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陸昀白聽見隔壁房間傳來動靜。
他本來躺在客房的床上刷手機,聽見聲音就坐起來了。
走到臥室門外,他看見齊承業從房間裡走出來。
然後他愣住了。
齊承業換了一身衣服。
黑色機車皮夾克,裡面是一件白色亨利衫,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下身是深色破洞牛仔褲,腳上踩著一雙馬丁靴。
頭髮也打理過了,不是平時那種一絲不苟的背頭,而是吹出了一個蓬鬆的弧度,幾縷碎發故意垂在額前。
沒有戴眼鏡。
站在那兒,說他是大學生都有人信。
陸昀白從床上下來,走到門口,靠在門框上,雙手抱胸。
「你穿成這樣去相親?」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齊承業正在戴手錶,頭也沒抬:「交友宴會。」
「跟相親有區別嗎?」
齊承業沒有回答。他看了一眼手錶,轉身往樓下走。
陸昀白跟在他後面,腳步又急又重,踩得樓梯咚咚響。
齊承業走到門口,拿起車鑰匙。
陸昀白先他一步衝出去,站在車前面,張開雙臂,擋住車門。
「你就那麼想談戀愛?」
齊承業看了看手錶,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小孩子不要多管大人的事。」
他繞過陸昀白,拉開駕駛座的門,「讓一讓,叔叔要遲到了。」
陸昀白又繞過去,整個人擋在車門前面,臉離齊承業的距離近的能聞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水味。
「你求我啊。」他說,下巴微微揚起,語氣欠揍到了極點。
齊承業的手指在車門上收緊了一下。
「看來你收了你舅舅不少錢。」
「不是!」
齊承業拉開車門,坐進駕駛座,發動引擎。
陸昀白還站在車前,雙手叉腰,一副「我看你能怎樣」的表情。
齊承業毫不猶豫的發動油門,引擎轟鳴了一聲。
陸昀白臉色一變,往旁邊一閃,動作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貓。
車子從他身邊駛過,在院子裡調了個頭。
「無情!」陸昀白衝著車尾喊了一聲,然後追上去,趴在車窗上,喘著氣說,「我是擔心你!齊承業,你別一把年紀了還被那些gay騙財騙色!」
車窗搖下來。
齊承業側過頭看著他,表情有些微妙。
「你可以跟我一塊去。」
陸昀白愣了一下。
「真的?」
齊承業的嘴角彎起來,露出一個溫和的笑。
「當然。叔叔可以大發慈悲,帶你見見世面。」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溫柔得像在哄小孩。
但陸昀白總覺得那個笑容里藏著別的東西。
他來不及細想,拉開副駕駛的門就坐了進去。
「走。」
齊承業看了一眼他頭上那圈白紗布,又看了一眼他臉上還沒褪乾淨的淤青,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點。
他沒有說話,踩了一腳油門。
陸昀白坐在副駕駛上,心情突然就好了起來。
他降下車窗,任由晚風吹在臉上,後腦勺的傷口被風吹得有點涼,但那種悶在胸口一整天的憋屈感散了不少。
「那個宴會在哪兒?」他問。
「南城那邊。」
「遠嗎?」
「開車半個小時。」
陸昀白「哦」了一聲,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街景。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口了。
「你經常去這種宴會?」
齊承業沒有回答。
「你之前跟我小舅在一起的時候也去過?」
齊承業還是沒回答。
「你這種交友宴會,是不是去了就能認識很多人?然後加微信?然後約出來吃飯?然後——」
「你問題很多。」齊承業打斷了他。
陸昀白閉嘴了。
但也只閉了大概十秒。
「我能不能也認識幾個?」
齊承業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一下。
「你不是直男嘛。」
「我裝一下不行嗎?」
齊承業的嘴角抽了一下,沒說話。
車子在南城一條老街上停下來。
齊承業找了半天才找到一個車位,把車停好,兩個人下了車。
天已經黑了。
齊承業站在車旁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面具。
黑色的,半遮面,只露出下半張臉。綢緞面料,邊緣鑲著細細的銀線,在路燈下微微反光。
他把面具戴上,系好腦後的帶子。
露出來的下巴線條利落,嘴唇被面具襯得更加分明。
陸昀白看著他,愣了一下。
「我的呢?」
「沒有給你準備。」齊承業的聲音從面具後面傳出來,有點悶,但那個調子還是讓人想打他,「你露臉就行。」
「憑什麼?」
「你不是直男嗎,怕什麼?」齊承業說完,轉身就走。
陸昀白站在原地,對著他的背影翻了個白眼,然後追了上去。
齊承業帶著他七拐八拐,穿過一條窄巷子,又拐了兩個彎,在一扇不起眼的鐵門前停下來。門旁邊沒有招牌,只有一盞暗紅色的燈,在頭頂昏昏沉沉地亮著。
齊承業敲了三下。
門上的小窗拉開一條縫,一雙眼睛朝外看了一眼,然後門開了。
裡面是一條更窄的走廊,燈光昏暗,牆上貼著黑色的壁紙。
音樂聲從走廊盡頭傳過來,低沉的鼓點,震得地板微微發顫。
陸昀白跟在齊承業後面,腳步有點遲疑。走廊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隔音門,齊承業推開門的瞬間,音浪撲面而來。
裡面比陸昀白想像的大得多。
一個下沉式的舞池,周圍是卡座和吧檯。
各色的光柱在天花板上緩慢地旋轉。
空氣里瀰漫著香水、古龍水和酒精混合的氣味。
全是男人。
舞池裡有摟著腰跳舞的,卡座里有交頭接耳的,吧檯邊有獨自喝酒的。
年輕的、成熟的、穿西裝的、穿T恤的、穿漁網上衣,各種類型的男人……
陸昀白的腳步頓了一下。
齊承業已經率先走進去了。
他走路的姿態跟平時不太一樣,肩膀微微打開,步伐比平時慢一些,帶著一種慵懶、漫不經心的味道。
他穿過人群的時候,有好幾個人轉過頭來看他。
陸昀白跟在後面,感覺自己像一隻被牽進狼群里的哈士奇。
齊承業在吧檯旁邊找了一個卡座坐下來。陸昀白在他對面坐下,整個人繃得像一根弦。
「你常來?」他問,聲音被音樂蓋住了一半。
齊承業點了點頭。
「叔叔的生活,可比你的精彩得多。」
齊承業聲音平淡。
但陸昀白不知道為什麼,心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酸酸的。
他還沒來得及說什麼,就感覺到有人在看他。而且還不止一個人。
是好幾個方向,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