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駛出巷口的時候,陸昀白還安安穩穩地靠在后座上,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楚。
肖率鬆了一口氣,把座椅放低了一點,準備眯一會兒。
然後,后座傳來一聲悶響。
肖率猛地回頭就看到陸昀白趴在車窗邊上,吐了。
「我操!!」
肖率的聲音在車廂里炸開,他手忙腳亂地搖下車窗,一股酸腐的酒氣瞬間涌了上來,濃烈得像被人兜頭潑了一盆泔水。
代駕師傅的臉當場就綠了。
他猛踩了一腳剎車,「吱」的一聲停在路邊。
還好這條路沒有劃禁停線,不然這一下就是兩百塊加三分。
「小伙子,你這朋友……」代駕師傅搖下車窗,把頭伸出去深吸了一口氣,回來的時候表情像是剛經歷了一場生化危機,「這味兒太沖了,沒法開。」
「我知道,我知道。」肖率一邊開門一邊往外跳,他自己也被熏得直犯噁心,「師傅您等一下,我想想辦法。」
他站在馬路邊上,看著后座那一攤狼藉,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
早知道攔著點了,酒量好的人那麼多高度數酒下去難免一場醉。
「陸昀白,你給我下來!」他拉開後車門,想把陸昀白拽出來。
陸昀白靠在座椅上,嘴角還掛著一絲不明液體,整個人像一灘爛泥一樣往下滑。
他睜開一條眼縫,看了肖率一眼,含糊不清地說:「率哥……我好像……飛起來了……」
「飛你大爺!」肖率拽著他的胳膊往外拖,陸昀白一米八九的個子,一百五十多斤的體重,整個人癱軟下來的時候,肖率根本拖不動。
就在他快要把人從車裡拽出來的時候。
「嘀——」
一聲短促的喇叭聲。
肖率抬起頭,看見一輛黑色的奔馳停在保時捷前面。
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他今晚已經見過一次的臉。
齊承業。
肖率愣了一秒,然後像看到了救星一樣喊了出來:「齊哥!」
齊承業把車往前開了一點,找了個空位停好,推門下車。
他走過來的時候,看了一眼后座上那一灘狼藉,又看了一眼肖率漲紅的臉,表情沒有太大變化。
「我先帶他回去。」齊承業聲音冷靜,「你讓代駕把你送回家,車明天再處理。」
肖率猶豫了一下:「這……不好吧?」
「你覺得他現在這樣,你能搞得定?」
肖率看了一眼自己手裡那坨爛泥似的陸昀白,果斷地搖了搖頭。
「那不就得了。」齊承業彎腰,把陸昀白的一條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另一隻手攬住他的腰,把人從車裡拖了出來。
陸昀白整個人掛在齊承業身上,腦袋歪在他的肩窩裡,嘴裡還在嘟囔著什麼。
「齊哥,」肖率跟在後面,欲言又止,「那個……他不會有事吧?」
齊承業沒有回頭:「我會看著他的。」
肖率站在原地,看著齊承業把陸昀白扶進后座。
齊承業拉開后座的門,把陸昀白塞進去,又彎腰幫他系好安全帶,動作意外地仔細。
代駕師傅在旁邊小聲說了一句:「這朋友還挺靠譜的。」
肖率看了他一眼,想說「他不是朋友」,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師傅,走吧。」他坐進副駕駛,搖上車窗。
後視鏡里,齊承業亮了一下燈,緩緩駛離路邊。
齊承業把車開得很慢。
陸昀白歪在后座上,安全帶勒著他的肩膀,整個人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蜷縮著。
車窗開了一條縫,夜風猛烈的灌入,把車廂里的酒氣漸漸地帶走。
等紅燈的時候,齊承業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陸昀白的臉側靠在座椅上,嘴唇微微張開,呼吸聲很重。
路燈的光從他臉上掠過,明明滅滅的,把他的五官照出一層柔和的光暈。
如果這個人不是把他視為宿敵又是他朋友的兒子的話他肯定會多看看,養養眼。
強迫自己收回目光,齊承業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
看著六十秒的紅燈倒計時。
他忽然就想起了一些很久以前的事情。
那時候,陸昀白剛滿周歲。
陸崇安在羊城最好的酒店擺了周歲宴,來了很多人,整個羊城商界有頭有臉的基本都到了。
他也在。
那時候他才十一歲,跟著父親來赴宴。
在那一群西裝革履的中年人中間,他年輕得格格不入。
抓周的環節設在大廳正中央。
書、算盤、銅錢、尺子、毛筆、印章、糖果、小算盤,還有一把木製小吉他。
所有人都圍在旁邊,等著看陸家的小少爺會抓什麼。
陸昀白被保姆抱出來的時候,穿著一身紅色的小唐裝,頭上戴著一頂瓜皮帽,白白胖胖的,像年畫裡走出來的娃娃。
他被放在案桌的一端,周圍擺滿了那些寓意好的小物件。
他坐起來,先看了一眼面前那堆東西,然後抬起頭,開始環顧四周。
滿屋子的人都在看他,笑著、說著、等著。
他的目光從一張臉移到另一張臉,從一個人移到另一個人。
然後,他停住了。
他看見了齊承業。
十一歲的齊承業站在人群後面,穿著很少年氣,頭髮比現在長一些,劉海垂在額前,安安靜靜地看著那個小孩。
陸昀白盯著他看了大概三秒。
然後,他開始往那個方向爬。
他爬過那堆寓意好的小物件,書被他推到了一邊,算盤被他壓在了膝蓋下面,毛筆被他踢到了桌子底下。
他看都沒看那些東西一眼,徑直朝人群邊緣爬過去。
周圍的人都笑了。
「這孩子,這些東西都不要?」
「這是要往哪兒爬?」
「那邊有什麼?」
陸昀白爬到了桌子邊緣,停下來,伸出一隻手,朝齊承業的方向抓了抓,興奮地「哇哇」叫了兩聲。
滿屋子的人都順著他的方向看過來。
齊承業站在原地,被那些目光看得有點不自在。
白玉茹笑著走過來,把陸昀白抱起來,順著他的目光看見了齊承業。
「哦,小白雲喜歡這個哥哥?」她笑著走過來,在齊承業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把那個軟乎乎的小糰子塞進了他懷裡。
齊承業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從來沒有抱過這么小的孩子。
陸昀白在他懷裡扭了扭,找了個舒服的姿勢,然後仰起頭,用那雙又圓又亮的眼看著他,咧開沒牙的嘴,笑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然後,他伸出一隻胖乎乎的小手,抓住了齊承業的食指。
攥得很緊。
齊承業低下頭,看著那隻攥著自己手指的小手,心裡感覺被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他一直想要個弟弟或妹妹的。
那之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裡,陸昀白都很黏他。
每次他來陸家做客,那個小孩就會搖搖晃晃地跑過來,抱住他的腿,仰著頭喊「齊、齊」,喊不清楚,但喊得很起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