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寶珠已走,嚴家車夫準備起程離去,卻見前方一輛馬車擋住去路。
明母立在車旁,她沒有登車,只擺弄著自己衣袖。
嚴崇義認出明老太太,凝神一刻,從車上下來。
「老夫人安好。」
明母朝他點點頭,回了句嚴大人安好。
嚴崇義看了眼她身旁車架,問道:「老夫人來探望寶珠?」
「是,可能有人會對她不利,我來提醒下她。」
明母已從寶珠嘴裡得知,嚴崇義清楚腹中孩子是明陽的,如今面對嚴崇義,明老夫人沒什麼好隱瞞。
嚴崇義淡淡一笑,「老夫人能關心萬寶珠,倒是難得。」
「若非她懷的是我明家血脈,我才懶得搭理。」
明母神態倨傲,嚴崇義眸中笑意更濃,「不知何人會對她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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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到了點上,明老夫人嘆息一聲,「說來也是我給她惹來的麻煩。」
明母將事由簡略告知,說完後道:「未免萬一,特意來告知她。」
嚴崇義聽後不語,明老夫人也沒再與之交談,一聲不耽誤嚴大人上值,說完登上馬車,命車夫駛離。
看著離去的車架,小廝低聲道:「看來明家老太太還不知明陽為何而死。」
否則也不會求到殺子仇人面前。
「知道又如何?」
嚴崇義面容淡漠,「為保她孫兒,她會利用一切能利用的關係,哪怕仇人。」
嚴崇義猜的不錯,明老太太正是此意。
她相信嚴崇義知道這些後,會想辦法護住萬寶珠。
「老夫人,老奴有句話不知當不當講。」
「你說。」
「雖然寶珠說七爺的死與嚴崇義無關,可無風不起浪,老夫人當真相信?」
提到嚴崇義,明母臉色黑了下來。
其實她心裡更多相信兒子是死在嚴崇義手裡,萬寶珠那些話,必是嚴崇義擔心被喜歡女子記恨,故才甜言蜜語哄騙。
可縱然對嚴崇義有懷疑,孫兒安危面前她也只能暫時壓下仇恨。
回到國公府後,明老夫人來到祠堂,為明陽上了柱香。
她凝視著兒子牌位,嘴裡輕聲念道:「讓害你的人守在妻兒身邊,我知陽兒心裡難過。」
「可如今情形我們只能這麼做,陽兒莫怪母親。」
「就當是姓嚴的欠你的,讓他保護萬寶珠母子以作補償。」
明母說著,又補充道:「也別怪萬寶珠。」
「她是為保住你血脈,才不得已委身世故,可她心裡是有你的。」
「我們都是身不由己。」
明母久久望著那塊刻著明陽名字的牌匾,眼睛又一次泛出淚水。
與此同時,萬里之遙的漠北草原,明陽獨身立在空曠營地,眺望著南邊天際,眼中盛滿思念。
從天亮到天黑,空氣越來越冷,明陽才朝氈帳走回。
帳簾掀開,看到帳中情景明陽一愣。
榻上鋪的蓋的消失不見,只剩光禿禿木板。
矮桌和坐墊下鋪著的獸皮也被撤走。
打開櫃門,只見放在裡面的披風大氅,從宮中帶來的厚重衣物統統不見。
連爐中炭火也被熄滅。
「這是怎麼回事?」
聽到聲音,外頭的也姬走進帳。
她臉上掛著一貫的高傲媚笑,不緊不慢道,「知道你們漢人愛乾淨,我特意命人把你衣服被褥拿去清洗。」
明陽眉心一皺,「寒天凍地,洗什麼衣服?」
「真沒良心。」
也姬嬌聲嗔怨,眼底卻是戲謔,「我為你著想,體貼照顧,你卻這麼說我,好傷我心啊。」
無視明陽怒容,也姬環看了圈帳中,笑盈盈道:「也是哦,這麼一來晚上你要怎麼度過?」
明陽冷眸含恨,也姬也不介意這眼神。
她靠近一步,在耳邊魅聲道:「殿下若實在冷得難受,可以來我大帳,我的榻會為你留一半。」
說完晃悠著走出氈帳。
出門前又回眸看來,笑意深沉道:「別怪我沒提醒太子殿下,漠北的夜可是能凍死人的。」
女人大笑著離去,明陽恨得一拳砸在桌上。
這個高傲又鬼魅的公主,讓他反之透頂。
沒有爐火,帳內很快涼了下來。
一絲絲冷氣浸入身體,明陽不好靜坐不動,於是在帳中來回踱步,意圖用活動燃起暖意。
又將櫃裡春夏薄衫能穿的全套在身上,想盡一切法子取暖。
可漠北的夜太冷太長,這些根本無法禦寒。
吸進的空氣涼得刺喉,寒意順著脊梁骨往裡滲,徹骨的冷讓明陽承受不住。
憂悶之際,突然想起件事。
明陽來到榻邊,打開擱置在此的木箱,將裡面寢衣翻開,露出藏在最底下的玄色披風。
那是寶珠特意為他備下,外層是尋常棉布,裡面是整張的虎皮。
明陽不由笑開,那些漠北女僕眼皮淺,只將那些帶有狐毛兔毛的華麗厚衫拿了走。
這件不起眼,從外看只是件普通布衣,也因此躲過這劫。
明陽將披風披在身上,這層蓋下,隔絕了空氣里的寒意,溫暖襲來,身體終於開始回溫。
「我的寶珠果然是天底下最體貼的妻子。」
披著妻子備的衣服,如在身側,明陽心裡暖烘烘的。
前半夜不覺冷,可到了後半夜,巨大溫差下虎皮披風也不足以抵擋。
只將將維持著一絲淺溫,淺到勉強可以支撐。
明陽又冷又困,瑟縮成團。
他從來不知一個夜晚能如此難熬,漫長到讓人絕望。
只能強撐著精神,咬牙不讓自己倒下,數著時間,一點點挨到天亮。
當晨起第一縷曦光透過天窗灑在臉上,明陽蒼白的唇微微揚起。
他熬過了這個夜,沒有屈服,沒有愧對儲君身份,更沒有背棄對妻子的忠誠。
帳外有腳步聲響起,明陽撐著僵冷的胳膊將披風褪下,塞進木榻底下。
女僕走近氈帳,送來熱水為他洗漱,又將爐中炭火點燃。
不過一刻也姬走了進來,看了眼明陽因冰冷而泛白的臉,在爐上烘烤的雙手凍得伸展不開。
也姬冷聲一哼,「你還是真能扛。」
昨晚她一直等到後半夜,卻不見明陽前來。
知道對方置身冰寒,也姬沒有心疼,她就是要這位高貴的梁國太子,好好感受下漠北的極致寒夜。
她相信,這人終會向她屈服。
「沒關係,那些被褥衣衫一時半會兒幹不了,太子殿下繼續堅持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