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貴妃往後退了半步:
「什麼早降子?妹妹著實聽不明白。姐姐莫不是聽了什麼人的挑唆,疑心到妹妹身上來了?」周皇后抬手輕拍。
袁貴妃循聲望去,這才注意到偏殿角落紫檀嵌玉的屏風後面,早已藏著數名修士。
為首二人身著飛魚服,腰懸繡春刀,正是錦衣衛指揮使李若璉與北鎮撫司鎮撫使駱養性。
袁貴妃的臉色變了。
李若璉捧著一個妝盒走上前來。
看見妝盒的瞬間,袁貴妃面上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李若璉掀開蓋子,裡面是疊堆在一起的紙,有些做成面具的形狀,眉眼口鼻俱全;
有些保持小小人形,四肢可動;
還有些被剪碎的紙片,零散地堆在一旁。
周皇后緩步踱到妝盒旁,低頭看著被剪碎的面具:
「四個月前,我兒回了京師,與我講述金陵發生的所有事情。」
在朱慈娘彼時的講述中,金陵之變的幕後推手有四人:
韓憤、侯恂、周延儒、溫體仁。
韓儣求【坎水】真意,衝擊練氣;
周延儒欲以【奴】道掌控【釋】道,打造新的官僚體系;
溫體仁借【釋】道補全之際,加快自身修行,推動【魂】道建設。
侯恂則為分潤【命數】,改善自身修道資質。
「我那時初聽,並未有何疑問。」
周皇后頓了頓,目光落在袁貴妃臉上:
「待我兒走後,我與盧將軍會晤,才覺不對。」
她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妝盒中被剪碎的面具。
「侯恂與金陵官場那幫人所戴紙面具,細細想來,分明暗藏極高明的【伶】道手段。而能提供此等威能之物一一遍觀天下,唯有京師地下紙人。」
周皇后看著袁貴妃,聲音不疾不徐:
「除陛下之外,知道這個秘密的,只有本宮,與本宮最信任的妹妹」
「袁素微。」
袁貴妃肩膀微微顫抖,嘴唇翕動了幾下,維持委屈的模樣道:
「姐姐……姐姐實在是冤枉我了。」
「我收藏這些東西,只因它們是陛下的造物,珍貴異常。」
「我怕被有心之人拾去危害大明,故將它們細細收好,何曾想引發姐姐誤會。」
袁貴妃也指著妝盒中的碎片,語氣愈發委屈:
「姐姐且看,這些紙人都是從紫禁城左近拾來的。我能拾得,韓儣、周延儒他們,未必不能派人去拾「袁素微。」
周皇后疲憊地打斷她道:
「從前競不知,你是這等模樣。」
袁貴妃渾身一震,哭得更厲害了:
「姐姐,我委實不曾一一委實不曾啊一」
周皇后沒有再看袁貴妃,轉身走回榻邊坐下,端起涼透的茶抿了一口。
「我本不曾疑你。」
「只是,你在我食膳里下了早降子,還故意埋下破綻,引向田妃,想借我的手除了她。」
袁貴妃的哭聲戛然而止。
周皇后繼續道:
「可我知道田妃的為人。這些年,她與我不睦是真,心直口快也是真。可她該爭的當面爭,該吵的當面吵,吵完了便過去了。不會用陰私手段。」
周皇后看向袁貴妃。
「應當是有人陷害她。」
「當然一一彼時,我未曾想到,害我之人竟會是你。」
「直到有人向我揭發。」
袁貴妃猛地起身:
「誰?叫他過來,妹妹與他當面對質一」
「侯恂。」
袁貴妃徹底愣住了。
周皇后看著她,目光中沒有恨意,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憫。
「侯恂以自身魂魄本源為代價拔高修行,才至胎息七層,壽元無多。半個月前,他潛入皇宮內帑盜藥,被我以靈器鎮壓。」
周皇后起身走到袁貴妃面前,與她面對面。
