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也姬會讓人將爐火點燃,到了晚間便澆滅。
明陽靠著這件披風,挨過了一個又一個夜晚。
直到第三日風寒侵體,病倒下去,也姬才停下對他的折磨。
在寶珠迫切想知道明陽消息的時候,鴻臚寺王大人一行也趕在年關前回到京城。
寶珠心急知曉明陽近況,可考慮到王大人舟車勞頓,沒好意思第一時間去打擾。
等了兩日,在王允忠進宮復命,回歸府衙時,寶珠才前去打聽。
聽聞寶珠來尋,王允忠心知所為何事,放下公務快步走出房間。
遠遠地便看到立在門外,身著官服腹部隆起的女子。
王允忠腳步遲緩下來,他深呼口氣,調整好心緒才繼續朝外走出。
「王大人安好。」
寶珠行禮問安,王允忠忙虛扶了把。
「萬女官身子重,無需多禮。」
不等寶珠詢問,王允忠笑道:「我知萬女關是為何事。」
「此番歸來帶了明陽話,本想早些告訴你,可這兩日雜事纏身,正想今日找你,你就來了。」
「明陽怎麼樣,還好嗎?」
「那漠北環境如何,能適應嗎?」
「君臣對質子態度如何,可有為難?」
寶珠一連串問題拋出,王允忠笑了笑,安慰她莫急。
「漠北環境習俗與我朝天差地別,不富貴,但也不至窮困。」
「剛去是會不習慣,但適應適應也就好了,畢竟那麼多漠北人都能生存下去,明陽也能。」
「至於漠北君臣態度,作為戰勝方自是高傲了些,但也只是流於嘴上,不會真正傷害明陽,且君臣中有不少親漢派,能幫著說幾句話。」
「朝魯來京時我曾招待過他,勉強算有些交情,走前我私下贈給他金銀珠寶,請他幫著多為照拂,他也應下了。」
王允忠說了一大堆,總之就是一句話:明陽處境算不得好,但也不至於壞。
「那就好。」
寶珠聽後懸了數月的心微微放下。
明陽帶給她的話無外是讓她安心,莫憂思牽掛,保重好身體和孩子。
見寶珠沒有疑心,王允忠暗自鬆了口氣。
在看向她肚子時,眼神軟了下來,「明大人說他遠在異國,不知朝中形勢,是否公開孩子生父由萬女官斟酌。」
「有任何需幫忙之處隨時找我,即便我解決不了,也可稟報太子殿下,殿下會照拂萬女官。」
寶珠謝過王允忠,聊了片刻,雙方拜別。
王允忠目送寶珠離開,身影消失的那刻,他鼻腔一酸,眸中浮起氤氳。
明陽料到他回來後寶珠會來打聽,依明陽意思,未免她擔心,真實情況不能透露,但也不能萬事都好,否則萬寶珠不會相信。
那些話是臨別前明陽教授於他,王允忠銘記於心,一字不落為這對相隔萬里的夫妻轉達。
他沒有告訴萬寶珠漠北的寒冬有多冷,冷到可以凍死世間一切生靈。
沒有告訴她,他們初到漠北就遭到君臣羞辱。
沒有告訴她,那些半生不熟的食物難以下咽,帳中充斥的膻味他們終生難以適應。
沒有告訴她明陽一日只有兩餐,一頓炒米菜粥,一頓是泛著油光的半生肉塊。
更沒有告訴她,雖給朝魯送去金銀珠寶,可對方只答應自己不會為難明陽,他人的事朝魯不會管。
漠北,是他們踏入一次不會再想有第二次的地方。
王允忠在衙門前立了許久,直到眉心落下冰涼,天空飄起雪花,他如今才知漢地的雪是多柔軟。
有了明陽消息,寶珠心情愉悅,揣著笑意回到御史台,落了一身雪都不曾察覺。
嚴崇義立在府衙前,看著遠處少女似得了什麼喜事,步履輕盈走來。
看到嚴崇義時寶珠笑容斂去,低頭來到跟前行禮,腦子裡尋著各種外出藉口以備他聞尋。
「雪天地滑,你身子重無事勿亂跑。」
「是,謝大人。」
瞧了眼她日漸隆起的腹部,嚴崇義道:「明日是年前最後一天上值,晚間台里官員在酒樓聚宴。」
「年後你無需上值,產後百日再歸。」
寶珠燦然一笑,「這是放我長假了?」
「就你這麼一個寶貝女官,再不讓你歇息,豈不顯得朝廷沒人性。」
接連兩個好消息,寶珠心情雀躍,自明陽離開後她難得像今日這麼高興。
次日晚間,寶珠收拾妥當後準備赴宴,到了門前,就見嚴崇義的馬車早在等候。
這些日子他時常接送她,兩人出雙入對,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是孩子父親。
這種關係寶珠實在彆扭,可嚴崇義做事強硬,不與人商議,不容人拒絕。
御史台包下了酒樓三層看台,從京外巡視的同僚也都歸來,一年中難得齊聚。
席間眾人談笑風生,頻頻舉杯,寶珠起初還好,到了後面空氣里飄著的酒氣讓她聞得難受。
「你若不舒服可以去內室休息。」
嚴崇義似時時刻刻都在關注她,人前毫不掩飾對她的關照。
周圍百道目光落在身上,寶珠不猜都知大家在想什麼,又會把她作何種女人看待。
她低頭掩下面上的漲紅,退至內室。
這份羞窘讓寶珠更加堅定公開孩子父親身份。
宴會接近尾聲時,一同僚看了眼內室,後笑著朝嚴崇義道:「大人,時候不早了,若無吩咐,我等先行告退。」
這點不合規矩,散場理應送位高者先行離去才對,可在場人都明白話外意思,紛紛識趣附和。
從酒樓出來,眾人憋了半日的話終於吐出。
「都說自古女子不易,我看也沒什麼不易。」
「是啊,只要長得漂亮,不愁沒有大人物撐腰。」
「有嚴太師在,萬寶珠將來是要青雲直上嘍。」
寶珠正在內室休息,忽然發現外頭安靜下來。
推門而出,才見方才還人滿為患的宴席此刻空空蕩蕩,只剩嚴崇義。
嚴崇義示意她落座,兩人都沒說話,房間十分安靜。
寶珠最彆扭的就是與他共處一室,不知說什麼,說了也說不到一起,從沒有一個人讓她感覺相處起來如此艱難。
「就這麼不想讓我給你的孩子做父親?」
「寧可自己處理,寧可讓明老太太削去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