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嚕~咕嚕~」
飢餓聲在深夜的病房內格外清晰。
周慕遠盯著天花板,兩天沒吃東西,胃空得絞痛。
姜清越躺在她搬進來的那張陪護床上,睡得安穩。
餓,很餓。
火鍋的香味好像還沒散乾淨,他吸了吸鼻子,越聞越餓。
周慕遠嘗試挪動上半身,抬手去拉抽屜。
腿沒有知覺,只能靠腰腹發力,扯到肋骨下面的傷口,他悶哼一聲。
周慕遠泄了力氣,躺回去,重新盯著黑沉沉的天花板。
算了,明天讓護士多開兩瓶營養液。
陪護床上的姜清越壓根沒睡,一直眯著眼睛,偷偷觀察周慕遠。
原來大冰山會餓啊。
姜清越坐起來,點開燈:「醒了?」
周慕遠閉上眼睛,把那股強烈的餓意壓回去。
姜清越趿拉著拖鞋走到他床邊,低頭看他,勾唇:「餓了?」
周慕遠不吭聲。
「想吃東西了?」
還是不吭聲。
男人下巴緊繃著,偏著頭看向窗外。
姜清越瞧著他彆扭的樣子,還覺得有點可愛。
她端了個盤子放在床桌上,擺在周慕遠面前,裡面是一碟紅彤彤的鮮蝦。
周慕遠眉頭擰起:「幹什麼?」
「給我剝蝦,剛剛吃火鍋的時候,沒有人幫我剝,沒吃到。」
姜清越坐在他的床邊,理直氣壯。
「想吃飯可以,先把這些都剝好。」
周慕遠目光落在蝦盤上,又抬頭盯著她,冷笑。
「我腿殘疾了,但是你手沒殘疾,你不會自己扒?你是什麼公主,千金大小姐嗎?」
姜清越把蝦盤往他那邊推了推。
「難道我不是嗎?」
她歪頭嘖兩聲。
「哦,我之前的確不是,但現在是了,誰養出來的誰負責啊。」
周慕遠沒再爭辯,拿起一隻蝦。
右手小指上綁著固定的小夾板,動起來不方便,左手還算靈活。
男人指甲掐進蝦殼裡,撕扯著往兩邊掰,他剝得很慢,很認真,把蝦線挑乾淨,蝦肉放進碗裡。
之前都是他替她剝蝦,替她解決麻煩。
現在他動不了,什麼也做不了,但這件小事仍舊可以幫她做得很好。
清清不吃蝦黃,不吃蝦籽,蝦尾要卡在倒數第三截,蝦線要整整齊齊抽出,不能弄斷,那樣會弄髒蝦肉。
他做得熟練,沒有比他會扒。
清清愛吃的蝦,只有他能扒。
這點價值,讓男人心口泛起一絲滿足感。
姜清越沒催,坐在床邊晃著兩條腿。
他剝好一塊,她吃一塊,嚼嚼嚼,一臉滿足。
一隻,兩隻,三隻……滿滿一碟,白嫩嫩的蝦肉高高堆著。
他聲音硬邦邦:「吃。」
又補了一句:「太晚了,寒性食物不能多吃。」
周慕遠的手沾滿了湯汁,指甲縫裡還沾著點蝦肉碎末,他蹙眉。
「給我紙巾,髒。」
姜清越抽了張濕巾,攥住他的手,幫他一根一根擦乾淨。
擦到右手小指的時,她動作慢下來,避開夾板,輕輕繞過。
小指被周乘風踩斷了,接上了,還沒消腫,指甲蓋下一大片青黑色,可怖猙獰。
周慕遠突然把手縮了回去,放進被子裡,聲音沉悶。
「別擦了,丑。」
姜清越才不會聽他的,掀開被子,把他的手強行拽出來。
男人掙了一下,沒掙開,又怕扯到她,不敢用全力。
他承認,他自卑了。
雙腿殘破讓他格外在乎自己身體的每一寸殘缺。
很醜,甚至是噁心。
姜清越抓起他的手腕,對上他右小指,打量著。
「你眼睛有問題,得給你掛個眼科。」
「哪裡丑?明明細細長長白白,漂亮,我喜歡。」
「啵啵啵!!」
姜清越連親他掌心三下,每一下都啵出聲。
嘴唇軟軟的,熱熱的,落在他手上。
周慕遠微僵,看著自己被她親過的右手,半天才別開眼,聲音沙啞。
「你,你幹什麼?」
「親我老公,不行?」
他不說話了,耳尖紅得能滴血。
姜清越去病房外端了一碗麵進來,陽春麵,上面還有一顆圓滾滾的煎蛋。
她放下,筷子遞到他面前。
「醫生說,你現在不能吃太油膩的。」
周慕遠握住筷子,低頭看了一眼。
麵條柔滑,湯色清亮,他餓了太久,胃一陣一陣地抽疼。
姜清越坐在床尾看著他吃飯。
他夾起筷子,沒什麼血色的薄唇輕啟,喉結一滾,輕輕咽下。
他瘦了不少,睫毛時而輕顫幾下,下頜線越發鋒利,但沒有平日裡那種壓迫感,他垂頭,慢條斯理吃得很認真。
姜清越有點盯得入神。
她老公可真好看,受傷了也好看,有種嬌弱「病美人」的感覺。
她肯定能把這朵「嬌花」養得好好的。
「你說你,沒有我能行嗎?」
「也就我,還想著你胃不好,給你煮碗面,你說你上哪兒找這麼好的老婆?」
「居然還對我發脾氣,不理我?周慕遠,真是給你慣的!」
「你那衣櫃,都是我親自給你收拾的,就連內褲都挑你喜歡的顏色,你得知足常樂。」
……
她嘰嘰喳喳,像只小麻雀在周慕遠耳邊跳。
男人從床頭柜上摸到耳塞,偏頭,塞進左耳里,然後用右耳對著姜清越。
她的話戛然而止,又氣又怒地瞪著他:「摘下來!」
周慕遠面不改色,從容淡定地繼續吃麵。
耳塞很淺,完全能聽得見她在說什麼,男人唇角因為逗弄她,勾起一抹不易被察覺的笑。
一碗麵條吃乾淨,湯也喝了小半碗。
姜清越哼哼兩聲。
「不願意聽我說話?那正好,我還有事,今天晚上你一個人睡!」
「聽話點,不然明天還不給你飯吃!」
她在國外給周慕遠定製的輪椅到了,她得回去試試。
姜清越轉身離開。
病房內瞬間安靜下來,周慕遠連忙摘下耳塞,慌亂湧上心頭,想叫她,話卡在喉嚨里。
驕傲,自卑,還有拉不下臉面的彆扭。
周慕遠垂眸,就連他都無法接受現在的自己,無法自洽,更何況是別人呢?
