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昀白往後退了一步，穩住身形，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被撞歪的禮品袋，又抬起頭，看著面前這個臉色鐵青的男人，咧嘴一笑。
「哈嘍。」
陸昀白的聲音輕快自然，仿佛今天他們之間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好巧啊，齊叔叔。」
齊承業站在門口，手還搭在門把手上，臉上的表情可以用「生無可戀」這四字概括。
他跟陸昀白怎麼就發展成了這樣？
以後該怎麼和這孩子的爸媽交代？
「你怎麼來了？」
「來看爺爺奶奶啊。」
陸昀白理所當然地說，從他身邊擠過去，把手裡的大包小包放在茶几上。
「爺爺，奶奶，我來看你們了。」
「還沒呢奶奶，剛下班就趕過來了。」
「那你等著，奶奶去給你盛飯。」 齊奶奶轉身就往廚房走，腳步比剛才快了不是一點半點。
齊承業站在門口，看著這一幕，太陽穴突突地跳。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門關上，換回拖鞋，走回客廳。
「奶奶，您別忙了，他一會兒就走。」
「走什麼走？」
齊爺爺瞪了他一眼，聲音不大但很有分量：「小昀好不容易來一趟，你讓他吃頓飯怎麼了？你這孩子，怎麼越大越沒禮貌？」
齊承業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爺爺那張認真的臉，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他在餐桌前坐下來，拿起筷子，繼續吃他那碗還沒吃完的飯。
陸昀白在齊承業對面坐下來，接過齊奶奶遞來的碗筷，說了聲 「謝謝奶奶」，然後就開始吃飯。
他吃得很快，筷子在盤子裡飛舞，夾了一塊魚，把肉吃得乾乾淨淨，小刺吐在桌上，又夾了一塊紅燒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
齊奶奶在旁邊看著，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條縫：「慢點吃，這孩子，怎麼跟飯桶似的。」
齊爺爺瞪了老伴一眼：「老婆子，哪有你這麼說人的？」
齊奶奶不服氣地回了一句：「我就是覺得這孩子胃口好，不像承業，吃飯慢吞吞的，跟數米粒似的。」
陸昀白從碗裡抬起頭來，嘴角還掛著一粒米飯，沖兩位老人咧嘴一笑。
「我從小就這樣，奶奶家的飯太好吃了，比我家的阿姨做的好吃多了。」
「好吃就多吃點。」 齊奶奶又給他夾了一塊紅燒肉，堆在碗邊，高高地摞起來。
齊承業坐在對面，看著陸昀白碗裡那座小山，又看了看自己面前那碗還剩大半的米飯，終於忍不住開口了。
「呵，從小就是飯桶。」
話音剛落，齊爺爺的筷子就敲在了他的手背上。
「啪」 的一聲，清脆響亮。
「你怎麼說話呢？」 齊爺爺皺著眉頭，表情嚴肅，「你是長輩，有沒有做長輩的氣概？」
齊奶奶也在旁邊幫腔：「就是就是，小昀是客人，你怎麼能這樣說人家？」
齊承業揉著手背，看著對面那個正在偷笑的人，咬了咬牙。
陸昀白連忙擺手，語氣誠懇：「爺爺奶奶，沒事的，齊叔叔平時就是這樣跟我開玩笑的。他對我可好了，這段時間我在他那兒實習，我……」
說著，他突然 「嘶」 了一聲，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後又很快恢復了。
齊奶奶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還在笑：「那就好，那就好。承業這孩子，看著冷，其實心是好的。」
陸昀白點點頭，端起碗繼續吃飯。
他的表情很自然，但握著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點。
桌子底下，齊承業的腳正踩在他的鞋面上。
