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凜點頭。
陸崢:「快點打電話讓你家太太過來,他需要一個能讓他真正放鬆的人在身邊。」
蕭凜聽了,轉身就往外走,要去打電話。
「不准打。」
身後傳來江浸的聲音,虛弱,但帶著不容違抗的命令。
蕭凜的腳步頓在門口。
他回過頭,看著床上那個連說話都費力的人,眼眶發紅,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陸崢忍不住了,壓低聲音說:「你都這樣了,讓你老婆過來一趟,怎麼了?」
江浸睜開眼,目光落在天花板上,聲音很輕:「她會害怕的。」
他頓了頓,又說,「我在她面前,一直都是好好的。」
是啊。
他一直以來在溫語面前都是強大的、可靠的、能擺平一切的形象。
現在他渾身是血、臉色慘白、連說話都費勁,這副樣子,他不想讓她看見。
他怕她哭,怕她害怕,怕她晚上做噩夢。
更怕她以後沒有安全感。
他習慣了一個人扛所有事。
他可以替她鋪好所有的路,但他不知道怎麼在她面前示弱。
他寧可她以為他只是「臨時有事回不來」,也不願意讓她看到自己躺在血泊里的樣子。
「你都快死了,還擔心她害怕?」
陸崢脾氣一向穩定,這會兒也忍不住了,聲音壓著火,「她害怕,那你呢?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
江浸沒有接話。
沉默了幾秒,他才開口,聲音虛弱卻固執:「我能扛過去。死不了。她……剛經歷了記者會,情緒才穩定下來,我不想……讓她擔心。」
陸崢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又不知道該怎麼說。
他不是那種會勸人的人。
但他看出來了,江浸對溫語是真的上了心。
就像他偶爾瞥見黎曼上班時偷偷刷的那些短視頻里,那些被彈幕叫做「戀愛腦」的人一樣。
江浸的戀愛腦,比那些人還要離譜了。
他就理解不了,一個戀愛有啥好談的?
還談到自己都要死了,都不讓對方知道。
而蕭凜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手下出現在門口,壓低聲音說:「蕭哥,監控拍到兩個女人往這邊來了。」
蕭凜愣了一下,快步上樓,進了監控室。
畫面里。
雨霧中,一個撐著傘的女人正站在鐵門外。
他掃了一眼,隨口說:「趕走。」
話音剛落,他頓住了。
他又轉回去,盯著屏幕,放大畫面,看清那張臉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僵在原地。
是太太。
太太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不過,也太好了吧。
他都不需要打電話。
鐵門外。
溫語又敲了幾下,喊了幾聲。
裡面依然沒有回應。
她透過鐵門的縫隙望向院子——荒草、枯藤、羅馬柱、灰白色的牆面,一切都陌生又熟悉。
她說不上來哪裡熟悉,但那種感覺確確實實存在。
她想起院長媽媽說過的話。
當年她出現在福利院門口時發著高燒,醒來後就不記得以前的事了。
六歲以前的記憶,是一片空白。
而現在,這棟別墅讓她感到熟悉,這就足夠了。
足以證明那張照片是真的,她確實在這裡生活過……
她想進去看看。
哪怕只想起一點點,也行。
雨開始下大了,雨點砸在傘面上發出密集的聲響。
溫語捏緊了傘柄,目光始終沒有離開那扇鐵門。
身後傳來趙君英的聲音:「要不,我們去周圍看看,能不能找個矮點的牆,翻進去?」
溫語搖了搖頭:「不行。裡面的人應該是這棟別墅的主人,不像是外來闖入的。他們對我們本來沒有敵意,如果我們貿然翻牆進去,那就不好說了。」
她說,「再等等吧。」
趙君英點點頭,沒再堅持,掏出手機對著周圍拍了幾張照片。
她心裡其實挺想進去看看這棟老別墅的,這種荒廢多年的老房子,總讓人覺得裡面藏著什麼故事。
一陣風颳過來,雨水傾斜,溫語的肩膀濕了一片。
她往後退了半步,目光無意間掃過一樓左邊那扇窗戶,裡面隱約有光線透出來。
很微弱,但在陰沉的雨天裡格外顯眼。
她的胸口忽然沉了一下,說不上來為什麼,就是悶得慌。
手指上的創可貼被雨淋濕,裡面發出疼意。
她盯著那扇窗戶,腦子裡冒出一個念頭。
裡面的人,會不會是江浸?
「太太!」
鐵門內傳來一聲喊,帶著急促和激動。
溫語猛地回過神,隔著雨幕看見一個人大步朝鐵門走來。
是蕭凜。
她的心一下子提起。
蕭凜在這裡,那裡面的人……真的是江浸?
她想起地面上那些被雨水沖刷過的血跡,想起噴泉底座上的刮痕,想起空氣中殘留的火藥味。
她渾身開始發涼。
蕭凜快速打開鐵門,門鎖發出咔噠一聲。
他走出來,整個人濕了大半,眼眶通紅,聲音沙啞:「太太,你來了就好……快跟我來。」
說完,他轉身就往裡走,步子很快,像是多耽誤一秒都不行。
溫語回頭喊了一聲「趙姐」,然後快步跟上去。
雨越下越大,她踩著積水,心跳咚咚地砸在胸口:「蕭凜,你怎麼在這裡?先生呢?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
蕭凜加快步子:「先生中了槍。」
溫語捏緊了傘柄,聲音發緊:「你……你說什麼?」
「肩膀中了一槍。現在躺在床上,情況危急。」
蕭凜的聲音在發抖,但他努力壓著,「太太,你先跟我來。」
溫語沒有再問。
她經過的地方,腳下踩過的位置,剛好是二十年前她站在那兒拍照的地方。
但她已經顧不上了。
她現在腦子裡只有一件事——江浸中了槍。
「老浸,你怎麼樣?你得撐住啊,別繃著,放鬆,放鬆……」
房間。
陸崢壓低聲音,一遍遍重複著,手上的動作卻沒停。
他剛給江浸推了一針鎮靜劑,但效果不明顯,監護儀上的心率依然在一百一上下跳動,血壓還是上不來。
江浸的意識並不完全清醒,但他能感覺到周圍的一切。
他能感覺到左肩傳來的鈍痛,能感覺到陸崢的手在他身上忙碌。
但他更清晰地感受到的,是眼前反覆浮現大片大片的紅色,耳邊一遍遍迴響著玻璃碎裂時那聲刺耳的脆響。
那些畫面和聲音像潮水一樣湧上來,一波接一波,把他往下拽。
他的呼吸越來越急,胸口的起伏越來越劇烈,攥著碎表的那隻手青筋暴起。
他必須克制這些恐懼,他必須快點回去。
因為,有個人在等他。
因為,他要信守承諾!
「老浸!老浸你聽我說,你看著我,看著我!」
陸崢俯下身,試圖讓他聚焦,「你現在安全了,沒有血了,沒有玻璃了,你聽到了嗎?」
江浸的眼皮動了動,像是想睜開,又像是沒有力氣。
他的嘴唇翕動了一下,發出一個含混的音節。
陸崢湊近了去聽,隱約分辨出兩個字——「溫……語……」
陸崢咬了咬牙,直起身,正要出門。
門突然被推開了。
風裹著雨氣和潮濕灌進來。
溫語站在門口,手中的雨傘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