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七夜輕輕扶著懷裡虛弱的林祈晝,抬眸開口,條理清晰、句句在理:
「侯爺,不可貿然繼續極限增速。」
「方才那半個時辰,是極致超負荷的御風疾馳,看似只是眾人眩暈不適,實則車馬、車廂、馬匹體力,都早已抵達極限。」
他抬眸望向兩輛看似完好、實則已經微微鬆動的馬車,繼續冷靜分析:
「車廂榫木早已在極致超速和風壓拉扯中微微鬆動,車架負重瀕臨極限,看似無恙,實則早已透支。」
「馬匹更是短時間爆發極限奔速,體力徹底透支,呼吸急促、四蹄發軟,若是繼續強行御風超速,車馬必毀,坐騎必廢。」
「越往西走,越是荒蕪戈壁、荒山荒原,城邦人煙愈發稀少,村鎮驛站寥寥無幾。真到車馬損毀、坐騎廢盡,前不著村後不著店,我們連補給、採買、更換車馬的地方都找不到。」
「到時候寸步難行,反而徹底耽誤行程。」
一番話條理通透、利弊分明,句句戳在關鍵之處。
霍去病聞言,沉默良久,認真思索利弊,最終緩緩頷首,認可了林七夜的判斷。
「有理。」
「那就暫且休整,待馬匹完全緩過體力、眾人調息恢復,再正常駕車西行,穩步趕路。」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長長鬆了一大口氣。
劫後餘生般的輕鬆感瞬間籠罩全身。
只要不再體驗那種神魂顛倒、生死時速的御風狂奔,慢慢趕路,便是天大的好事。
荒原之上風勢漸緩,晨間熾烈的日光褪去鋒芒,化作一層柔和的暖輝鋪灑在蒼茫大地上。
眾人連日緊繃心神,又經方才極速趕路的折騰,早已身心俱疲,趁著休整的間隙,各自取出隨身攜帶的乾糧清水,席地而坐,簡單果腹充飢。
粗糲的麥餅搭配清甜的山泉,是遠行途中最簡易的吃食。
公羊婉、顏仲幾人兩兩結伴,低聲閒談著前路的顧慮,一邊小口進食,一邊調息恢復損耗的體力,眼底依舊殘留著方才極速御風過後的餘悸。
唯有林祈晝,全程懶懶倚靠在原地,半點不肯動彈。
他乖乖靠著石塊,垂著眼瞼,薄唇微抿,一副虛弱無力、連抬手進食都做不到的模樣,安安靜靜等著身旁人的照料。
林七夜早已看穿他這點小心思,卻終究捨不得讓他餓著肚子勉強。
他掰下一小塊鬆軟的麥餅,蘸了些許清甜的蜜水,遞到林祈晝唇邊,耐心細緻地一口一口餵他進食。
林祈晝溫順張口,乖乖吞咽,眉眼耷拉著,看起來溫順又孱弱,唯有餘光悄悄黏在林七夜身上,寸步不離,貪戀著這份獨屬於自己的溫柔照料。
一旁的霍去病端坐遠處,獨自進食。
他身姿依舊挺拔端正,哪怕席地而坐,也自帶一身久經沙場的沉穩風骨,進食的動作規整克制,不見半分倉促散漫。
只是不同於眾人狼吞虎咽、急於補充體力的模樣,他僅僅淺嘗了幾口乾糧,抿了兩口清水,便緩緩停下了動作。
無人察覺的是,他垂在身側的指尖,幾不可查地微微蜷縮了一瞬,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晦暗與疲憊,快得轉瞬即逝。
片刻後,霍去病緩緩起身,整理了微亂的衣袍,神色如常,對著眾人淡淡開口:
「你們在此安心休整調息,我去四周探查一番地勢,警戒周遭異動。」
話音落,他不等眾人應答,便轉身抬步,朝著遠處無人的荒丘深處走去,背影挺拔孤直,漸漸淡出眾人的視線,融入蒼茫的荒原霧氣之中。
林七夜目送他遠去的背影,眉心微微輕蹙,心底隱隱生出一絲莫名的不安。
他低頭看了眼懷中依舊慵懶乖巧、貪戀溫存的林祈晝,輕聲開口:
「我也去周圍轉轉,探查一下周邊地勢,順便看看前路路況。」
林祈晝聞言,「別走遠了,這裡荒山野嶺,崑崙邊界詭氣暗藏,小心為上。」
林七夜輕輕點頭,抬手揉了揉他的發頂,
「我很快回來,你乖乖在這裡休息。」
叮囑完畢,他抬步起身,循著霍去病離去的方向,緩步追了上去。
荒丘深處,草木蕭瑟,風聲嗚咽。
遠離眾人視線遮蔽的一瞬間,那一身挺拔如山、從未垮塌的鐵血風骨,驟然裂開一絲破綻。
霍去病佇立在無人的荒石旁,脊背微微繃緊,胸口一陣洶湧的腥甜驟然翻湧而上,再也壓制不住。
他猛地俯身,一手抵著石壁,劇烈的悶咳響起。
一縷刺目的猩紅鮮血,順著唇角緩緩滴落,砸在乾燥的黃土之上,暈開點點暗沉的血花,觸目驚心。
常年征戰落下的舊疾、鎮守邊疆耗損的壽元、強行透支本源穩固修為、以及暗中抗衡域外詭氣留下的暗傷,早已在他經脈五臟之中根深蒂固,日積月累,徹底掏空了他的根基。
方才全程穩車鎮場、強壓眩暈不適、故作鎮定自持,早已耗盡了他最後一絲氣力。
就在他抬手欲拭去唇角血跡,獨自隱忍這無邊病痛之時,一道清淺的腳步聲,緩緩從身後傳來。
林七夜緩步駐足,靜靜立在不遠處,看著那道孤直隱忍的背影,眼底沒有半分意外。
他沉默抬手,遞出一方乾淨素白的錦帕,嗓音平靜淡然,卻藏著一絲難以言說的沉重:
「侯爺。」
霍去病身形微僵,沒有回頭,片刻後才緩緩直起身形,收斂了所有狼狽,抬手接過錦帕,輕輕拭去唇角殘留的血色。
他語氣平靜無波,聽不出絲毫波瀾,仿佛方才咳血之人並非是他:
「你什麼時候跟來的?」
「從你刻意避開眾人的那一刻。」
林七夜望著他孤寂的背影,輕聲發問,
「你還有多長時間?」
風聲掠過荒丘,帶著幾分蕭瑟蒼涼。
霍去病垂眸看著掌心殘留的淡淡血色,沉默良久,薄唇輕啟,吐出一句沉重而殘酷的答案:
「最多,還有三個月。」
林七夜心頭沉沉一墜,眉心緊緊蹙起,追問出聲:
「這件事,你不打算讓鎮邪司的眾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