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求證真相、終結這場無謂的內耗廝殺,林七夜不再遲疑。
他抬手,乾脆利落一掌劈出,精準落在士兵脖頸之處。
咔嚓一聲輕響。
那顆布滿血絲、充斥癲狂的頭顱應聲滾落,滾落在青石地面,輕輕震顫兩下。
預想中的鮮血噴涌、肉身倒地的畫面並未出現。
在頭顱脫離身軀的瞬間,這具滿身征塵的將士軀體,驟然失去了人類的實體質感。
殘破甲冑之下的血肉飛速虛化、消融、坍縮,化作一團灰濛濛的霧靄。
不過瞬息,整具人體徹底消散無蹤。
地面空空如也,唯獨剩下一縷縷扭曲綿軟、形似垂落柳枝的詭異觸鬚,在風裡輕輕蠕動,表層隱現細碎的詭異紋路,正是此前他們斬殺贗品後,殘留的同源詭物軀體。
眼前一幕,無聲印證了所有荒誕的猜測。
不是羽林軍被替換。
是遠征歸來的將士,全員被詭氣侵染、認知篡改,淪為了不自知的異類。
看著地上徹底消融、化作柳條詭物的殘留軀體,林七夜眼底滿是寒意與費解,沉聲開口:
「所以到底怎麼回事……是這些將士的神智被詭物操控,才會自相殘殺、瘋魔亂戰?」
顏仲面色徹底大變,心底驟然升起一股徹骨的寒意,目光掃過四周仍舊被時間定格的無數遠征軍將士,聲音發緊:
「難不成……從荒原歸來的這整批士兵,全部都是假的?從頭到尾,就沒有一個真人?」
這一刻,前路所有的安穩、所有的篤定盡數崩塌。
過往的判斷、沿途的見聞,仿佛全都變成了一場巨大的騙局。
林七夜心神劇烈震顫,心底的迷茫與惶恐瞬間淹沒理智,他猛地轉頭,死死盯住身側的林祈晝,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此前一路行來,是林祈晝以時間之力判定眾人真實、幻境為虛,篤定大軍、臣子、山河皆是真實無偽。
可眼下眼前的一切,徹底推翻了所有結論。
「祈晝,到底怎麼回事?」
「你之前明明告訴我,這些人都是真人,都是真實存在的!」
他眼神恍惚,層層疑慮徹底爆發,話語愈發急促、紊亂,陷入極致的自我懷疑:
「難道之前你的判斷,本身就是假的?」
「又或者……真正的你,早就已經死了、被替換了?」
「從始至終,我身邊的人都是假的?」
「到底什麼是真的?什麼是假的?我已經徹底分不清了……」
林七夜的眼神越發茫然,甚至下意識遠離林祈晝,他不信任林祈晝了。
話音未落。
一直佇立身側、沉默無言的林祈晝,眸光驟然一冷,徹骨寒意瞬間覆滿眼底。
沒有半分遲疑,沒有絲毫猶豫。
銀白刀光驟然乍現,利落、冰冷、絕情。
唰——
寒光掠過脖頸。
方才還在癲狂質疑、滿心迷茫的「林七夜」頭顱驟然騰空,咕嚕嚕滾落在地。
滾燙的鮮血尚未噴涌而出,這具鮮活的人身便瞬間失去所有實體質感。
軀體、頭顱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虛化、坍縮,最終盡數消融,只餘下幾縷綿軟扭曲、形似柳枝的詭異觸鬚,輕輕落在青石血泊之中,悄然蠕動。
全程不過一瞬。
詹玉武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滿臉驚駭地看著空無一物的地面,失聲驚呼:
「這、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難道一路跟我們同行、說話、閒談的林公子,從頭到尾都是假的?!」
林祈晝收刀佇立,銀髮被微風輕拂,神色冷淡無波,聲線平靜道出真相:
「方才入城途中街巷混亂、人流奔逃,就是那個空檔,他被悄然頂替了。」
詹玉武仍舊心有餘悸,連忙追問:
「可你怎麼能一眼確定是假的?就不怕看錯、真的殺錯人嗎?」
林祈晝垂眸望著地上殘留的詭物痕跡,眸光清冷篤定,字字清晰:
「因為真正的七夜,永遠不會質疑我。」