姜清越去了護士站,拜託他們格外注意一下周慕遠的情況。
又叫了四個護工,囑咐了好幾遍,今夜務必看好他。
出了醫院,保鏢送姜清越回了別墅。
輪椅已經到了,正擺在客廳里。
兩側還站著幾個專業人員,有負責輪椅定製的,有負責家居改造的。
她坐上去,試了試高度和轉向,手在輪圈上推了幾下,在客廳里轉了兩圈。
「這個把手相對於周慕遠的身高來說,太靠後了,改一下。」
「是,夫人。」
姜清越又轉到走廊,兩邊有柜子和裝飾架,她伸手比了比寬度,輪椅過不去。
「這裡,還有這個柜子挪走,或者換窄的。」
「還有門檻,全部拆掉,做成平的。」
到了浴室,她推著輪椅往裡面拐。
地磚和輪子接觸,一打滑,姜清越往一邊歪去。
「夫人!」
王媽從後面衝過來,一把扶住輪椅,臉色都白了。
「您沒事吧?您可嚇死我了,這肚子裡還有兩個呢!」
姜清越也被嚇了一跳,呼吸重了點,穩住身子:「沒,沒事。」
王媽沒撒手,推著她往外走,嘴裡念叨。
「這活,讓別人來就好了,您自己試什麼?萬一像剛才那樣真摔了可怎麼辦?」
她沒應,低頭盯著瓷磚:「我沒事,小心點就好了,記下來,所有浴室瓷磚全部換成對輪胎材質防滑的。」
別人不了解周慕遠的生活習慣,去試去調整,她不放心。
姜清越又讓人把所有柜子都安裝上小扶手,便於輪椅身高去開關。
一連挑了十幾處不利於輪椅行動的地方,讓裝修的人立刻加速去調整。
這些細節,在周慕遠出院之前都要準備好。
熬到凌晨三點多,姜清越累得連衣服都來不及換,倒在床上睡著了。
第二天,醫院。
整整一夜,周慕遠都沒有睡著,直到天快亮的時候才閉上眼睛。
醒來,陪護床還是空的,沒有人。
他盯著那張床看了一會,把臉轉開。說好的照顧他,分明是來折磨他的。
她走了。
昨天她的眼神,生氣委屈,還有對他的失望至極。
走了也好,總好過天天面對他這個殘廢。
他想,可卻手不自覺抓緊被子,心裡又酸又脹,堵得慌。
他試著動了一下腿,依舊沒有知覺,無力感從腰部漫上來,一直涌到胸口。
一股火從心底往上躥,躁動不安在此刻爆發。
周慕遠開始莫名的暴躁,他想去喝水緩解情緒,可是卻碰不到水杯。
他手臂一掃,直接掃掉了床頭柜上的所有東西。
杯子摔在地上,水濺了滿地。
護工推門進來,被嚇了一跳。
「周,周先生……」
「出去。」
「我是來給您……」
「我讓你出去!」周慕遠聲音低沉憤怒,眼神冷得嚇人,「我不需要,出去!」
護工被他吼得退了兩步,站在門口不敢動,進退兩難。
「夫,夫人?!」
護工扭頭看見姜清越,像看見了救星。
「夫人,您來了。」
姜清越點點頭,接過她手中的清潔工具:「給我吧,你去忙。」
護工如釋重負,趕緊逃開。
一大清早,姜清越睡醒,立刻收拾,換了套衣服,匆忙喝了口王媽熬的粥,便趕到醫院。
隔著很遠,她就聽到周慕遠在發脾氣。
姜清越沒有半點不耐煩,反而覺得挺好的。
就讓他把前三十年受的氣統統發泄一下。
不需要冷靜,不需要克制,無論他怎麼鬧,她都會陪著他。
姜清越走進去。
此刻,周慕遠正因為生氣胸口起伏著,臉色比昨天還差。
下巴上胡茬冒出來一層,密密匝匝,顯得憔悴又陰鬱。
他抬眼,看見是姜清越。
眼底瞬間亮了一下,又被他立刻壓下去。
周慕遠別開臉:「你不是走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