黑色的皮鞋鞋底，不輕不重地碾著他的腳背。力道剛好卡在 「疼」 和 「很疼」 之間，不會讓他叫出來，但足夠讓他每一口飯都吃得咬牙切齒。
陸昀白夾了一塊魚肉，塞進嘴裡，嚼了兩下，抬起頭對著齊承業笑了笑，笑容明媚的像四月暖陽。
齊承業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端起湯碗喝了一口。
兩個人在桌面上相安無事，桌面下卻暗流涌動。
齊奶奶渾然不覺，還在興致勃勃地跟陸昀白聊天：「小昀啊，你今年多大了？」
「二十，奶奶。」
「二十好啊，年輕。」 齊奶奶看了一眼齊承業，嘆了口氣，「不像有些人，都三十了，連個對象都沒有。」
齊承業的筷子頓了一下。
陸昀白連忙接話：「奶奶，齊叔叔條件這麼好，不愁找對象的。他最近不是已經有喜歡的人了嗎？上次在我家吃飯的時候親口說的。」
齊承業夾菜的動作停住了。
齊奶奶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真的？承業，你有喜歡的人了？怎麼不跟奶奶說？」
齊承業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還在接觸，八字沒一撇的事，說了怕您白高興。」
有個屁喜歡的人他胡扯的。
「那有什麼白高興的？」 齊奶奶笑著拍了拍大腿，「有喜歡的人就是好事。對方是什麼樣的姑娘？多大了？做什麼工作的？」
「奶奶，您別問了。」 齊承業放下茶杯，「還沒到那一步。」
齊爺爺在旁邊點了點頭，語氣沉穩：「不急，感情的事要慢慢來，水到渠成才好。」
陸昀白低頭扒飯，嘴角掛著一個狡黠的笑。
晚飯吃完的時候，天已經徹底黑了。
齊承業看了一眼手錶，八點半。
「爺爺奶奶，時間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他剛要站起來，齊奶奶就按住了他的肩膀。
「急什麼？今晚就住這兒，陪陪我們。」 她的語氣帶上了幾分哀怨和怒氣，「你多久沒在家過夜了？上次住這兒還是勞動節的時候。」
齊承業張了張嘴，想說 「明天還要去公司」，但看見奶奶那張布滿皺紋的臉上期待的表情，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好。」 他重新坐下來。
陸昀白坐在對面，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喝著，好像完全沒有要走的意思。
齊奶奶又給他續了一杯茶，笑著問：「小昀呢？今晚也住這兒吧？」
「奶奶，不用麻煩了，」 陸昀白放下茶杯，臉上露出一個充滿歉意的笑容，「我一會兒就打車回去。」
「這麼晚了，外面不好打車的。」 齊奶奶擺了擺手。
陸昀白猶豫了一下，聲音小了下去：「其實…… 我有點怕黑。」
齊承業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對面那個人。
怕黑？
陸昀白怕黑？
這個三更半夜跟狐朋狗友去喝酒的人，會怕黑？
在這裡假惺惺的茶言茶語是什麼意思？
陸昀白沒有看他，繼續跟齊奶奶說話，語氣真誠得不像演的：「奶奶，我從小就怕黑，晚上一個人走路總覺得背後有人跟著。外面現在天都黑透了，我又不認識這邊的路 ——」
「那就住下。」
齊爺爺一錘定音，聲音洪亮：「有朋自遠方來，不亦樂乎。小昀今晚就跟承業一個房間吧，現在晚上了，不安全。」
齊承業手裡的茶杯差點沒端穩。
「爺爺 ——」
「就這麼定了。」 齊爺爺擺了擺手，站起來，背著手往臥室走去，「安姨這個點休息了，我去給你們找被子。老婆子，客房那床被子是不是收起來了？」
「收在柜子里呢，我去拿。」 齊奶奶跟著站起來，腳步輕快。
客廳里只剩下兩個人。
齊承業放下茶杯，看著對面那個人。
陸昀白端著茶杯，慢悠悠地吹了吹熱氣，抿了一口，抬起頭來，對上齊承業的目光，笑了笑。
那個笑容乖巧、無辜、人畜無害，像極了個純良的乖孩子。
齊承業的嘴角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