就在話音落下的剎那——
遠處長街風聲驟動,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飛奔而來,氣息微喘,正是真正的林七夜。
他匆匆趕到幾人身前,滿臉錯愕看著滿地狼藉、殘留的柳條詭物,疑惑開口:
「怎麼回事?方才我在街巷深處,突然撞見一尊和祈晝一模一樣的詭物替身,被它短暫纏上,耽擱了些許時間,這裡發生什麼了?」
林祈晝抬眸看向他,眼底寒意稍退,依舊帶著幾分微涼的凝重,輕聲道:
「剛剛,有人冒充了你。」
「不止是你,這批瘋魔攻城的遠征軍士兵,盡數都是克蘇魯詭氣擬化的產物,全是贗品。」
林七夜心頭巨震,瞬間串聯起所有前因後果,恍然驚醒:
「原來是這樣……」
「之前彩色迷霧籠罩荒原那一夜,大軍明明安然無恙,沒有任何人被替換。」
「原來真正的替換,根本不在荒原,而是在後續趕路、入城的途中,悄無聲息完成的。」
林祈晝微微頷首,轉頭看向一旁尚且呆滯的詹玉武,語氣淡而篤定:
「看到了嗎?」
「遇事驚疑、追溯破綻、理清因果,這才是真正的林七夜,該有的反應,真正的林七夜不可能第一時間就質疑我是假的。」
詹玉武怔怔看著眼前二人,又低頭掃過地上殘留的詭異柳條觸鬚,心中的驚駭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由衷的感慨。
他摸了摸後腦勺,一臉恍然,語氣真誠又艷羨:
「原來如此……我算是徹底明白了。你們二人這哪裡是尋常同伴,分明是親兄弟一般,全然信任、彼此篤定,半點猜忌都無。」
說到這兒,他忍不住嘆了口氣,扭頭看向身側的顏仲,滿臉無奈自嘲:
「哪像我跟顏仲這個偽君子,平日裡共事,總忍不住互相拆台,半點沒有這種生死相托的默契。」
一旁的顏仲聞言,當即無奈扶額,眉眼間寫滿了心累與無語,暗自腹誹不已:
誰家正經兄弟,會憑著一句「不會質疑」,便毫不猶豫直接拔刀斬首?
他跟詹玉武日常拌嘴拆台,那才是正常人的相處模式。
可看著詹玉武一臉深信不疑、滿眼羨慕的模樣,顏仲實在忍不住,淡淡開口試探:
「你當真覺得,他們是尋常兄弟情誼?」
詹玉武眨了眨眼,滿臉理直氣壯,篤定點頭:
「難道不是嗎?生死關頭互不猜忌,僅憑默契辨真假,這難道不是最好的兄弟?」
顏仲:「……」
他一時語塞,徹底無言以對,最後只是輕輕搖了搖頭,不再辯駁。
*****
林祈晝眸光淡漠掃過整片被時間禁錮的遠征軍將士,銀眸里無半分波瀾,語氣冷冽決然:
「這批軀體盡數是詭物擬化的假貨,不必留手,盡數肅清。」
顏仲閉了閉眼,壓下心中翻騰的荒誕與沉重,沉聲應允:
「動手。」
四人不再猶豫,抬手出招,利落清理掉在場所有被定格的士兵。
利刃划過軀體的聲響接連響起,無數征戰士兵的身軀觸之即潰,化作漫天灰霧與細碎柳條,消散在長安的風裡。
就在眾人肅清戰場的瞬間,整座繁華帝都驟然大亂!
城內深處傳來鋪天蓋地的哭喊尖叫、兵刃廝殺聲,悽厲聲響穿透街巷,震天徹地,原本祥和的長安徹底淪為人間煉獄。
濃煙烈火從皇城各處竄起,滾滾黑煙遮蔽天幕,腳下大地微微震顫,隱隱傳來建築坍塌的悶響。
「城中出事了,即刻前往皇宮與侯爺匯合!」
顏仲當機立斷,沉聲下令。
詹玉武緊隨其後,兩人身形掠動,朝著皇宮方向疾馳而去。
林七夜與林祈晝並肩跟上,四道身影轉瞬穿梭過煙火瀰漫的長街。
越是靠近皇城,廝殺聲與爆炸聲便越是刺耳,沖天火光染紅了整片夜空。
待幾人火速抵達宮門前的廣場,眼前慘烈一幕驟然映入眼帘。
廣場之上屍骸遍地、血染青石,遍地都是遠征軍將士的殘破軀體。
場地中央,戴著重型玄鐵鐐銬的公羊婉靜靜佇立,身姿挺拔,周身濺滿猩紅血漬。
一具尚且殘存半幅軀體、未曾徹底消融的兵士屍身劇烈抽搐,滿臉血污,圓睜的眼眸里盛滿不甘與怨毒,死死瞪著身前的少女,似有不甘嘶吼。
下一秒,公羊婉抬腳重重碾落!
