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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暫累吾民一年

2026-06-25 17:17:02 作者: 就愛啃雞翅

  第331章 暫累吾民一年

  議和?

  楊嗣昌不愧是朱由檢最寵愛的重臣,竟然敢當面提出這種大逆不道的話題。

  一旁的王承恩聽了,冷汗都嚇出來了,連大氣都不敢喘,只能小心翼翼地窺視著皇帝的臉色。

  果不其然,朱由檢聞言,眉頭立刻緊鎖起來,臉上露出了極度厭惡的神色。

  增加剿餉暫且不提,光是這「議和」二字,就讓他想起了那位號稱「五年平遼」的袁督師。

  袁崇煥當初也是深得寵幸,甚至連擅殺毛文龍這種事,朱由檢也能捏著鼻子認下來。

  可最後呢,還不是被片了三千刀,其中的罪名就有一條「擅主和議,專恃欺隱」。

  如今楊嗣昌倒是沒有「擅主和議」,可這種事情,怎麼能當著崇禎的面擺出來呢?

  身為大明皇帝,受命於天,統御萬邦,如今卻要主動與反賊、建虜和談。

  這要是傳出去,讓朱由檢顏面何存?

  史書工筆之下,自己豈不成了昏聵懦弱之君?

  他實在拉不下這個臉。

  楊嗣昌十分懂得察言觀色,他見皇帝沉默不語、面色不豫,立刻猜到了其心結所在。

  於是他重重叩首,聲淚俱下的勸解道:

  

  「陛下!」

  「臣也知道此舉有損天威,但實乃權宜之計,旨在為我大明爭取戡亂定禍的寶貴時機啊!」

  「昔年武帝北擊匈奴,雖然衛、霍之功冠絕古今,然而早期也曾遣使與匈奴和親,積蓄國力。」

  「直至馬邑之謀後,方才大舉興兵,終得封狼居胥!」

  「又如唐太宗,即便英武天縱,也曾在渭水便橋與突厥頡利可汗立盟,以金帛換得邊境暫寧。」

  「待國庫充盈、兵強馬壯之後,才一舉蕩平突厥,加尊天可汗!」

  「如此種種,皆乃青史明載,非但不損其英明,反而能窺見其雄主的韜略與變通。」

  「陛下,忍一時之屈,方可成萬世之業啊!」

  朱由檢聽著這些耳熟能詳的史事,緊繃的臉色漸漸緩和了些。

  他也算熟讀史書,自然知道楊嗣昌所言非虛。

  漢武帝勞民傷財暫且不論,但開創了貞觀之治的太宗皇帝,確實是他仰慕的先賢人傑。

  就太宗皇帝這等雄主,也曾有過隱忍和妥協,那自己也不妨效仿一二……

  朱由檢長嘆一口氣,話雖如此,但公開議和,終究是奇恥大辱,他丟不起這個人。

  而楊嗣昌見皇帝意動,立刻趁熱打鐵道:

  「聖上,此事關乎國運,自然不可張揚。」

  「微臣的意思,可以悄悄派遣心腹幹練之人,私下與四川、遼東接觸,假意周旋。」

  「等中原流寇平定,我大明再無後顧之憂,屆時是戰是和,主動權盡在陛下之手。」

  「此事僅在陛下與臣等寥寥數人之間,外人不得與聞,絕不會損及陛下聖譽。」

  楊嗣昌這番話,可算是說到了朱由檢的心坎里。

  只要不公開議和,不留下白紙黑字的盟約,私底下的權宜之計,似乎……也並非不能接受。

  朱由檢沉吟良久,終於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唉,事急從權,便依楊卿所言。」

  「只是……此事干係重大,毋使片言外泄,更不可對言官提及。」

  「臣遵旨!」

  楊嗣昌聞言,心中大喜,最難的一關總算是過去了。

  朱由檢隨即又問道:

  「既如此,這議和一事,具體該如何操辦?」

  「先與誰談?」

  楊嗣昌早已胸有成竹,立刻抬頭回應道:

  「陛下,依微臣淺見,這議和還需分真假。」

  「先遣使悄悄前往四川,與那江瀚接觸,假意談和。」

  「只要那姓江的不出兵攻打湖廣,朝廷願意支付歲幣。」

  「之後再視情況,與那後金真議和。」


  聽了這話,朱由檢臉上寫滿了詫異:

