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熊死水一般的眼睛微微轉動,視線掃過賀昭、狼衛和白大褂,最後落在中間身量最矮,最纖細的小人魚身上。
金髮男人的眼睛情緒淡薄,狼衛們的眼睛目不斜視,白大褂的眼睛盈滿激動……只有小人魚的眼睛,透著心疼和擔憂。
競技場經理臉上堆著笑,禮貌告退:「瑟蘭迪先生,葛圖先生帶到了,我們就在門外,有需要請隨時吩咐。」
樂喬點點頭。
黑熊木然地走進房間。
啊,原來他就是瑟蘭迪先生。
這些日子,每次訓練結束,比賽過後,送到他面前熱騰騰的,有肉有菜的食物,就是這隻小人魚讓人準備的。
「葛圖先生,您來啦,來來來,到這邊來。」白大褂們一擁而上把他團團圍住,混亂中,黑熊覺得自己全身上下被無數雙手摸了一遍。
「……」
( ̄△ ̄;)?
黑熊抿唇。
他感覺自己是菜場攤位上的肉,正在被顧客翻來覆去檢查,看他身上有沒有地方變質,是不是不新鮮了。
白大褂們暗暗交換眼神:
是個身板硬朗的,應該能挺過小人咪師父的硬核治療。
傷口的肉很新鮮,沒有腐爛。
壞消息是,鬥獸場沒有給這頭倒霉熊做基本治療。
把一言不發的黑熊簇擁到治療椅上躺下,白大褂們推出一個老資歷出列,由她來跟小人咪匯報剛才的檢查結果。
樂喬就舉起大拇指,給白大褂們點讚。
黑熊看著天花板,覺得身旁的說話聲很遙遠,就好像他的肉身在這裡,精神卻在另一個時空。
直到一雙柔軟溫暖的手觸碰到手臂,他的靈魂才頓時被拽回這具千瘡百孔的身體裡。
黑熊微微睜大眼睛。
不敢置信。
怎麼會是瑟蘭迪先生親自給他治療?
發現黑熊瞪著眼睛看他,樂喬也看向自己的雙手了——指甲剪得圓潤平整,白白淨淨……沒有戴醫用手套!
樂喬恍然大悟,給小助手工蜂女士使了個眼色。披著小白大褂的星滿,就輕聲細語地向瞪眼睛的傷患解釋了:
「你、你別誤會,我們寶……大夫治療用的是獨家絕技,你請放心,我們徹底消毒過雙手了,不會造成感染的。」
寶大夫?
黑熊默默收回目光。
他沒有質問瑟蘭迪先生的意思,只是沒想到金主會紆尊降貴,親自給他治療。
後台偶爾會有金主來看望鬥士,那些尊貴的金主都站在侍衛身後,離渾身浴血,傷痕累累的鬥士遠遠的,生怕衣角被碰髒。
寶塔螺里淡水資源寶貴。
鬥士們基本不洗澡,汗餿味、血腥味和腐臭味將他們醃入了味。
競技場經理來喊人都是捂著鼻子,來也匆匆,去也匆匆。
小人魚白白淨淨的,看著就是很愛潔淨的模樣,應該是無法忍受這種臭味的,靠近他時居然眉頭都不皺一下。
就在這時。
黑熊猛然抽搐一下——突如其來的劇痛打斷了他的思考。
工蜂女士的解釋立即響起:「沒、沒事的,就痛一會兒,下場競技很快就要舉行了,常、常規的治療比較慢。」
哦,是害怕他輸掉下場比賽,投入打水漂。
黑熊控制不了肌肉的反射性抽搐,但他沒有皺一下眉頭。
白大褂們:硬骨頭!