一聲沉悶的骨碎聲響徹廣場。
那顆布滿血絲的頭顱瞬間碎裂,溫熱的鮮血四濺而出,染紅周遭青石。
沾染滿身血腥的公羊婉微微蹙眉,正打算轉身離去,兩道清逸身影破空而至,穩穩落在她身前。
「公羊婉。」
聞聲,原本神色冰冷的少女動作一頓,下意識往後退了小半步。
看清來人是林七夜二人後,她快速掃過滿地狼藉,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急忙開口辯解,語氣帶著幾分急於撇清的慌亂:
「先說清楚,我可沒有肆意作亂。」
「我一直謹遵霍侯爺的命令,安分待在此地等候,是這些人突然瘋魔,張口就喊我是怪物,提著兵刃就要圍殺我!」
她攤了攤手,語氣坦蕩又理直氣壯:
「我只是自保而已,算不上違抗軍令。」
林七夜並未應聲,目光沉沉落在她腳下的遍地屍骸之上。
晚風徐徐吹過,拂過滿地殘軀。
那些剛剛殞命的偽士兵屍身,沒有半點人類屍體的僵硬腐態,反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軟化、消融、裂解。
一具具軀體化作無數細碎發黑的詭異柳枝,零落散落地面,空氣中隨之瀰漫開一股腐朽刺鼻的惡臭味。
「又是克蘇魯。」林七夜眉頭緊緊蹙起,心底寒意漸濃。
「克蘇魯?」
公羊婉捕捉到他口中的陌生詞彙,面露疑惑。
「跟天上赤星有關。」
林七夜語速平緩,簡單將異星詭物、擬化替身、篡改認知的詭異特性盡數道出。
聽完這番話,公羊婉眉梢微微一挑,眼中沒有半分畏懼,反倒生出幾分新奇詫異。
她看著腳邊細碎蠕動的黑柳殘枝,她不僅毫無牴觸驚懼,反而生出濃烈的好奇。
不等眾人反應,她俯身抬手,徑直撿起一截尚且微微蠕動的斷裂柳枝,置於眼前細細端詳。
「能完美擬化人形、篡改人心、製造內亂……倒是有點門道。」
話音未落,一個讓所有人頭皮發麻的動作驟然發生!
公羊婉微微仰頭,直接張嘴,將那截陰冷詭異的黑色柳枝,一口吞入腹中!
「???你幹什麼!」
林七夜瞳孔驟縮,整個人瞬間僵在原地,滿臉錯愕震驚,完全沒想到她會做出這般離譜瘋狂的舉動。
他下意識就要上前阻攔,身側的林祈晝卻抬手穩穩按住他的肩頭,嗓音清冷沉穩:
「別急,暫且觀望,她暫時無礙。」
林七夜強行壓下心頭震驚,死死盯著公羊婉的動靜。
起初,少女面色如常,不見半點異常,仿佛吞入的只是尋常草木。
可短短數息過後——
公羊婉的身形驟然一頓,臉色微微發白,周身氣息瞬間紊亂!
下一秒!
她的右肩皮肉驟然劇烈蠕動、鼓脹,皮下仿佛有異物瘋狂竄動遊走!
轟隆——
一聲沉悶的血肉爆裂聲炸開!
公羊婉整條左臂驟然轟然炸開!
淋漓鮮血瞬間噴涌而出,灑滿腳下青石地面,觸目驚心。
炸裂的斷口處,沒有正常血肉白骨,唯有無數漆黑扭曲的柳條瘋狂滋生、肆意蔓延而出!
刺骨的劇痛席捲全身,公羊婉忍不住發出一聲壓抑至極的痛吼,猛地側頭看向自己空蕩蕩的左肩斷口。
只見叢生的黑柳藤蔓最頂端,緩緩隆起一塊腫脹的膿包,膿包表皮褶皺開裂,縫隙之中,一隻渾濁詭異的豎瞳眼球,正緩緩睜開,冰冷呆滯地掃視著周遭一切。
驚悚詭異的畫面,瞬間籠罩整座血色廣場。
林七夜眸色驟然凌厲,渾身戰意瞬間繃緊。
他反手一把將身側的林祈晝牢牢護在身後,抬手握緊長劍,凜冽劍光瞬間凝於掌心,身姿緊繃,蓄勢待發,死死盯住已然異變的公羊婉。
全場氣氛,死寂而兇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