  「什麼意思?」

  「議和為什麼要分真假?」

  「陛下明鑑,」

  楊嗣昌連忙解釋道,

  「那東虜雖然兇悍無匹,但畢竟地處遼東,還有祖大壽等人帶著關寧勁旅鎮守;」

  「此外,還有盧象升總督宣大,防線愈加穩固,短期內東虜難以突破。」

  「因此,遼東之事可以先放一放。」

  「但四川則不然!」

  「那江逆竊踞西南,手握長江上游水道,大明財稅重地,皆在其兵鋒之下。」

  「如果其趁我中原剿寇正酣之時,再揮師東進,順江而下,則湖廣、南直隸等地危矣!」

  「屆時不僅流寇難剿,更恐官軍腹背受敵!」

  「此其一也。」

  楊嗣昌頓了頓,觀察了一眼皇帝的神色,繼續道:

  「其二,建奴非我族類,而流寇本吾赤子。」

  「建奴造反,乃是外患,但刁民造反,還敢僭越稱王,裂土分疆,此乃內亂,動搖國本!」

  「必須全力鎮壓,以儆效尤,否則將來會有更多刁民效仿,國無寧日!」

  這番內外有別,異族與赤子的論調,深深打動了朱由檢。

  在他看來,關外的蠻夷不過是貪圖些財物和人口而已,但國內這幫反賊,尤其是敢稱王稱帝的,才是對皇權最直接的挑戰。

  朱由檢微微頷首,示意楊嗣昌從地上起身回話。

  「楊卿所言,句句切中要害!」

  「這麼一說,卿之前所提的攘外必先安內,這個『內』,也包括了四川?」

  楊嗣昌點點頭,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自然包括!」

  「那姓江的賊寇,臣也仔細了解過。」

  「他能從一介小旗趁亂而起,逐漸發展為割據兩省、僭號稱王的勢力,其心機、其手段,實屬不凡。」

  「因此,絕不能再任由他攻占雲南,徹底整合西南三省!」

  「四川,朝廷是一定要管的,要麼以重重封鎖,阻止其北上東出;」

  「要麼則以重兵進剿,一舉蕩平西南!」

  「依微臣之計,可先以議和穩住江瀚,集中全力先將中原流寇剿滅;」

  「然後再調集全軍,順勢合圍四川。」

  「屆時,官軍可從湖廣、漢中、雲南三面發動合圍,徹底將其絞殺!」

  「只要解決了內地這兩股心腹大患,將來平定遼東,不過是易如反掌罷了。」

  「因此,當前首要任務,便是先與四川假談,麻痹那姓江的小賊,使其放鬆警惕,為中原平叛爭取時間。」

  崇禎聞言恍然大悟:

  「原來如此,不愧是楊卿,老成持國。」

  但他隨即話鋒一轉,

  「只是江逆狡詐異常,恐怕不是那麼容易糊弄的。」

  「要是被他識破,或者他獅子大開口,又該當如何?」

  楊嗣昌淡然一笑,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樣:

  「陛下,虛與委蛇,討價還價,本就是議和常態。」

  「再加上四川山高路遠,往來通信不便,談判大可以慢慢來,能拖上一段時日,便是一段時日。」

  「咱們只要能利用好這段時間,迅速剿滅中原流寇,那接下來,也就不用再議和了。」

  「屆時就是王師西進,天兵討逆!」

  為了避免多線作戰的風險,楊嗣昌可謂是煞費苦心。

  他仔細研讀了陝北農民軍的所有戰役,既然你們可以詐降,那麼自己來一個「詐和」,也是理所應當的。

  聽到這裡,朱由檢精神一振,不由得身體前傾,關切地問道:

  「如果那江瀚同意休兵,那楊卿需要多久,能徹底剿滅中原流賊?」

  楊嗣昌聞言,猛地挺直腰板,給出了一個所有人都為之震驚的答案:

  「半年!」


  「陛下,只需給臣半年時間,必定能蕩平中原群醜!」

  朱由檢又驚又喜,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半年?」

  「竟如此之快?愛卿有何良策?」

  楊嗣昌目光炯炯,分析道:

  「陛下,這便是臣要奏對的第二件事,也是平賊的核心方略。」

  「我將其稱之為——四正六隅,十面張網!」

  「據臣所知,流寇多倚仗馬匹,今日在河南,明日便可入湖廣。」

  「官軍尾隨追擊,往往疲於奔命,難以殲滅其主力。」

  「再加上各地督撫權責不一,劃地自守,對於跨省剿賊一事,大多都抱著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心態。」

  「尤其在多省交界之地,地方官員只求將流寇趕出自己轄區,便萬事大吉,從而致使賊寇坐大。」

  說著,他微微屈身告罪一聲,然後示意一旁的太監將輿圖攤開。

  他指著輿圖,仔細解釋道,

  「陛下請看,臣打算以陝西、河南、湖廣、江北為四個正面。」

  「此四地為剿匪主要戰場,負責分任剿防,主動出擊。」

  「再以延綏、山西、山東、應天、江西、廣西為隅面,負責協防,攔截賊寇,支援友軍。」

  「如此,四正主戰,六隅協守,構成一張天羅地網!」

  「再以嚴令約束各省巡撫、乃至總督、總理,使其不敢推脫延誤,縱賊出入。」

  「十面張網,流寇必定無處可逃,只能乖乖束手就擒!」

  可以說,楊嗣昌的這個戰略構想,聽起來確實非常宏大且周密。

  但唯一的缺點就是貴,非常貴。

  要想拉起這張史無前例的巨網,必須足食然後足兵。

  在楊嗣昌的設想里,想要拉動這張網,需要新招募士卒十二萬,步七馬三。

  其中步兵八萬四千,騎兵三萬六千。

  一名步兵每日給餉五分,一年需十八兩銀子,總共算下來,一年需要餉銀一百五十一萬二千兩。

  每一名騎兵連帶草料,每日給餉銀一錢,一年需餉銀三十六兩,總共算下來,年需餉銀一百二十九萬六千兩。

  兩者合計,一年需新增餉銀二百八十萬八千兩!

  楊嗣昌還特意強調:

  這筆巨款,必須嚴格落實到總督、總理、各省巡撫頭上,垂直管理,不得互相推諉,也不得互相混淆。

  如此一來,才能確保這筆錢糧能落到實處,用以養兵練兵,而非落入貪官污吏之手。

  從楊嗣昌這番謀劃來看,他確實是認真思考過這個問題的,計算精準,方案也力求完美。

  但問題來了,這二百多萬兩巨款,該從何而來?

  楊嗣昌自己肯定是沒錢的,而崇禎的內帑也不見得有多少,指望王公大臣們捐輸,更是難如登天。

  歸根到底,只能找老百姓徵稅了。

  既然已經開徵了「遼餉」,那再多加征一個「剿餉」,也無可厚非吧?

  可崇禎對此卻有些猶豫不決。

  他並非不知道民間疾苦,之前為了平定西北民變,他已經屢次下令加派。

  隨著朝廷加派越多越多,老百姓對於流寇的稱呼,已經悄悄從「賊寇土匪」變成了「義軍天兵」。

  這一變化,讓朱由檢深感不安。

  躊躇再三,他還是決定將加征一事,交付廷議,讓朝臣們各抒己見,希望能找到一個更穩妥的辦法。

  結果可想而知,朝中上上下下,幾乎沒什麼人贊同加餉。

  其中,尤以新任陝西巡撫孫傳庭的意見最為激烈,也最有理有據。

  孫傳庭在奏疏中痛心疾首地指出,剿賊已逾十載,而賊勢愈剿愈熾。

  其根源何在?

  正在於加征不休,驅民從賊。

  陝西等地早已是十室九空,倖存者非死即逃,只能投賊謀求生路。

  當下人心思亂,最重要的應當是固本培元,休養生息。


  只有減輕賦役,才能讓百姓看到一線生機,避免爭相從賊。

  況且,如今各大軍鎮的兵員早已空虛,就連孫傳庭這個陝西巡撫,手上也沒幾個可用之兵。

  所以他只能白手起家,抽調衛軍補充,以編練新軍。

  加征的餉銀一旦發出去練兵,日後如果不能長期維持軍餉,那這些兵丁豈不是又要跑去從賊?

  更何況,練兵非一日之功,而花錢卻如同流水。

  誰又能保證,白花花的銀子撒出去,一定能練出強軍,徹底剿滅中原、乃至四川賊寇?

