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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嘉靖家淨,崇禎重征

2026-06-25 17:17:05 作者: 就愛啃雞翅

  第332章 嘉靖家淨,崇禎重征

  在皇帝和兵部尚書的一力推動之下,加征剿餉的詔令迅速傳遍了帝國的每一個角落。

  接到這個命令,大明上上下下的官員們都激動壞了。

  要問這幫老爺們最愛乾的公務是什麼,那無疑就是徵稅了。

  朝廷不徵稅,他們哪來的油水可撈?

  北直隸,真定府府衙。

  一個面容清瘦、看似儒雅的官員,正端坐在署衙大堂內,仔細研讀著朝廷的邸報。

  「朝廷每畝只加征九厘,這怎麼能夠?」

  此人正是真定府知府俞文杰,他看著手上的邸報十分不耐,

  「下面的百姓繳納的多為碎銀,成色不一。」

  「府衙還得將其熔鑄成錠上繳戶部,這其中的損耗難道就不算進去了?」

  一旁的幕友心領神會,躬身道:

  「東翁明鑑。」

  「火耗之徵,自古有之,亦是維繫地方運轉所必須的稅額。」

  「如今剿餉緊急,熔鑄、運輸,耗費尤巨。」

  「依在下看,這火耗……或可定為兩成?」

  俞文杰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是淡淡道:

  「兩成?你最近改吃齋念佛了?」

  「既要體恤朝廷難處,確保餉銀足額及時解送;也得顧及府衙上下、各縣同僚的難處吧?」

  「改為三成!「

  「務必曉諭各縣,今秋一定得足額收上來!」

  就這樣,皇帝的命令還沒出府衙,便被套上了第一層枷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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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下發的邸報中,朱由檢明令各地每畝只得徵收九厘銀子,可到了真定府地方上過了一手,就變成了每畝至少一分一厘,甚至一分兩厘!

  多出來的三成火耗,則成了一種變相掠奪。

  它將順著知府俞文杰定下的調子,層層加碼,直至絞死所有底層百姓。

  但該說不說,像俞文杰這類只收三成火耗的官員,還屬於良心未泯的。

  在更為邊緣貧瘠的陝西延安府,當地知府甚至一度將火耗提到了五成。

  理由也很簡單,邊地銀貴物賤,熔鑄損耗甚巨。

  巡撫孫傳庭聽了這個無恥的理由,氣得差點拔劍砍了延安府知府。

  他苦心整頓了大半年的吏治,這徵稅的邸報一來,頃刻間就要化為烏有。

  陝西各地壓抑已久的貪墨之風,開始如雨後春筍一般,重新冒頭。

  無獨有偶,在盧象升總督的宣府和大同,拿著聖旨的官員們肆無忌憚,打著為朝廷「徵稅分憂」的名義,大肆在民間搜刮。

  去歲清兵入關,宣大的老爺們可是損失了不少財產,如今正好在百姓的頭上補回來。

  而盧象升對此也是無可奈何,他雖然愛民如子不假,但皇帝是君父,君父的命令他又怎麼能違抗呢?

  上行下效,大明朝的根基就這樣被一點點蛀空。

  很快,政令便下發到了真定府的獲鹿縣,知縣杜逸凡對於如何加征,也有自己的一套法子。

  他深知在這官場上沒銀子鋪路,必定是寸步難行。

  上司俞知府定下了三成火耗,他也不好公然抗命,只得向下加碼。

  在大明,有關具體餉銀的徵收,最終還是要落到各里甲的甲長頭上。

  因此,杜逸凡便派人通知各村里甲的里長,態度十分堅決:

