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清越仰著臉看他:「周先生,你不用這麼緊張。」
「從今天開始,我上廁所都帶四個保鏢,好不好?」
男人被她逗笑,低沉的眉眼漸漸鬆開。
他盯著屏幕上的紅點,終於吐出一個「好」字。
小寶和樂樂都被王媽送去了幼兒園。
回到別墅,周慕遠下廚,給姜清越熬了有助於安胎的湯。
「我去公司,你睡一會,有事立刻打電話。」
「知道啦,那你注意手上的傷口,剛拆紗布,不要感染了。」
公司內。
李斯年把查到的資料擺在周慕遠面前。
「貨車公司是空殼,沒有資質非法經營,出事後老闆就跑了,我查了一下,這老闆的海外帳戶多了一百萬。」
「而且經過我們的技術人員鑑定,剎車油管切口平整,專業工具,絕對臨時起意。」
周慕遠眼睫微垂。
「繼續查,除了這家公司老闆,查一下童簡,看看她最近有沒有和什麼特殊的人接觸過。」
病房內的她一臉無辜,可周慕遠卻覺得不對勁。
如果貨車真的是針對姜清越,動手之前,一定會做好踩點。
她不在車裡,貨車還是撞上去了,為什麼?
為了打草驚蛇,不合理,所以童簡的話不能全然相信。
「還有,加強別墅周邊的安保,她出門的時候再加五個人,儘量別讓她發現。」
周慕遠知道她也怕,故作雲淡風輕是不想他擔心。
他點開手機,小紅點還停在別墅裡面。
他盯著看了很久,才撥通電話。
別墅臥室里,姜清越剛洗完澡,窩在沙發里,翻周慕遠經常看的育兒手冊。
手機震動,她接通電話。
「清清,還沒睡?」
「沒,你呢,吃晚飯了嗎?」
電話另一端安靜幾秒,聲音很低。
「清清,今天我不回去了,我想去看看我媽。」
姜清越坐直:「現在?我陪你吧。」
他拒絕:「不用,太遠了,山上風也大,李斯年跟著我去。」
「嗯,好。」姜清越抿了抿嘴唇,「那我等你回來。」
她低聲問了一句:「你明天會回來的吧?」
「會。」
「好,那我等你。」
掛斷電話,王媽端著水果過來,欲言又止,想了想還是說了。
「夫人,明天是您生日,要不要和先生說一聲,先生事情太多了,我怕他忙得……」
姜清越接過葡萄,拿起一顆,眉眼溫柔。
「不用了,王媽,又不是什麼大事。」
王媽嘆口氣:「好,那您別放心上,早點休息。」
客廳內安靜,姜清越裹著毯子,她低頭,掌心貼在小腹上。
「寶寶們,爸爸很忙,你們要乖乖的,我們一起等他。」
周慕遠沒去墓園,直奔青雲縣。
青雲縣距離京北市三百多公里。
李斯年開車,周慕遠坐在副駕駛,兩隻手搭在膝蓋上,拆紗布時醫生叮囑過,傷口還沒完全癒合,不能劇烈活動,不能受力。
抵達青雲縣已經是凌晨,山間濕氣重,寒風撲面而來。
兩人到達山腳下的旅店門前,門口依舊掛著那盞破破爛爛的黃燈。
一年之前,姜清越和他一起來過。
周慕遠下意識摸了摸手腕上的那串平安珠。
他推門進去,老闆正戴著老花鏡看報紙,聽見動靜抬起頭。
看了來人兩秒,愣了愣,他立刻認出這張辨識度極高的眉眼。
「是你啊,小伙子。」
周慕遠微微頷首。
老闆從櫃檯後面走出來,目光越過他,往後看了看。
「才一年,又來了?上次那個小姑娘呢?挺漂亮的那個,你倆一起來的,我記得。」
周慕遠眉眼微微鬆動,薄唇勾起一抹溫柔的笑意。
「結婚了,在家裡,懷孕了不方便上山。」
老闆眼睛一亮,雙手一拍。
「你倆看著就般配,上次來的時候,那小姑娘為了給你求你手腕上這串平安珠,可費了好大力氣。」
「恭喜恭喜!全家安穩,真是好福氣!」
安穩。
的確是他此刻最渴求的東西。
他垂眸:「嗯,這次我來給她求。」
「行,什麼時候上去?我給你留門,現在霧重,可不好爬,等你多晚都行。」
「明天上去,麻煩了。」
李斯年停好車進來,提著兩個包。
老闆給開了兩間房,周慕遠徑直上樓,李斯年跟在後面。
「先生,幾點出發?」
「五點。」
李斯年點頭,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周總,可是您的手還沒恢復。」
他眸光毫無波動:「沒事。」
天色微涼,霧氣很重。
青雲寺的石階延綿向上,望不到盡頭。
山腳處立著一塊石碑,上面刻著幾個字「十步一叩,誠心可求。」
李斯年站在石階前,看著那塊碑,眉頭緊鎖。
