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玉煾低頭攪了攪杯里的咖啡,奶沫在棕色的液面上打轉,一圈一圈地散開。
「你有沒有想過,」 他的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似的,「你爸媽如果知道了,他們會怎麼做?」
陸昀白沒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無意識地敲了兩下。
「我想過。」 陸昀白答道,「我會跟他們好好說。」
「好好說?」 白玉煾抬起頭來,嘴角掛著一個苦澀的弧度,「你爸那個人,你比我清楚。你從小到大,他連你穿什麼顏色的襪子都要管,你覺得他能接受你喜歡一個男人?」
「我會讓他接受的。」
「怎麼讓?」 白玉煾的聲音大了一點,旁邊桌的客人側目看了一眼,他壓低聲音,但語氣里的急切壓不住,「你拿什麼讓他接受?你是他兒子,他捨不得打你罵你,但他肯定會把所有的火都發在齊承業這個外人身上。你覺得齊承業承受得起?」
陸昀白的手指停住了。
「昀白,你還小。」 白玉煾的聲音又輕了下來,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疲憊,「有些事不是你想就能做到的。你以為我沒想過嗎?我想過。我想了無數遍。」
「但每次話到嘴邊,我就想起你外公外婆如果知道真相後可能會……」
白玉煾看著陸昀白的眼睛停頓住了,眼眶又開始泛紅。
「如果只是我就算了,但你現在也這樣,你讓我怎麼辦?你讓我看著我姐的兒子走上這條路,我卻什麼都做不了?」
「小舅 ——」
「你讓我怎麼面對你媽?」 白玉煾的聲音終於壓不住了,從喉嚨里擠出來,嘶啞得幾乎失真,「她是我親姐姐!」
星巴克里的客人都看了過來。一個店員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走過來。
陸昀白坐在那裡,看著小舅通紅的眼眶和發抖的嘴唇,心裡那團原本理直氣壯的火,被一點一點地澆滅了。
陸昀白不是沒想過這些。他想過。但他以為只要自己夠堅定,夠勇敢,一切都會有辦法。
「小舅,」 陸昀白開口了,聲音細小如蚊,「對不起。但我是認真的。不是一時衝動,不是新鮮感。我想得很清楚。」
白玉煾看著他,沒有說話。
陸昀白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
「我實在沒辦法騙自己。」
「我每天晚上睡不著,滿腦子都是他。我做夢夢到他,醒了還是想他。我聞到他身上的味道都會心跳加速。我從來沒有對任何人這樣過。」
白玉煾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
「我知道這條路不好走。」 陸昀白抬起頭來,對上小舅的目光,「我知道爸媽那一關難過,知道外面的人會怎麼說,知道可能會讓很多人失望。」
「但我如果因為害怕這些就放棄,我會對自己失望一輩子。」
白玉煾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你太年輕了。」 白玉煾睜開眼,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但這種平靜比剛才的激動更讓人難受,「你覺得自己什麼都扛得住,但你不知道那些東西壓下來的時候有多重。」
「你以為你在做一件勇敢的事,但其實你只是在任性。」
「小舅 ——」
「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學騎自行車嗎?」 白玉煾突然問。
陸昀白愣了一下。
「你非要學,不讓人扶。你說你不會摔的。結果呢?摔了,膝蓋磕在石頭上,縫了三針。你哭了一整天。」
「那是小時候 ——」
「你現在也一樣。」 白玉煾打斷了他,「你以為你跟別人不一樣,你以為你不會受傷。但你會。你一定會。而且這一次傷的不會只是你的膝蓋。」
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咖啡涼了,杯壁上凝出一層細密的水珠,順著杯壁往下滑,在杯墊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我不會放棄的。」 陸昀白堅定的說道。
白玉煾看了他很久,最終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隨便你。」 白玉煾聲音里沒有了憤怒,只剩深深的疲憊,「但以後出了事,別來找我哭。」
他轉身就走。
只留陸昀白坐在那裡,看著白玉煾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悶悶的,酸酸的。
他端起那杯涼透了的咖啡,灌了一口,又苦又澀。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
他掏出來一看 —— 肖率。
「餵?」
「你在哪?」 肖率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又急又快,帶著一種罕見的慌張。
「怎麼了?」
「你現在在哪?」 肖率沒回答他的問題,又問了一遍。
陸昀白皺了皺眉。
肖率平時不是這樣的。這個人就算天塌下來,也會先發條朋友圈再跑。他很少用這種語氣說話。
「遠拓大廈樓下,星巴克。」 他說,「怎麼了?出什麼事了?」
「你等著,我馬上到。」
「餵 —— 你還沒說 ——」
電話掛了。
陸昀白盯著屏幕上 「通話結束」 四個字,眉頭皺得更緊了。他打回去,響了兩聲,被按掉了。再打,還是按掉。
他想了想,發了條微信:「你到底怎麼了?」
沒有回覆。
他靠在椅背上,盯著門口。
不到二十分鐘,肖率的車就停在了星巴克門口。
肖率從駕駛座跳下來,急的連車門都沒關好,大步流星地走進來,一把拽住陸昀白的胳膊。
「走。」
「去哪兒?」 陸昀白被他從椅子上拉起來,踉蹌了一步。
「上車再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