  「朝廷加征剿餉,乃是平賊安民之急需!」

  「爾等身為甲首,負有催科之責,務必按期足額收繳!」

  「若有刁民抗繳,或無力繳納者,按律當由爾等包賠,此乃國法,不容徇私!」

  所謂包賠也很簡單,就是一種基層賦稅連帶責任。

  只要里甲內有人逃稅,那麼缺少的稅額將由里長承擔。

  這種制度,就如同懸在各位里長們頭頂的利劍。

  雖然他們在鄉間也算略有田產、家資充盈,但也算不上什麼大富大貴之輩,自然不肯承擔他人的賦稅。


  為了轉嫁壓力,這些里長們便開始花樣百出的對下勒索。

  在獲鹿縣三元里,里長賀朗便規定,凡是來繳納賦稅的農戶,除了正項和火耗銀之外,必須額外再交一筆「跑腿錢」。

  對此,他甚至還美其名曰:催促、登記、匯總、解送等工作,都需要上上下下交接打點,所以收些利息也無可厚非。

  如果有農戶不肯交這筆跑腿費,賀朗便故意拖延,不給他登記上票,或者登記了卻壓著不上報。

  農戶們拿不到官府蓋印的完稅憑證,便是欠餉,隨時可能被衙役鎖拿問罪。

  許多百姓為了早日了解這樁禍事,只能咬牙東拼西湊,甚至不惜借那月息五分的印子錢,也要將這筆錢交上。

  說起來,這跑腿費也就三五十文,或許在老爺們眼中根本不值一提,但卻是壓垮百姓的最後一根稻草。

  可這還不算完,征餉的最後一道盤剝環節,早就在縣衙的戶房等著了。

  在繳完稅銀後,百姓們還需要在此開具「稅銀實收憑證」,才算走完了整套流程。

  悶熱的戶房裡,充斥著算盤聲和嘈雜聲。

  具體經手造冊登記、核驗銀錢的,都是些地位不高卻手握實權的胥吏。

  他們常年盤踞於此,熟悉各種規章漏洞,更是盤剝的行家裡手。

  農戶徐開田,一個面黃肌瘦的漢子,攥著好不容易借來的銀子,戰戰兢兢地來將其投入銀櫃。

  他名下僅有十畝薄田,按照朝廷算法,正餉加火耗,應繳一錢一分多銀子。

  但當他拿到吏員遞出來的單子,卻發現上面竟要他繳一錢四分!

  「差……差爺,這數目,是不是算錯了?」

  「小的只有十畝地……」

  看著手裡的憑單,徐開田鼓起勇氣,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

  那負責清點銀櫃的吏員頭也不抬,冷哼道:

  「錯什麼?」

  「剿餉清冊乃按戶房存檔編制,白紙黑字,豈能有錯?」

  「每畝正餉九厘,火耗三成,還有冊費兩文!」

  「你有十畝地,冊費便是二十文,折銀一分,合計不正好是一錢四分?」

  徐開田懵了,

  「冊費?啥是冊費?」

  吏員見他糾纏不清,不耐煩地揮了揮手:

  「造冊難道不用筆墨紙張?不用人力核算?」

  「這錢難道要縣太爺替你出?」

  「要繳就快繳,不繳就滾,別耽誤後面的人!」

  「爺醜話說在前頭,要是你對清冊有疑問,想重新核對的話,那耗時可就長了,而且還得另繳一筆核對費!」

  徐開田還想爭辯,那吏員乾脆把單子一收,丟下一句:

