件事,趙文彬急的不只是銀子,他急的是在旁支面前交不了差。望江樓是他安插在承平街上的一顆棋子,棋子沒了,他的臉面也沒了。」
顧南祁靠回椅背上,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這些事你跟我說,是覺得我能幫上忙?」
「你是顧家唯一活下來的人。」魏正書直視著他,「當年顧家的舊部散落各地,有些人到現在還在等一個消息。他們等的就是你還活著。我不是要你現在就站出來,你還沒到那個時候。我只是想讓你知道,你身後有人,不是孤身一個。」
顧南祁垂下眼,手指在桌面上輕輕叩了兩下:「魏大人,我在府城待著,是因為有人需要我照顧。我目前沒有旁的打算。」
「我知道。」魏正書笑了笑,「你身邊那個沈家姑娘不簡單,浣香樓的生意做得有聲有色。你在她那裡待著,比在別處安全。我不催你,你什麼時候想動,來找我就行。」
顧南祁抬起頭看著魏正書,想說什麼,最終只說了一句:「多謝魏大人。」
「別客氣。你父親當年提拔我的時候,我也只說了兩個字,多謝。」魏正書站起來拍了拍衣擺,「回去吧,你那個小兄弟該下學了。」
顧南祁起身告辭,走出雅間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他回過頭看著魏正書:「魏兆年安排的那三個人,現在還在朝中嗎?」
魏正書的眼神閃了一下:「有一個已經致仕了,還有兩個在六部掛著閒職。怎麼,你想查?」
「記著而已。」
顧南祁下了樓,錢師爺已經把沈小滿帶到了茶樓門口。沈小滿背著書袋正在啃一個燒餅,看見顧南祁出來,含糊不清地喊了聲:「陳大哥,你怎麼在這兒?」
「路過喝了碗茶。走吧,你姐等著呢。」
兩人往回走,沈小滿一路上嘰嘰喳喳說著今天學堂里的事,顧南祁聽著,偶爾應一聲。
走到巷口的時候,沈小滿忽然扭頭看了他一眼:「陳大哥,你今天話好少。」
「本來話就不多。」
「也是。」沈小滿啃完最後一口燒餅,拍了拍手上的渣子,「不過你今天看起來有心事哦,和平時不太一樣。」
顧南祁低頭看了看這個半大的孩子,忍不住笑了一下:「你倒是觀察仔細。」
「我姐說的,看一個人說話多少不重要,看他走路的步子就知道心情好不好。你今天走路比平時慢了不少呢。」
顧南祁沒接話,加快了腳步。
回到住處的時候,沈鹿溪正在院子裡收晾著的衣裳。她看見兩人進來,看了顧南祁一眼,什麼都沒問。
晚飯的時候,沈小滿又在說學堂的事。顧南祁照常吃飯,吃完幫著收了碗筷。
等沈小滿回屋寫功課了,顧南祁才走到沈鹿溪跟前,低聲說了句:「今天魏正書找我談了一回。」
沈鹿溪手上疊衣裳的動作沒停:「談了什麼?」
「他把當年的事挑明了。顧家被彈劾的時候,魏家旁支的人遞過刀子。他和魏懷瑾是嫡系,跟旁支一直不對付。趙文彬就是旁支安在瓊州盯著他的人。」
沈鹿溪的手慢了一拍。
「他說他想幫我。」顧南祁接著說,「說顧家的舊部還有人在等消息,讓我什麼時候想動了去找他。」
沈鹿溪把疊好的衣裳放到一邊,抬起頭:「你怎麼想的?」
「眼下不動。」顧南祁的語氣很穩,「他說的那些事我需要時間去驗證,不能只聽一面之詞。他對我有善意,這我信。可善意和利用之間只有一步之遙,我得看清楚了再說。」
沈鹿溪看著他,點了下頭:「這話說得對。你心裡有數就好,別急著做決定。」
顧南祁站在院子裡,抬頭看了看天。
「有些事我以前不想碰,覺得活著就夠了。可今天聽他說那三個人還在朝堂上待著,心裡就覺得不太舒服。」
沈鹿溪沒接話,走進灶房給他倒了碗水端出來。
顧南祁接過去喝了一口,嘴角牽了牽:「放心,我不會衝動。」
「我沒說你會衝動。」沈鹿溪把手往圍裙上擦了擦,「你是個拎得清的人,這點我看得出來。往後的事慢慢來,有我這幾店在,你至少不缺一口飯吃。」
顧南祁聽了這話,低頭笑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