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齊承業破天荒地早早就下了班。
他讓司機老李送他到老城區的那片別墅區前,下車前叮囑了一句:「明天早上八點來接。」
「好的,齊總。」 老李恭敬地應了一聲。
齊承業推開車門,徑直走了下去。
他站在別墅區門口,抬眼望了一眼這片熟悉又安靜的建築,指尖微微蜷縮了一瞬,才抬步往某間別墅門前走。
剛按響門鈴。
「來了來了 ——」
裡面傳來一個蒼老但精神的聲音,門吱呀一聲被拉開,露出一張布滿皺紋卻笑容滿面的臉。
來人是齊承業的爺爺齊建軍,今年八十整,頭髮全白了,但腰板挺得筆直,一雙眼睛亮得很,絲毫看不出是個耄耋之年的老人。
「承業?」
齊爺爺愣了一下,隨即笑了起來,回頭朝屋裡喊:「老婆子,承業回來了!」
「什麼?」
屋裡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齊奶奶林月從客廳里跑出來,看見齊承業站在門口,又驚又喜。
「這孩子,怎麼不提前打個電話?我們都沒做什麼菜 ——」
齊承業走進院子,換了鞋,苦笑了一聲:「沒事,爺爺奶奶,這裡有什麼我就吃什麼。」
「那怎麼行?」
齊奶奶已經轉身往廚房走了,邊走邊念叨:「你等著,我讓你安姨再去買兩個菜 ——」
安姨是齊家的住家保姆。
「奶奶,真的不用。」 齊承業跟上去,拉住她的胳膊,「我就想吃您做的家常菜。」
他指了指桌上,補充道:「都三菜一湯了,夠了。」
齊奶奶回過頭來,看著孫子那張略顯疲憊的臉,心疼地搖了搖頭。
「你這孩子,最近是不是又給自己加工作量了?臉色這麼差。」
「沒有,今天下班早。」 齊承業輕聲回應。
齊爺爺從客廳里探出頭來:「行了行了,別站著了,進來坐。」
齊承業跟著爺爺走進客廳,在沙發上坐下來,端起爺爺倒的茶,抿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鐵觀音,入口微苦,回味卻有一絲甘甜。
他小時候不愛喝,覺得苦,現在卻覺得這種味道剛剛好。
齊奶奶從廚房端了一盤安姨剛剛切好的水果出來,放在茶几上,在齊承業旁邊坐下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瘦了。」
她皺起眉頭,語氣滿是心疼:「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
「沒有,正常吃的。」 齊承業淡淡說道。
「騙人。」 齊奶奶不信,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臂,「你看看,這胳膊比上次來細了一圈。你們公司是不是太忙了?你都三十的人了,該注意身體了。」
齊承業沒有反駁,只是笑了笑,把話題岔開了:「奶奶,您別省,平時叫安姨多做幾個菜,我給您報銷。」
齊奶奶擺了擺手,嘆了口氣:「唉喲,我們都習慣了三菜一湯,多了吃不下,還鋪張浪費。」
齊爺爺在旁邊附和:「就是就是,習慣了。」
齊承業看著兩位老人,嘴角的笑意加深了一些。
他是在爺爺奶奶身邊長大的。
父母常年在國外,一年見不了幾次面。
從小到大,開家長會的是爺爺奶奶,生病了守在床邊的是爺爺奶奶,高考的時候在考場外等了整整兩天的,也是爺爺奶奶。
後來他大學畢業了,接手了父母國內的公司,做大做強後買了更好的房子,想接他們去住,他們卻不肯。
他拗不過他們,只能隔一段時間就回來看看。
齊奶奶拿起一顆青提塞進他手裡,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了。
「承業啊,你最近有沒有找女朋友?」
齊承業的手頓了一下,把青提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才慢慢開口:「在找了。」
「在找了?」
齊爺爺放下茶杯,表情認真起來:「那你得抓緊啊。你都三十了,再不找就晚了。我跟你奶奶在你這個年紀,你爸都上小學了。」
「是啊。」 齊奶奶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期盼,「我跟你爺爺都八十了,就想著有生之年能抱抱曾孫。你加把勁,早點成家,生個孩子,我們還能幫你們帶帶 ——」
齊承業低下頭,夾了一筷青菜放進嘴裡,嚼得很慢。
「我盡力。」 他說。
心裡卻在想:可能是沒機會了。你們孫子比蚊香還彎,乾脆把我認作曾孫吧。
這話他當然不敢說出來。
齊奶奶看著他這副淡然的樣子,搖了搖頭,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拍了一下大腿。
「對了,承業啊,剛剛你陸大哥家的那個小兒子,打電話來說等會兒要來看我們。」
齊承業正在喝湯,聽見這句話差點嗆住。
他咳了一聲,放下湯碗,抽出紙巾擦了擦嘴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
「什麼?他來幹嘛?」
齊爺爺笑呵呵地說:「唉喲,來看我們吧。那孩子之前跟他爸媽來過幾次,怪有禮貌的,還給我們帶過保健品。」
齊承業放下筷子,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爺爺奶奶,他要來,那我先回去了。」
「怎麼那麼快就要回去啊?」 齊奶奶連忙站起來,拉住他的袖子,「你這孩子,好不容易回來一趟,屁股還沒坐熱就要走 ——」
齊承業已經走到門口了。
他穿好鞋,手搭上門把手,用力一拉 ——
門開了。
一個人影正站在門外,手裡提著大包小包的東西,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屏幕上顯示著 「齊奶奶」 三個字,正要撥出去。
兩個人撞了個滿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