  「下一個!」

  便不再理他。

  徐開田在縣衙外徘徊了三天,求告無門。

  眼看期限將至,他最終只能含著淚,把家裡養的下蛋母雞給賣了,才堪堪湊足了多出來的三分銀子。

  但戶房的胥吏卻不依不饒,又找他要所謂的「代勞費、加急費」等雜項。

  徐開田前後多花了近二錢銀子,才換回一張輕飄飄的完稅憑證。

  而他名下那十畝地,一年風調雨順,刨去種子、耕牛、正稅,所得也不過一兩多銀子。

  如今各地都在鬧災,地里減產嚴重,這些額外的盤剝,幾乎奪走了他大半年的收成。

  在剿餉攤派的各個府縣,像徐開田這樣被故意刁難、拖延,最終不得不多繳數倍「正賦雜稅」才得以脫身的農戶,比比皆是。

  有更倒霉的,被拖上兩三個月後傾家蕩產,只能賣兒賣女。

  與此同時,為了迎合上意,進一步搜刮民財,戶部尚書程國祥又想了個法子。

  他在奏疏中引經據典,以唐代曾收取「間架稅」為例,建議向城鎮居民開徵「房屋門面稅」。



  經戶部商討後,由朝廷下發通知,規定不論大戶小戶,一律按臨街門面,每間徵稅銀一錢。


  這道命令到了地方,更是給了各級官吏肆意妄為的藉口。

  有的地方官趁火打劫,自行加碼,規定每間門面內只要有房,就要徵收稅銀一錢。

  哪怕只是臨街搭了個棚子賣炊餅,也得按「門面」交稅。

  無數引漿販夫的升斗小民,紛紛被這突如其來的「門面稅」逼的走投無路,家破人亡。

  就連被譽為首善之地的京師,城裡的百姓們也是怨聲載道。

  他們不敢明著咒罵皇帝,只能像明世宗時,把年號「嘉靖」改為「家淨」一樣。

  私下將「崇禎」改成了「重征」,並以童謠傳唱。

  嘉靖朝,家淨光。

  崇禎年,重征忙。

  龍旗換馬面,鍋底映日光。

  儘管民間已經是哀鴻遍野,但端坐在紫禁城裡的朱由檢卻充耳不聞,只顧著沉浸在「三月平賊」的美夢裡。

  各地的民脂民膏相繼押解到了京師,楊嗣昌精心規劃的戰略行動,終於等來了啟動資金。

  按照他的部署,兩百多萬兩餉銀被相繼運往各省,開展招兵、練兵運動。

  鳳陽、泗州、承天三地,因其是老朱家的祖陵所在,地位特殊,各自分得了五千兵額的餉銀。

  他們的任務就是堅守不動,以確保大明龍興之地的風水不被破壞。

  這筆錢,多半用於加固城牆、修繕陵寢衛所,以及維持當地駐軍的日常開銷,與機動作戰關係不大。

  五省總督洪承疇,因其直面農民軍老巢和關外威脅,責任重大,所以分得了三萬兵額的餉銀;

  七省總理王家楨,由於負責統籌中原剿匪事宜,同樣分得三萬兵額餉銀。

  由於楊嗣昌意圖換帥,所以這筆餉銀暫時還留在京師,要等熊文燦上任後,才發下去。

  這兩部是計劃中的追剿主力,餉銀主要用於招募、訓練和裝備一支能夠野戰的精銳部隊。

  此外,鳳陽、陝西巡撫,各分得一萬人兵額的餉銀;

  湖廣、河南巡撫,由於地處中原腹心,是流寇活動最猖獗的區域,也各自分得一萬五千人兵額的餉銀。

  這些巡撫麾下的官兵,主要任務是協防與堵截,配合主力作戰。

  兩百八十萬兩餉銀被楊嗣昌分配的井井有條,但到了地方上的環節,卻又是另外一番景象。

  這些沾滿了百姓血淚的錢財,在流入各個軍營的過程中,又遭到了層層剋扣。

  這年頭吃空餉、喝兵血乃是常態。

  名義上有一萬額兵,但實際上能有七千足額,那便算主將清廉了。

  而用於購置軍械、甲冑、馬匹的款項,也都被經手官員和將校們雁過拔毛。

  軍營里充斥著各種劣質武器,刀劍生鏽卷刃不談,就連長槍的木桿也都是些破爛貨。

  盔甲那就更不用提了,一件布面甲上能有幾十鐵片,都能算它做工精良。

  可對於最底層的普通士卒們,他們卻紛紛表示知足了。

  裝備再差能差到哪兒去,總比衛所里那些老古董強多了吧?

  再說了,咱弟兄們總算是能領到餉銀了,吃上皇糧了。

  營地里的伙房裡,難得一見的升起了炊煙,甚至偶爾還能見到幾點油腥。

  各種剋扣雖然存在,但這一次,或許是因為朱由檢的嚴令,或許是因為楊嗣昌的催逼。

  總之,確實有近半的餉銀,實打實地發到了明軍的手上。

  糧食雖然都是些陳米,但至少能讓大夥把肚子填飽,不至於再去幹些偷雞摸狗之事。

  這些微不足道的實惠,對於長期處於飢餓、欠餉邊緣的底層士兵來說,不亞於打了一針興奮劑。

  「兄弟們!朝廷沒忘了咱們!」

  「銀子、糧食都送來了!」

  「咱吃飽了飯,練好了本事,才能殺賊立功,報效皇恩!」

  感受著軍營里日漸高漲的士氣,各級哨官們也適時站了出來,輪流鼓動軍心。

  於是,軍營的操練場上出現了多年未見的火熱景象。

  官兵們喊著號子,反覆地操練陣型,互相拼殺。


  尤其是新招募的衛軍,更是對眼前的好日子倍感珍惜,訓練起來格外賣力。

  總算是有了點盼頭,想必應該能活下去了吧.

