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會把陸昀白抱起來,讓他坐在自己手臂上。
那個小孩就會用兩隻手捧著他的臉,認真地端詳一番,然後「吧唧」一口親在他臉上,糊他一臉口水。
後來,陸昀白長大了。
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那個會抱住他腿的小孩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看見他就翻白眼的少年。
從可愛粘人到面目可憎,原來只需要十來年。
上小學的時候,陸昀白開始嫌他管得多,「你又不是我的誰,憑什麼管我寫作業?」
上初中的時候,陸昀白開始給他使絆子了。
上高中的時候,陸昀白開始躲著他,看見他的車就繞道走,聽說他要來家裡吃飯就找藉口出門。
上大學之後,就更不用說了。
兩個人的關係,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綠燈亮了。
齊承業收回思緒,踩了一腳油門。
后座傳來一聲含糊的嘟囔。
他看了一眼後視鏡,陸昀白換了個姿勢,把臉埋進了座椅里,嘴裡不知道在說什麼。
車子駛入一條安靜的林蔭道,兩旁是獨棟別墅,路燈間隔很遠,光線昏暗。
齊承業把車停在自家車庫裡,熄了火,繞到后座拉開車門。
「陸昀白。」他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
陸昀白沒有反應。
齊承業嘆了口氣,彎腰把他從車裡拖出來。
陸昀白整個人掛在他身上,腦袋垂在他肩頭,呼吸里全是酒氣,熱乎乎地噴在他的脖頸上。
從車庫到客廳,從客廳到二樓客房,這段路走得異常艱難。
陸昀白比他高了將近十公分,體重也比他重,整個人癱軟下來的時候,像一座不太聽話的山。
齊承業一手攬著他的腰,一手扶著樓梯欄杆,一步一步地往上挪。
陸昀白在床上翻了個身,把被子捲成一團抱在懷裡,臉埋進去,發出一聲滿足的悶哼。
齊承業看了他幾秒,轉身出了房間。
他下樓倒了一杯溫水,放在客房的床頭柜上。
又從柜子里翻出一件乾淨的T恤和短褲,疊好放在床邊。
做完這些,他掏出手機,給白玉茹發了一條消息。
「白姐,昀白今晚在我這裡。他跟朋友去喝了點酒,我已經安排好了,您放心。」
白玉茹秒回了一條語音。
他點開,白玉茹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帶著笑意:「麻煩你了,承業。我跟老陸今晚也在外面過二人世界呢,明天才回去。」
緊跟著,又發了一條:「這孩子是不是又來鬧你了?他要是撒酒瘋你跟我說,我回來收拾他。」
齊承業打字回覆:「沒鬧,已經睡了。白姐晚安。」
他放下手機,去浴室洗澡。
熱水從頭頂澆下來的時候,他才覺得整個人鬆懈了一點。
今天這一天,實在是太煎熬了。
他閉著眼睛站在花灑下面,讓熱水沖刷著肩膀和後背。
肌肉在熱水的浸泡下一寸一寸地鬆開,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也跟著一點一點地沉下去。
洗著洗著,齊承業睜開眼,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唇。
那道被咬破的小口子被熱水一衝,又滲出了一點血絲。
他關掉花灑,剛要伸手去夠毛巾就聽到了腳步聲。
不是從遠處傳來的,就在身後。
齊承業猛地回頭。
陸昀白站在浴室門口,一隻手扶著門框,整個人搖搖欲墜。
他的襯衫皺成一團,領口大敞著,露出一截鎖骨和胸口的皮膚。
頭髮亂糟糟的,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被浴室里的水汽沾濕了。
臉紅得厲害,眼神渙散,一看就是還沒醒酒。
齊承業的大腦在那一瞬間空白了。
他就這麼光著站在花灑下面,水珠順著肩膀往下淌,跟面前這個醉得站都站不穩的年輕人面面相覷。
「你怎麼……」
他的話還沒說完,陸昀白就開口了。
他看著齊承業,嘴角慢慢翹起來,露出一個帶著醉意的笑。
「小東西……」他說,聲音含糊不清,語氣卻氣人的很。
然後,他搖搖晃晃地走到馬桶前面,解開褲子,開始尿尿。
齊承業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定在原地。
他眼睜睜地看著陸昀白,站在他浴室的馬桶前面,旁若無人地噓噓。
尿完了。
陸昀白打了個哈欠,連沖水都沒按,轉身就往外走。
經過齊承業身邊的時候,他甚至看都沒看他一眼,好像浴室里站著一個L男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腳步聲越來越遠。
齊承業站在花灑下面,水珠順著他的發梢滴落,滴在大理石地面上,發出細微的「啪嗒」聲。