  孫傳庭的這封奏疏,言辭懇切,直指要害,無疑是對楊嗣昌最有力的反駁。

  而朱由檢心裡也很清楚,自從加征遼響以來,老百姓的日子是一天不如一天。

  他只是沒良心而已,又不是真的傻。

  徵稅人都死光了,誰還來繳稅?

  還是孫傳庭提出的法子更好,能夠可持續性的竭澤而漁。

  而對於朝中的反對之聲,楊嗣昌也早就有心理準備。

  他聲稱孫傳庭等人不識時務,只知道空談誤國。

  一派胡言,誰說加征就一定要全部壓在小民頭上?

  天下之財,又豈在升斗小民之手?



  因此,楊嗣昌也提出了自己的一套解決方案,分別是「因糧、溢地、事例、驛遞」。

  所謂因糧,就是按照田畝面積加派錢糧,這是大頭;

  溢地是指,凡是土地超出原有額度的,按照超出部分加征賦稅。

  事例則是向富戶們出售,國子監監生等名額,以籌集錢糧;

  驛遞是指裁撤各地驛站,將省下來的經費挪用到練兵上。

  根據楊嗣昌的估算,通過這幾種手段並行,大概能搞到近兩百萬兩銀子,勉強可以覆蓋新增軍費。

  同時,為了擴大稅基,增加收入,他還把盧象升推行的「因糧輸餉」政策給改了。

  本來盧象升提出的方法,是按照繳納地畝,實行累進稅制,富戶多繳,貧戶可以少繳或不繳。

  但楊嗣昌覺得這方法太過複雜,豪紳地主還是能通過種種手段偷稅漏稅,所以他又把稅法改了回去。

  為了簡便高效,他大手一揮,又把稅法改了回去,統一按畝徵收!

  管你是家財萬貫的士紳,還是一貧如洗的小農,統統按田畝數,一視同仁地給朝廷繳稅!

  咋一看,楊嗣昌的考慮沒什麼大問題。

  畢竟上有政策下有對策,只要執行不力,總會被豪紳地主鑽空子。

  但是他卻沒想到,在以前,豪紳地主們可能還要裝裝樣子,遮掩遮掩。

  可稅法改回去後,他們連演都不用演了,直接把賦稅一股腦加在了小農頭上。

  崇禎聽了楊嗣昌這套方案,心中隱約覺得有些不妥,孫傳庭的警告猶在耳邊環繞,但半年平賊又實在太有誘惑力。

  就在他權衡利弊之際,楊嗣昌再次站了出來,給了定音一錘。

  「陛下!」

  「此等刁民,不肯作安安餓殍,效尤奮臂螳螂!」

  「他們自尋死路,朝廷又何須過於憐惜?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法!」

  「臣願以身家性命擔保,只要陛下允臣之策,只需三個月,臣必能徹底解決中原流寇!」

  「待中原事了,只消半年即可平定四川,收復西南失地!」

  「若計不能成,臣甘願伏斧鉞之誅!」

  楊嗣昌此人,才華是有的,氣節和忠心也是有的,他是真的有一顆想挽大明於既倒之心。

  在早年擔任地方官,他甚至是以「青天大老爺」的形象,出現在百姓面前,做了不少免稅減租、懲治貪官的好事。

  然而,當他一旦進入權利中樞,什麼賑災,什麼安民,統統都丟到了腦後。

  在穩固皇權面前,什麼都得靠邊站!

  到了這個時候,就需要天下的老百姓,來「理解」朝廷的苦衷了。

  他這個人,可恨就可恨在,他看到老百姓日子過得苦,好意思掩面而泣,卻絕不吝嗇少征賦稅。


  一面裝模作樣的拿出點灑水銀子賑災,一邊數以百萬計的瘋狂徵稅。

  說到底,無非是為了忠君事主,為了維護皇權階級的利益,不顧百姓死活罷了。

  而正所謂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也難怪朱由檢會如此寵愛和信賴楊嗣昌了,甚至還曾對其感嘆「用卿恨晚!」

  聽到「三月平賊、六月復地」的口號,朱由檢終於坐不住了。

  為了早日實現中興大業,只能再苦一苦百姓了。

  至於罵名,朕一肩擔之!

  就這樣,他不顧朝中大臣的強烈反對,毅然下達了詔書:

  「流寇延蔓,生民塗炭,不集兵無以平寇,不增賦無以餉兵。」

  「勉從廷議,暫累吾民一年,除此腹心大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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