「侯恂求我賜他延壽之藥。作為交換,他告訴我」
「金陵之變,明面上是四人主謀,暗地裡卻藏著第五人。」
「將紙面具交予侯恂,侯恂再將面具,轉予張之極、阮大鋮之流。」
周皇后凝眸直視袁貴妃:
「袁素微,你還要狡辯麼?」
殿中一時寂然。
袁素微立在當地,面上淚痕未乾,眸中神情卻驟然一變。
委屈、驚惶、無辜……半分不剩。
她不再泣,亦不再辯。
只靜靜立著,唇角牽起似有若無的淡笑。
「姐姐既已洞悉。」
袁素微聲線平靜,無半分波瀾:
「只管遣人往翊坤宮拿我便是,何必費這許多唇舌?」
周皇后望著她,默然片刻。
「因你從前那般賢淑,那般恭謹,那般恬淡無爭。」
她語聲輕緩,帶著一縷難辨的悵然:
「故我想知道,你我姐妹多年,何以走到今日。」
殿內沉默良久,燭火幾度明滅。
袁素微唇瓣微顫,不肯讓淚水落下:
「為何?」
「當然是因你獨占了陛下所有的恩寵!」
周皇后默然。
「二十年了。」
袁貴妃語聲陡然拔高:
「在信王府時,陛下便獨寵你一人。那時我只道無妨,待陛下登基,他總會垂顧於我。」
她上前一步,目光愈發灼灼地逼視周皇后:
「可他眼中自始至終只有你。」
「二十多年,你為他誕下三子,而我呢?」
「我的寧兒一一當年若非我處心積慮,每日來一趟坤寧宮,如何能得陛下臨幸!」
「姐姐可知,這些年我是如何熬過來的?」
周皇后睫羽微顫。
「陛下破境出關那一日,隻身鎮壓直隸……」
袁素微身子微顫,面上浮起近乎迷亂的潮紅,藏著按捺不住的痴狂與渴欲:
「我只遠遠望了一眼,便渾身發燙,魂都要離了軀殼。」
「他不是人間帝王……是踏碎凡塵的仙帝,抬手便定干坤的尊者!」
「那般氣勢,那般模樣,生生逼得我瘋魔,想完完全全的貼近陛下…」
「可陛下眼裡自始至終只有你。」
「你占了他前半生的恩寵,又占了他修行時唯一的牽念,如今更占了他出關後所有的親近。」袁素微驟然抬眼,目光灼熱得近乎猙獰:
「你占盡了他一切,這公道麼?」
周皇后沉默許久,終是開口:
「所以你便要對我下手?」
「不。」
袁素微偏頭輕笑,笑容柔媚卻藏著蝕骨的瘋癲:
「比起害你,我更想成為你。」
周皇后眸色驟然一縮。
袁素微緩步走到妝檯前,指尖輕撫著碎紙殘片,溫柔得似在撫摸心頭至愛:
「多虧謝謝姐姐信任,告訴妹妹,這些紙人可借【伶】道之術,改換形容、氣息、修為。十年來,我在京師之內小心謹慎,一片一片,尋了無數日夜。」
袁素微抬眸望向周皇后,目中翻湧著偏執的熾熱:
「我要用這些殘片,裁成衣裝,披在身上,完完全全變成你。」
「然後呢?」
袁貴妃笑得天真:
「然後你便從這宮裡消失,而我假作病逝,以你的身份,住進坤寧宮,躺在你的床榻上,等著陛下出關。」
袁素微上前一步,呼吸都帶著癲狂的渴念:
「我不求他心裡有我……我只要他的人,要他的溫度,他的氣息,要他近身於我……獨與我親近,與我生第二個、第三個,生更多孩兒……」
周皇后凝望袁素微,搖頭道:
「你的確瘋了。」
袁素微笑得坦蕩,面上是破罐破摔的決絕:
「瘋,也好過與你姐妹相稱,受此活罪。」
周玉鳳閉上眼睛。
二十三年了。
那個初春,袁素微被選入府中時才十五歲,怯生生地站在廊下,不敢抬眼。
是她主動上前牽了她的手,帶她去見太妃,教她府中規矩。
袁素微則跟在她的身後,姐姐長姐姐短地喚著,聲音軟糯得讓她想起江南的糯米糰子。
後來陛下登基,她們一同入宮。
她封皇后,袁素微封貴妃。
深宮寂寥的夜晚,是袁素微陪她說話解悶,熬過建奴圍京的艱難。
她生慈娘時,袁素微在佛堂跪了整日……
這些,都是假的麼?