他的臉從脖子根開始,一路紅到了額頭。
他活了三十年,從來沒有被人叫過「小東西」。
他深吸了一口氣,又深吸了一口氣,扯過架子上的浴巾圍在腰間,大步走了出去。
客房的門開著,床上沒有人。
齊承業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轉身看了一眼走廊才發現主臥的門也開著。
他走過去一看,果然陸昀白躺在他的床上。
準確地說,是趴在他的床上。
臉埋在枕頭裡,四肢攤開,以一種極其霸道的姿勢占據了他的整張床。
一隻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踢掉了,另一隻還掛在腳上,被子被他壓在身下,皺成一團。
齊承業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走進去,想把陸昀白從床上拽起來,手指剛碰到他的肩膀,陸昀白就猛地坐了起來。
他睜著眼睛,瞳孔渙散,四處看了看這個陌生的房間。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簾、陌生的衣櫃、陌生的床頭燈。
還有這該死又熟悉的香味。
他低下頭,把臉埋進枕頭裡,深深地吸了一口。
淡淡的,很清冷,跟齊承業身上一模一樣的味道。
陸昀白的酒醒了一半。
他掙扎著坐起來,扶著腦袋,看著眼前這個只圍著一條浴巾、頭髮還在滴水、臉黑得像鍋底的男人。
「我是在做夢吧?」陸昀白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怎麼你在這?」
齊承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可以概括為「想殺人但不能」。
「這是我家。」他一字一頓地說,「你喝醉了,我把你帶回來的。」
「你家?」陸昀白愣了一下,然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下的床,又看了一眼齊承業,臉上閃過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表情。
然後,他做了一件讓齊承業更加血壓飆升的事。
他拉起被子,湊到鼻尖聞了聞。
陸昀白的臉「騰」地紅了。
他像被燙到一樣把被子扔開,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撞在床頭板上。
「你怎麼不早說?!」他瞪著眼睛,聲線都變了。
「你給過我機會說嗎?」
齊承業的語氣涼颼颼的,他伸手按了按眉心,像是在努力壓制著什麼,「你先是從浴室出來,看都不看我就開始……」
他停住了,沒有把那個詞說完。
陸昀白的腦子還在轉。他回憶了一下剛才的事情。
剛剛他好像醒了,頭疼得要命,想找洗手間,跌跌撞撞地走出客房,看見一扇開著的門,就走了進去。
然後,他看見了齊承業。
光著的。
他對著齊承業說了一句「小東西」。
然後,在齊承業面前尿了尿。
陸昀白的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最後變成了一種他這輩子都沒出現過的顏色。
「我……」他張了張嘴,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我以為我在做夢。」
齊承業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轉身走出主臥,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瓶礦泉水。
他擰開蓋子,放在床頭柜上,力道不輕不重,瓶底磕在木頭檯面上,發出一聲悶響。
「喝點水。」他說,聲音恢復了慣常的平穩,「醒酒藥在抽屜最上層有,自己拿。明天早上八點早飯,起不來就餓著。」
他轉身就走。
「等一下。」陸昀白叫住了他。
齊承業停下來,沒有回頭。
陸昀白坐在床上,手裡捏著那瓶礦泉水,指節發白。
他盯著齊承業的背影——寬肩窄腰,浴巾圍在胯骨上,露出一截線條利落的脊背。
水滴順著發梢往下落,在肩膀上砸出一朵小小的水花。
「你……你的嘴,」陸昀白的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破了。」
齊承業下意識伸手摸了一下下唇。指尖碰到那道小口子,微微刺痛。
「沒事。」他說。
他走出主臥,帶上門。
門關上的一瞬間,走廊里安靜了下來。
齊承業站在門外,低頭看著自己赤著的腳。
拖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被踢掉了,腳底踩著冰涼的大理石地面。
他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