「先生,十步一叩到山頂,一千級台階,您的手昨天剛拆紗布,傷口還沒長好,這麼跪上去,太危險了。」
周慕遠垂眸,看向自己手腕上的那一串。
「她也是這樣幫我跪著求下來的。」
他抬腳邁上第一級石階。
「先生!」
李斯年原以為他只是要上山去求佛,沒想到他是要去求平安珠。
他上前一步攔住他,語氣急切。
「您要替夫人求平安珠,我可以代您叩上去,如果夫人知道了,也不會同意您這樣傷害自己!」
周慕遠偏頭看他,眸光暗沉。
「誰也替不了。」
「周先生,可是……」
「李斯年。」
他聲音不高,但不容置喙。
李斯年跟了周慕遠這麼多年,他很清楚,先生一旦下了決定,誰勸都沒用。
李斯年退後一步,不再說話,只是默默步行守著。
周慕遠轉過身,面朝石階,雙膝屈下,跪在冰涼的石板上。
第一叩。
「求清清平安。」
額頭觸地,所有的矜貴和冷冽在這一跪里盡數褪去,眼底只剩虔誠。
起身,向上走十步。
第二叩。
「求清清平安。」
石階粗糙,苔蘚滑膩,額頭再次接觸台階,發出不輕不重的悶響聲。
一眼看不到盡頭的石階上,男人的身影一跪一起,動作不快,很穩。
每一叩,都只有一個願望。
惟願清清平安。
李斯年跟在後面幾步遠的地方,看著他家先生的背影,心頭又緊又澀。
第一百級台階時,周慕遠的額頭已經見了一點紅,石階上留下淺淺的痕跡,被露水暈開,猶如淡紅色的梅。
「先生……」李斯年忍不住叫他。
男人卻連頭都沒有回。
李斯年不明白,到底要什麼樣的愛意才能讓一個人這麼瘋。
他家先生,明明最不信神佛。在國外,其他投行開盤都在拜神明的時候,他從未有過,甚至嗤之以鼻,可現在……
四百級,周慕遠的膝蓋開始發顫,西褲布料磨破了一層,皮肉微微滲出血。
沒有紗布的遮擋,兩隻手不斷撐地,一遍遍的磕碰,摩擦,已然鮮血淋漓。
他沒有停。
六百級,霧氣已經散了大半,鳥鳴聲起。
周慕遠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每一次跪下去,掌心傳來撕裂的疼,可脊背仍舊筆直。
他跪著,艱難起身。
他想起昨天,姜清越站在醫院門口,光落在她臉上,她對著他笑,讓他不要擔心。
周慕遠沒辦法不擔心,除了極致的保護她,寸步不離的盯著她,他沒有任何安全感。
所以他來了青雲寺。
他再次跪下去,起身時,眼前黑了一秒,他踉蹌著扶住旁邊的石欄。
李斯年快步上前:「先生,休息一下吧。」
「不用。」
今天是清清的生日,他還得趕回去。
九百級,石階上留下的血痕越來越深,褲子黏在傷口上,下面血肉模糊。
他的呼吸變得很重,肩膀不住地起伏,每一次跪下去,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
越來越高,山風越來越大,穿過樹林,響著嘩嘩的聲音。
周慕遠跪下去時,手一滑,整個人撲下去,額頭磕在石階上。
李斯年看不下去了,聲音有些發緊。
「先生,不能再這樣了,我背您上去!」
「還有多遠?」
李斯年咬牙:「一百級。」
周慕遠繼續站起來,繼續跪下去。
他的意識有些模糊,膝蓋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只有一片麻木的灼熱。
手垂在身側,血沿著指尖往下滴,在石階上留下一串斷斷續續的紅點。
他的清清在家裡等她。
求了平安珠,她便能一生無虞。
他閉上眼,額頭又一次磕在石階上。
李斯年跟在他身後,已經不忍心再看。
到山頂時,已經是上午十點。
一千零八級,一級不多,一級不少。
周慕遠身上的衣服被汗水和血水浸透,貼在背上。
青雲寺不大,香火繚繞。
雖然很遠,因為所求靈驗,來的人很多,但是大部分都是直接坐著纜車上來,像這樣跪上來的,五六年出不了一個。
而這短短一年,出了兩個。
男人跪在廟前的石階上,額頭抵著最後一級台階,半晌,都沒有再起來。
李斯年上前扶住他的胳膊,這一次,周慕遠沒有推開,因為他沒有力氣了。
老主持從廟裡走出來,看見了跪在廟門口的人,念了一聲佛號。
「施主,造業蹉跎皮肉,佛已見你心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