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姜瓊的聲音，江舟遠似乎才緩過神，空洞的眼神緩緩看向她，一隻手撐著牆想要站起來，可他蹲坐在地上實在太久，雙腿麻木，根本無法順利站起來。
「哎，小心點！」
姜瓊下意識要過去扶他，但還是晚了一步，眼睜睜看著江舟遠身子晃了下，又重新跌了回去。
「抱，抱歉。」
江舟遠聲音沙啞地開口，嗓子像生了鏽，聽得人心裡發毛。
再看他下巴上冒出來帶黑胡茬，姜瓊心裡生出一個不好的猜測：「阿遠，你該不會，一夜沒睡吧？」
聯繫熬夜幾天，江舟遠此刻就像一輛老破車，反應總是慢八個拍，才後知後覺停下揉抽筋小腿的動作，緩緩抬頭看向姜瓊。
然後在她的眼睛裡，看到了狼狽的自己。
江舟遠沉默不語，無聲地回到了姜瓊的話。
姜瓊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會兒，又問：「你什麼時候過來的？」
江舟遠依舊沒有回話，而是看向了姜瓊身後，剛從家裡出來的葉舒和聲聲。
聲聲從未見過這樣的爸爸，有些被嚇到，下意識往媽媽身後躲了躲。
「……」
江舟遠仿佛這才意識到現在的自己有多邋遢，顧不上揉抽筋的小腿，手忙腳亂地抓了抓頭髮，整理儀容。
但效果不大。
連續熬夜，讓他的狀態看起來很疲憊憔悴，眼下的烏青，是扮演大熊貓都不需要化妝的程度，過去一夜，煩惱的時候不受控制的抓頭髮，讓那一頭常年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黑髮，變得像鳥巢。
要不是實在像久未打理過自己的流浪漢，也不至於把親生女兒嚇得後退不敢靠近。
江舟遠自暴自棄地放棄了管理自我形象，輕輕喊了女兒一聲：「聲聲……」
聲聲不僅沒有回應，看向他的眼神反而更加警惕，同時又往葉舒身後藏了藏。
江舟遠感覺心被什麼利器狠狠扎了一下，微微張著嘴唇，還想要對女兒說上幾句話，卻都被女兒的這個條件反射的小動作擊得粉碎。
現在的聲聲，不僅害怕他，當想反感他，牴觸他……
雖然在正式離婚之前，也沒差多少，但江舟遠從未像這一刻這麼清晰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女兒討厭著。
比牴觸排斥陌生人還要令人心寒的藏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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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瓊把這一切看在眼裡，剛冒出來的那點同情心，被她無情地掐滅，默然地往旁邊移動了點，擋住了他看向聲聲的視線。
「媽。」
葉舒在後面喊了她一聲，「我們走吧，晚了聲聲就要遲到了。」
「哦，好。」
姜瓊應了聲，當真不再管江舟遠，越過他，先去按了電梯。
除了剛出來那會兒，葉舒再沒給過江舟遠眼神，牽著聲聲跟上姜瓊，往電梯走去。
「等等！」
眼見一家三口就要進了電梯，江舟遠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力量，竟拖著半殘的雙腿，站了起來，而後不管不管地一把抓住稍稍落後小半步的聲聲。
「啊！」
聲聲受不了被討厭的東西碰觸，驚慌失措地喊叫出聲，驚弓之鳥般彈跳了下，整個人陷入無盡的恐慌中，拼命甩手，想要把碰觸的東西甩開。
「你走快！」
「不准碰我！」
「媽媽！」
聲聲甩鼻涕蟲一樣，一邊揮舞著手，一邊大聲求救。
哪怕，那隻討厭的手在她受驚的第一時間就鬆開了她。
可留在她手腕上，讓她從內心牴觸的噁心感，仍然揮之不去。
深深地留在了她的皮膚上，心靈上，留下了不可磨滅的心理陰影。
「江舟遠！」
葉舒發出警告，在看到江舟遠鬆開手的瞬間，快速把聲聲抱進懷裡，並遠離靠近的江舟遠。
「我……」
江舟遠無措地看著自己伸出去的，嚇到過，傷到過他女兒的手，「對不起，我，我沒想這樣……」
他道歉的話，淹沒在聲聲驚天動地的哭聲里。
大人無心關注他的道歉，當事人聲聲，更是看不到，聽不進去任何聲音和人。
此時此刻，孩子的記憶里，只有那讓她反感討厭的觸感和面目模糊的一張臉——一張會讓她害怕，做噩夢的臉。
他是誰？
是爸爸嗎？
不，不是的。
雖然她現在很討厭爸爸，知道爸爸不愛她和媽媽了，但她的爸爸至少，不會像惡魔一樣傷害她……
真的不會嗎？
如果爸爸真的不會傷害她，為什麼會弄哭她和媽媽那麼多次？
又為什麼這麼久了都沒來跟她道歉，沒有來見她呢？
她的爸爸，徹底變成了惡魔。
所以才會一次次只會給她們帶來傷害。
「不要他！」
聲聲在葉舒懷裡不安地扭動身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全身心地抗拒著某個人，「我不要他，不要他碰我。」
「我不要爸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