樂喬:好乖的病人。
不像咩藹鎮的毛絨絨們鬼哭狼嚎。
鄰居們是不是故意嚎叫的喲,可能明明都沒有那麼痛噠。
人咪大夫施工完畢。
工蜂女士擦乾黑熊臉上密密麻麻的汗水,宣告治療完美結束:
「你把藥帶回去,每隔六小時換一次,下次競技比賽前,你一定能好。」
黑熊撐著身體想站起來,但他低估了治療的後遺症,腳下一軟,人往前撲了過去。
白大褂們急忙過來扶住他,小人魚也伸出手扶了下他。
黑熊抽動鼻子,是太想念那三位毛絨絨出現幻覺了嗎?小人魚身上怎麼好像有股熟悉的貓咪和金雕糅雜的氣味。
不等他仔細辨別,那個一直站在小人魚身後的金髮男人就把小人魚拉走了。
狼衛們端著盛放清水的臉盆過來,金髮男人伺候小人魚洗手、洗臉,洗掉難聞的藥味。於是黑熊再也聞不到對方的氣味了。
金髮男人低眸垂目,輕柔地擦乾小人魚的手,還給對方抹了滋潤的香膏,一看就是伺候慣了。小人魚一邊任由男人抹爪子,一邊頻頻往他這邊看,似乎還有話要說,看著也十分習慣被伺候。
黑熊想。
應該是他的幻覺,小人魚和男人如此默契和親密,應該是自小就養在對方身邊的。
「我跟你說啊,我家寶寶超級黏我噠!剛會爬的時候,就會爬到門口等我下班了……爸爸好想寶寶呀!除了忘崽蜜月,寶寶還沒跟爸爸分開那麼長時間呢……」
緬因貓在床上打滾,嗚嗚噫噫地哭鬧,他們都知道緬因貓和金雕有隻超級黏人可愛的幼崽,自小養在夫夫倆身邊。
黑熊把視線往下移,遮住眼睛裡情緒的波動。那樣好的時光,恐怕再也不會有了,他深陷寶塔螺,不願意連累他們。
而且,他們也許也不會願意來拯救他,朋友,也不是什麼堅不可摧的東西。
但當視線掃過小人魚的腰帶的時候,黑熊眼神一凝。
腰帶上有個貓貓頭刺繡,毛茸茸的,非常可愛。
↓
沒錯,這就是緬因貓的小巧思啦,留一個貓貓頭圖案,是腰帶的點睛之筆。
寶寶看見的時候,就會想起愛他的貓咪爸爸。
別人看見的時候,就會知道寶寶是他緬因貓的幼崽。
︿( ̄︶ ̄)︿
扶著黑熊坐穩,白大褂們躲到旁邊復盤筆記了。樂喬和賀昭來到沉默的黑熊面前。
「你……」認識姜一卿和紀天川嗎?
看著小人魚亮晶晶的眼睛,黑熊到底沒把這個問題說出來。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姜一卿說他們把幼崽留在了家鄉。
如果是,說明小人魚有難言之隱不得不偽裝,問就是戳破對方,給對方帶來麻煩。
而如果不是,就更沒有問的必要了。
黑熊張了張嘴,又緊緊閉上。
樂喬一頭霧水。
在他的視角,黑熊就像一撮燃燒到終末的灰燼,隱隱還有火光,但在快速熄滅。
樂喬拽了拽賀昭。
賀昭就說出了他們的方案:「葛圖,我們打算買下你,給你提供回家的資金,如果有其它困難,我們還可以資助你一筆錢,你願意嗎?」
如果是其他鬥士,聽到這裡已經迫不及待答應下來。
給贖身,還能得到一筆解決困難的錢,連回家的路費都解決了,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樂喬期待地看著黑熊。
深陷寶塔螺債務的類人裔成千上萬,他們不是神,無法拯救所有類人裔,但救一隻黑熊,他們還是能做到的。
當初選中黑熊進行領養,一是因為姜姜提到過認識一位黑熊類人裔,這隻黑熊鬥士跟姜姜的朋友是同種屬。
二是黑熊的眼神。
樂喬還記得工作人員給他看的黑熊的視頻資料,那應該是對方參加鬥獸競技之前的生活日常。
那些都是監控視頻,黑熊活力滿滿地幹活,眼睛朝氣蓬勃,清澈明媚。
這麼生機勃勃的眼睛,讓人不想看見它被毀滅。
樂喬眼神黯淡下來。
但還是沒保護到。
今天黑熊走進來的時候,樂喬就被對方那雙死水一潭的眼睛震驚了,與幾天之前充滿希望的眼睛簡直判若兩人。
那些營養充足的食物,在血肉橫飛,選手相互傾軋的鬥獸競技中,就是杯水車薪,根本保護不了什麼。
人活不是活肉身,心死了,肚子再飽足,人也死了。
黑熊這樣對生活充滿熱烈的希望的人,為什麼要被埋葬在深海里,憑什麼?
黑熊先生就應該在明媚的陽光下,收工回家,吃一頓熱騰騰的飯菜,一覺睡到大天亮,把自己養得白白胖胖,健健康康。
在生活的柴米油鹽中,平淡順遂地過完長長的一生。
而不是在競技場上,兇險絢爛地結束短暫的一生。
這就是樂喬急切地想把黑熊買下來送出去的原因了。
視線在賀昭面無表情的臉和樂喬緊張的眼睛中轉了一圈,黑熊搖了搖頭,低沉的聲音古井無波:「不需要。」
「您放心,我會為您贏下競技比賽。」所以,不用給我畫餅,描繪一個美好的未來。然後將來的某一刻,又在我面前,狠狠將這個圖景徹底擊碎。
樂喬感覺自己好像站在一堵高高的城牆面前,城牆爬滿了潮濕深綠的苔蘚。
黑熊封閉了自己的心。
最後,樂喬只能眼睜睜看著黑熊拿著藥物離開。
回到骯髒發臭的四人間,冷掉的食物已經被換成新鮮的熱食,黑熊呆坐片刻,拿起餐具,快速將食物全部吃乾淨。
黑熊站起來,看著牆壁上的小窗,海水咕嚕嚕冒著泡泡,泡泡無聲無息湮滅。
小人魚他們給出的方案有令他心動嗎?