  就在各省巡撫、總督招兵買馬,訓練士卒的同時,一支七八人的精幹小隊,秘密從京師趕赴了兩廣。

  他們此行的目的,是為了考察楊嗣昌推舉的剿賊總理人選,熊文燦。

  熊文燦,字太蒙,四川瀘州人。

  此人自詡知兵,實際上卻是個志大才疏、大言無實之輩。

  他的主要政績,便是在福建巡撫任內,招撫了海盜鄭芝龍,並藉此升任兩廣總督。

  在鄭芝龍的幫助下,熊文燦相繼平定了各地山匪水賊,甚至還一舉剿滅了海盜劉香。

  正因為如此,他才在朝堂里獲得了一個「知兵」的名頭。

  兩廣物產豐饒,又是對外貿易的重要口岸,是各種奇珍異寶、海外新奇之物的匯集地。

  熊文燦深諳官場鑽營之道,時常搜羅各種珍貴特產,賄賂朝中權貴,一心只想長期霸占兩廣總督這個肥差。

  可由於生性多疑,朱由檢一直對熊文燦的「軍功」心存疑慮。

  畢竟這次為了徵收剿餉,他可是背上了「重征」的罵名,所以朱由檢對總理一職的人選,那是慎之又慎。

  為了打消疑慮,他特地派出一名心腹太監,藉口前往廣西採辦藥材,實則秘密潛入廣東,以考察熊文燦的虛實。

  熊文燦不明就裡,只知道來的太監是皇帝身邊的紅人,便使出了慣用的籠絡手段。

  他又是奉上厚禮,又是大擺宴席,極力巴結天使。

  整整十日飲宴不停,各種山珍海味、歌舞助興,將崇禎派來的耳目伺候得舒舒服服,樂不思蜀。

  某天,酒過三巡,菜過五味,正值場間氣氛熱烈之際。

  那太監故意將話題引到了中原戰局上,哀嘆道:

  「如今中原流寇猖獗,生靈塗炭,可惜啊,滿朝文武,竟無人能為皇爺盡力分憂!」

  熊文燦此時已經喝得滿面紅光,醺醺然有些忘乎所以。

  聽到這話,他一時間豪情上涌,竟猛地一拍桌案,怒罵道:

  「袞袞諸公,誤國誤民!」

  「一班前線將帥,更是推脫無能,致使流賊糜爛!」

  「若是讓熊某前去,必定能將其一舉剿滅!」

  那太監聽了這話,眼中精光一閃,立刻屏退左右,站起身握著熊文燦的雙手,推心置腹地說道:

  「熊公,實不相瞞,咱家並非什麼採辦藥材的。」

  「這趟出來,是奉了皇爺的密旨,特地前來考察您的!」

  「依在下數日觀之,您果然胸中有雄才大略,更難得是勇於任事!」

  「以此看來,非熊公不足以平定寇亂!」

  「咱家這就回京復命,想必皇上的旨意旦夕將至,您還是早做準備吧!」

  熊文燦聽聞此言,猶如一盆冷水澆在頭上,酒意頓時醒了大半。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酒後失言,闖下了大禍。

  自家事自家知,中原那個爛攤子,各路流寇兇悍狡詐,官軍派系林立,豈是他能輕易解決的?

  熊文燦心中懊悔不迭,臉上青紅交錯。

  情急之下,他話鋒一轉,開始陳述其中困難,想要那太監重新復命。

  他說自己雖有一顆拳拳報國之心,但客觀上仍有「五難四不可」,比如糧餉不繼、各方掣肘、賊勢浩大等等。

  主要就是強調自己並非不願剿賊,實在是條件所限,有心無力。

  那太監還以為他是在謙虛推脫,便笑著打斷道:

  「熊公所說的這幾件難處,待咱家面見皇爺,定然立刻為您請命。」

  「只要主上應允,必定全力支持,無所吝惜。」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熊文燦也不好再推脫,只能硬著頭皮,訕訕地應承下來。

  等那太監回京後,果然在朱由檢面前,將熊文燦的「才氣」和「抱負」大大肆吹噓了一番。

  說他如何痛心國事,如何慷慨請纓,儼然是一位被埋沒的擎天白玉柱、架海紫金梁。


  朱由檢聽了這番描述,心中的疑慮也漸漸打消,很快便下了決心。

  他於十月,正式任命熊文燦為六省總理,兼兵部尚書、右副都御史之銜,全權負責中原剿匪事宜。

  靠著吹噓和賄賂上位的熊文燦,只因為一場酒局,就被推到了歷史舞台的中央,執掌平寇重擔。

  這對於大明朝上下,無疑是一種偌大的諷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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