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村里不少人聞訊而來,擠在院門口探頭探腦地張望。
夏不冬熱情邀請他們進來,哪怕不進屋驚擾了貴人,但做下的飯食不少,大家也都跟著沾沾光。
夏不冬在院子裡擺了幾張桌子,招呼鄉親們熱熱鬧鬧地吃了起來,也算是歡迎知府大人的到來了。
一時間,院子裡觥籌交錯,歡聲笑語不斷。
洪知府雖是官身,卻也不擺架子,與村民們推杯換盞,談些農桑之事,席間氣氛愈發融洽。
村民們受寵若驚,有幾個老人甚至老淚縱橫,直說活了大半輩子,還是頭一回能跟知府大人面對面說話,簡直是祖墳冒青煙了。
知府大人的排場,剛來村里時可把他們嚇壞了。
那兩列的衙役們個個腰挎長刀,威風凜凜。
誰也沒想到,這樣的大人物居然會去夏不冬家裡。
剛進村那會兒,全村人黑壓壓跪了一地。
真怕知府大人一個不高興,會砍了誰的頭。
沒想到知府大人竟如此平易近人,居然還會和他們閒談,詢問村裡的收成如何,家中可有餘糧,孩子們可都念得上書。
這簡直就是青天大老爺啊。
大家開心的同時,楚二嬸幾人卻是悔青了腸子。
早知道這洪元寶是知府大人的公子,當初就該多巴結巴結,如今倒好,白白錯過了攀高枝的機會。
楚二嬸端著碗,站在人群後頭,眼睛直往洪知府那邊瞟,心裡那個悔啊,就跟貓抓似的。
夏不冬那個小賤人咋就那麼好的運氣呢?
隨便帶回來一個小孩子就是知府大人家的小公子!
還有縣令大人家的小公子,也整日跟在她屁股後頭轉悠,這丫頭怕不是走了什麼天大的紅運,竟把縣裡、府城裡的貴人全攏到自家院子裡來了。
楚二嬸越想越不是滋味,站在原地直跺腳。
現如今,她們幾個連進人家夏家院子的資格都沒有,還談什麼結交貴人?
夏不冬一個鄉下丫頭,不但讓縣令大人沒了官架子,現在居然還結交上了知府大人!
難道這夏家,真要一飛沖天不成?
酒至半酣,馬縣令從懷中掏出一枚玉佩放在了洪知府的面前。
「大人,這是我從一名歹人身上搜出來的玉佩,您瞧瞧,可認得此物?」
那玉佩通體碧綠,雕著一隻振翅欲飛的仙鶴,成色極好,一看便知不是尋常物件。
馬縣令也算是見過一些世面,知道此物不是尋常之物,只能拿出來讓知府大人掌掌眼。
只可惜,那六名歹人嘴硬得很,無論怎麼審問,什麼都沒說,最後還都咬舌自盡了。
但夏不冬送來的那些書信上卻寫得明明白白,那些歹人是某某一品大員的爪牙,除了在鎮南府四處作亂,便是搜羅各家的把柄與陰私,意圖不軌。
被他們洗劫的富戶與官員,皆是曾與太子有過節或不願依附之人。
洪知府一看見那玉佩,整個人猛地一震,臉色瞬間變得凝重起來。
他緩緩拿起玉佩,在手中仔細端詳,指尖摩挲過仙鶴的羽翼紋路,忽然就潸然淚下。
這是,他恩師的玉佩啊!
恩師當年在朝中為官時,因直言進諫觸怒龍顏,被貶至鎮南府一個偏遠小縣做了縣令。
但恩師桃李滿天下,門生故舊遍布朝野,即便被貶,身份地位也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恩師一生與人為善,但前年初夏,恩師一門一百三十餘口,皆被歹人所殺,府邸也被一把大火燒了個乾乾淨淨。
官府查了數月,只說是流寇所為,最後不了了之。
但他知道,恩師出事前一個月曾來書信明言:他查到了一樁幼女稚子失蹤案,那些失蹤的孩子都是生辰八字極為特殊的,像是被人刻意收集,用以某種邪術。
還有那些女童與妙齡女子,最後好像都被送入了京城,之後便不知所蹤。
恩師說過,他懷疑這一切都是太子所為。
等他收集到切實證據,就上摺子參那太子一本。
可誰料,書信收到不過月余,恩師竟·······
這玉佩,是恩師當年高中探花時,先帝御賜之物,天下僅此一枚。
他視若珍寶,從不離身。
恩師一家被滅後,盡數家產,皆被燒毀。
洪知府明察暗訪三年,卻尋不到恩師被害的任何蛛絲馬跡。
如今這枚玉佩竟從歹人身上搜出,豈不是天意昭昭,要他為恩師討回公道?
更何況,自己的兒子還差點被歹人所害。
哪怕沒有被送去用以煉製邪術,落在那些人手中,也絕不會有什麼好下場。
馬縣令見洪知府在看見那塊玉佩後面色大變,心中十分忐忑。
莫不是知府大人對他心存不滿,或是,這玉佩有什麼不妥之處?
「大人,還有一些贓物與信件,卑職已命人封存,未敢擅動。
等大人回了衙門,再行查驗。」
洪知府深吸一口氣,將那玉佩小心收入懷中,沉聲道:「馬縣令,你做得很好。」
此地雖是鎮南王的封地,但眼線眾多,馬縣令謹慎行事,是對的。
「本官這便隨你回衙門,親自查驗那些信件。」
洪知府說著,又回頭看了一眼與夏家夫人相談甚歡的自家夫人。
自從那個女子進門,夫人的臉上就沒了笑容。
她到底是,怨了自己啊。
可他也沒想到,太子一黨無孔不入,居然連自己府上的後宅都能滲透進來。
當年那一刀,是真真切切刺進了那女子的胸膛啊。
他親眼看著那女子倒下,血染紅了青石地面,可她毅然決然護在自己身前,說他是青天大老爺,不能死,死了,這滿城的百姓就沒人護著了。
他至今記得那女子視死如歸的眼神,清澈得像是山澗的泉水,身子較弱得風一吹就倒,卻偏偏在那一刻爆發出驚人的力量,將他整個人撞開,替他擋下了那致命一刀。
他從沒見過如此堅強的女子,也從沒想過,自己堂堂七尺男兒,竟會需要一個弱質女流來捨命相護。
那一刀,刺穿了她的肺腑,也刺穿了他身為父母官的鐵甲。
他抱著她,血從指縫間湧出,怎麼也止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