有,但只是一瞬間。
但心動很快被質疑聲蓋了過去。
經過這些日子,他很難再相信別人的好意——好意背後往往暗藏更大的索求。
看著漆黑的海底,黑熊的眼睛看不見一絲亮光。
而且,以他的情況要想脫身,除非朗吉爾家族毀滅,或者他死亡,否則……債就得永遠還下去。
***
時間往回撥一點。
紀天川擋在姜一卿面前,眼神陰冷地看著前方。
那裡站著一位金雕類人裔,他的五官與紀天川有三分相似。雙方眼神交匯間,閃電火花四射,氣氛劍拔弩張。
與這兩位恐怖的金雕參加同一場拍賣會,類人裔們紛紛繞開他們所在的位置離場,生怕被火星子濺到身上,被大火燒成灰燼。
姜一卿微微撇出飛機耳,大尾巴炸著毛,這個壞東西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就是因為這個壞傢伙突然出現跟他們競拍樹懶(說自己見過狸花貓爺爺的拍賣品),他們白白花了很多冤枉錢!
想到剛才激烈的競拍,不斷攀升的金額,姜一卿心有餘悸,他們的資產哪裡比得過古老的大家族紀家?
還好寶寶之前托狼衛們給他們捎來一張無限額度的卡片,在把價格抬到三百萬金幣時,對方終於收手。
可惡!
姜一卿心在滴血。
憤怒咆哮。
樹懶的起拍價才3枚銀幣!
這傢伙是朗吉爾的托吧?
白白給拍賣會送錢!
姜一卿越想越氣。
他知道的。
寶寶送來的這張無限額度的儲蓄卡是某隻大尾巴狼的。
三百萬金幣對大尾巴狼來說只是灑灑水。
但拿人手短啊啊啊!
這下他們欠大尾巴狼好大一個人情了!
萬一大尾巴狼說讓他們拿寶寶還怎麼辦?
緬因貓齜牙哈氣。
想都別想,頂多給大尾巴狼打欠條,他們慢慢還。
姜一卿氣得眼前陣陣發黑。
身上莫名多了座大山。
想抓禿對面那隻雕的羽毛!
當事獸樹懶:(⊙o⊙)…
沒想到我這麼值錢喲。
現在他是他們村身價最高的類人裔了,夠他吹一輩子的啦。
︿( ̄︶ ̄)︿
站在青年金雕身後的下屬偷偷擦汗:幸好少主及時收手,不然這筆錢花出去,可用資金就不足以支撐他們待在A層級了。
「川,走吧,我們沒時間跟他耗。」姜一卿挽住紀天川的手臂,拽著對方離開。
青年金雕腳步一轉,擋在他們離去的道路上。
「滾開。」紀天川冷冷道。
青年金雕的目光在緬因貓臉上一觸即離,落在紀天川臉上:「人類沒帶在身邊?你不養了嗎?」
紀天川沒有回答,仍只有冰冷的兩個字:「滾開。」
青年金雕沉默片刻,咧出一抹惡意的笑容:「人類很難養吧,你果然養不好。人類重新選擇了賀昭,棄養你了是不是?」
紀天川內心毫無波瀾,牽住姜一卿的手,繞過青年金雕離去。
以前他可能會因為這些話患得患失,但現在浮現在他心頭的,密密麻麻全是寶寶軟軟的笑容,對他依戀的貼貼,分別時對他和緬因貓絮絮叨叨的叮囑……
這些來自寶寶的,平凡又瑣碎的愛交織成一堵高高的牆,擋住外界的刀光劍影。
看著紀天川絕情的背影,青年金雕臉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走兩步,姜一卿忍了又忍,忍無可忍,轉身對青年金雕說:「紀天舟,你在陰魂不散個什麼勁?」
「紀天川幹什麼,你就跟著幹什麼,紀天川不是你爹,你要學就學你爹去。」
「紀天川也不想被你當做學習對象,想到被你看著,我們夜夜做噩夢好嗎?」
「你照照鏡子看你現在的樣子,就像是陰溝里的老鼠,偷看我們的幸福生活,嫉妒得眼睛都紅了。你想看紀天川悽慘的模樣?哈!不、可、能!寶寶很愛很愛我們,你心裡的打算註定會落空!」
緬因貓喵喵嗷嗷瘋狂輸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