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昀白從床上下來，腳踩在地上的時候腿一軟，某個位置傳來一陣鈍痛。
他咬著牙往前邁了一步，手伸出去想拉住什麼，但只抓住了空氣。
「齊承業——」
門已經關上了。
腳步聲在走廊里越來越遠，越來越快，最後消失在電梯的方向。
陸昀白站在病房中央，光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病號服的褲子松松垮垮地掛在腰上，臉上的紅印在慘白的燈光下格外刺眼。
門被推開的時候，陸昀白還站在原地。
肖率衝進來，一把扶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了一遍，目光落在那兩道巴掌印上，倒吸了一口涼氣。
莊晏辭跟在後面，進來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站在門口，安靜地看著。
「你不會被鬼附身了吧？」肖率的聲音都變了調，伸手探了探陸昀白的額頭，「都被齊承業打了還笑成這樣，你剛剛不會想對別人霸王硬上弓吧？人家齊承業紅著臉出去的！」
陸昀白慢慢走回床邊，坐下來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怕扯到什麼。
他靠在床頭，仰著臉看著兩人，嘴角慢慢翹起一個詭異的弧度。
莊晏辭站在旁邊，看見肖率的手還搭在陸昀白的胳膊上，不動聲色地往前挪了一步。
把肖率的手從陸昀白身上拿開後，輕輕握了一下，又鬆開。
肖率被他這麼一碰，注意力倒是轉了過來：「怎麼了？」
莊晏辭搖了搖頭，往旁邊讓了讓，正好站在肖率和陸昀白之間。
肖率沒有察覺，還在盯著陸昀白。
陸昀白還在笑。
「我摸到了他的腹肌。」他說，聲音輕飄飄的，像是在回味什麼。
肖率一巴掌拍在他後脖頸上，力道不輕。
「你有病啊！」肖率的聲音又急又氣，「變態！」
陸昀白被拍得往前一栽，捂著頭慢慢直起來，還在傻笑著。
肖率看著他那副樣子，轉頭沖莊晏辭喊：「小晏，快打精神病院電話！把這傢伙拉過去，天吶我受不了了！」
莊晏辭呆呆地點了點頭，掏出手機，真的開始翻通訊錄。
「咚咚咚——」
門被敲了三下，一個護士推門進來，手裡端著托盤，臉上的表情不太好看。
「麻煩你們小聲一點，隔壁病房的病人都在投訴了，說你們這邊又吵又鬧的，影響休息。」
三個人同時安靜了。
護士掃了一眼病房——一個臉上有巴掌印的坐在床上笑，一個氣得臉通紅，一個舉著手機站在旁邊。她搖了搖頭，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量了體溫測了血壓，看了陸昀白一眼。
「你臉上的傷需要處理一下嗎？」
「不用。」陸昀白搖了搖頭，嘴角還掛著笑。
護士沒再多問，端著托盤走了出去，帶上了門。
病房裡安靜下來。
肖率嘆了口氣，在床邊坐下來，看著陸昀白臉上那兩道紅印，眉頭緊皺著。
「你到底怎麼想的？」
陸昀白沒有回答，靠在枕頭上，嘴角的弧度慢慢收了回去，變成一條抿緊的線。
另一頭，齊承業飛奔到停車場，拉開車門，坐進后座那一刻渾身都在顫抖。
「齊總，您臉怎麼這麼紅？」老李從前座回過頭來，表情關切。
齊承業擺擺手，聲音有點啞：「沒什麼。」
他拿起座椅旁邊放著的礦泉水，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水順著嘴角溢出來，沿著下巴往下淌，滑過喉結，沒入襯衫領口。他又猛灌了一口，又一口，一整瓶水喝了大半。
涼水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但臉上還是燙的。
他不是因為生氣才跑的。
他是因為感覺到自己身上的血液全部不受控制地向下涌去。
齊承業把手裡的水瓶放下，攥了攥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裡。
「回公司。」他說。
老李發動了車子，駛出停車場。
開了大概十分鐘，在一個紅綠燈路口停下來的時候，老李從後視鏡里看了齊承業一眼，猶豫了一下，還是開了口。
「齊總，陸少怎麼又進醫院了？昨天聽吳秘書說他今天要來上班的。」
齊承業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下。
「老李，你多嘴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這個月的獎金扣一半。」
老李的手在方向盤上滑了一下，連忙回過頭來，表情慌張：「齊總，老闆，我……我說錯什麼了？我就是關心一下陸少，沒有別的意思——」
「綠燈了。」齊承業打斷了他。
老李連忙轉回去，踩了一腳油門。
車子過了路口，他再也不敢從後視鏡里看了，雙手握著方向盤，背挺得筆直。
車廂里安靜了很久。
車子駛入遠拓大廈的地下停車場，停穩的時候，齊承業推開車門，一隻腳踩在地上，停了一下。
「剛剛逗你的。」他說。
老李轉過頭來，臉上的表情從緊張變成了劫後餘生的驚喜：「齊總，您嚇死我了——」
齊承業沒有回頭，關上車門，往電梯方向走去。
他走路的姿勢比平時僵硬了一些，步子邁得不大，脊背挺得很直。
西裝褲的布料摩擦著大腿，每走一步都是一種提醒。他加快了腳步。
電梯終於到了八樓。
他推開辦公室的門，走進去，關上門，反鎖。
然後他靠在門板上，閉著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
心跳快得不像話。
襯衫領口被水打濕了一小片，貼在鎖骨上，冰涼冰涼的。他伸手扯了扯領口，手指碰到自己的脖子，皮膚燙得嚇人。
他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從裡面拿出一包紙巾，抽了兩張，擦了一下脖子上的水漬。紙巾碰到皮膚的時候，手指頓了一下。
他看著自己的手。
掌心裡好像還殘留著剛才觸到的那片滾燙。
他煩躁地把紙巾攥成一團，扔進垃圾桶，在椅子上坐下來。
他拿起桌上的文件，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數據，平時他十分鐘就能看完一份，今天看了三遍，一個字都沒記住。
他把文件合上，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