周玉鳳不由身形搖晃。
「娘娘小心。」
曹化淳自屋頂如灰泥般垂落,扶住周玉鳳。
周玉鳳挺直脊背:
「本宮無礙。」
「姐姐就這麼怕妹妹麼?」
袁素微環顧四面,目光從曹化淳身上掠過:
「小小一處偏殿,藏了這許多埋伏。」
「袁貴妃。」
李若璉上前一步,面色沉凝:
「你謀害皇后、圖謀不軌,錦衣衛北鎮撫司已錄得確證,還不束手就擒!」
「慢著。」
李若璉回頭,只聽周玉鳳輕聲道:
「本宮要親自拿下她。」
「以消恨意。」
袁素微「哦」了一聲,鬢邊步搖晃出細碎的響動:
「姐姐如今這身子,能打麼?」
周玉鳳右手五指微張,掌心朝上。
極淡的靈光自指尖浮現。
不是【木統】的翠綠,不是【火統】的赤紅,而是近乎透明的、如水如霧的微光。
「淨心破妄。」
周玉鳳念出四字口訣,掌心微光驟然凝實,化作幾不可見的波紋,朝袁素微直推而去。
袁素微分明擺出了鬥法的架勢,卻在最後一刻,散了所有防禦。
她閉上眼睛,像一朵被風吹落的花,安靜承接了這一擊。
「砰」
袁素微向後倒飛。
屏風轟然倒塌。
她摔在滿地碎玉與木屑之中,鮮血噴涌而出,將衣襟染成觸目驚心的殷紅。
周玉鳳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手掌:
「為何不躲?」
「你以為這樣,便能讓我心軟麼?」
袁素微躺在碎屑中,嘴角笑容與往日的溫婉恭謹判若兩人,帶著破碎的坦蕩。
「周玉鳳。」
她直呼其名:
「事已至此,我不求你原諒。」
「但微寧是無辜的。」
「你不能」
袁素微咳了兩聲:
「不能為一己之私,把對我的恨遷怒於她……」
周玉鳳沉默著。
她沒有告訴袁素微,之所以不公開抓捕,只在偏殿設伏,正是考慮到朱嫩寧的存在。
爭儲剛剛開始。
朱慈娘、朱慈炤、朱嫩寧,三個孩子各有所長,各有擁躉。
陛下雖未明言,卻隱隱將此事提到了接近國策的高度。
今夜,她若以「謀害皇子」的罪名處置袁素微,外界只會說:
皇后為了幫大皇子贏得儲爭,對四公主的生母下手。
朱慈娘會背上怎樣的罵名?
朱微寧會以怎樣的心態面對她的兄長?
陛下,又會如何看待她?
「你傷我兒,我卻不能傷你女。」
周玉鳳垂下眼瞼,用袁素微方才的話反問:
「這公道麼?」
袁素微大笑起來,滿身碎玉簌簌地落,眼淚和血一起往下淌。
此刻,她不再是大明仙朝的貴妃,只是一個被打碎所有偽裝,狼狽不堪的女人。
周玉鳳別開目光。
「帶走。」
曹化淳應是。
袁素微沒有掙扎,任由兩名錦衣衛將她扶起。
「娘娘。」
曹化淳壓低聲音:
「翊坤宮那邊,老奴已安排妥當。袁貴……袁氏身邊宮人均安排妥當。」
周玉鳳點了點頭。
這些都是她事先吩咐的。
從侯恂供出袁素微,她便開始布置。
何時拿人,何處拿人,拿人之後如何封鎖消息,如何對外交代。
可她沒有想過,當袁素微倒在血泊中時,她的心會這樣疼。
「都退下吧。」
眾人魚貫而出。
門闔上的瞬間,周玉鳳膝蓋支撐不住,癱坐在塌。
燭火將她的影子投在空蕩蕩的壁上,像一片動搖的浮萍。
她該拿袁素微怎麼辦?
殺了她?
不。
至少在朱嫩寧就藩之初的這幾個月,不能有任何關於「袁貴妃暴斃」的消息傳出去。
那孩子心思深沉,若得知生母死訊,必會疑心,必會追查,必會與朱慈娘生出嫌隙。
可也不能留。
袁素微對陛下的執念已經成瘋成魔,留她在宮中,就是留一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炸的雷。
那就安排她在翊坤宮「閉關修行」。
對外說貴妃感悟道法,衝擊更高境界。
待到時機合適,再宣布她不幸身隕。
崇禎二十年以前,因「竅壁置換」而死的修士不在少數。
雖說【釋】道補全,竅壁置換的死亡風險幾乎為零,但………
總還是有萬一的。
周玉鳳的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一下,一下,又一下。
忽然停住。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她居然在想如何處死自己的姐妹,如何對外編造一個滴水不漏的故事。
沒有半分猶豫,半分心軟。
周玉鳳看的久了,覺得自己的手有些陌生。
「我也變了嗎?』
陛下登基之初,她連處置一個偷盜的宮女都要猶豫再三,最後還是在袁素微的勸說下才下決心。可如今呢?
設伏、拿人、審問、定罪,一氣嗬成。
甚至在袁素微吐血倒地的時候,她第一個念頭不是「她疼不疼」,而是「如何善後」。
周玉鳳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罷了。
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周玉鳳腿還有些軟,但已經能站穩了。
月亮不知何時升起,將整座紫禁城鍍上清冷的銀白。
周玉鳳要去看朱慈炯,要去看她的孩子。
只有看見那個小小的、脆弱的、完全依賴她才能活下去的生命,她才能確認自己還是一個人,一個母親她推開主殿的門。
「炯兒」
話音未落,她整個人便僵在了門檻。
不僅因為琉璃缸里是空的。
更因崇禎站在月光與燭火的交界處,半邊銀白,半邊昏暗。
懷中抱著一個小小的𫄶褓,露出一個比𫄶褓更小的胎兒,臉色似乎比半個時辰前更加紅潤。「炯兒……陛下……」
周玉鳳想解釋,卻又不知該解釋什麼。
崇禎看了看懷中的胎兒,清俊的面上,難得浮起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柔和:
「辛苦皇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