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在公園門口停下來的時候，陸昀白沒有熄火。
他握著方向盤，看著擋風玻璃外面那片被夕陽浸染上橘色的湖面，坐了一會兒，才拔下鑰匙，推開車門。
公園裡人不多，三三兩兩的散步者沿著湖邊慢慢走，偶爾有一兩個跑步的人從身邊經過，腳步聲在安靜的傍晚里格外清晰。
齊承業走在他旁邊，兩個人沿著湖邊的石板路慢慢走。
誰都沒有先開口，只有鞋底踩在石板上發出的細碎聲響，和遠處隱約傳來的廣場舞音樂。
走了一段路，齊承業停下來。
他轉過身，看著陸昀白。
「剛剛我爸問的，其實我也想知道。」
齊承業的聲音被傍晚的風吹散了一些，「為什麼你以前那麼討厭我？針對我那麼多年？僅僅只是因為覺得我多管閒事？」
陸昀白也停下來。
他站在湖邊，看著水面上被風吹皺的倒影，橘紅色的夕陽碎成一片一片的，在水面上晃動。
陸昀白沉默了很久。
「你先答應我。」
陸昀白終於開口了，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小得多，「如果你知道了真相，不能罵我。」
齊承業看著他，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陸昀白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伸出手，握住了齊承業垂在身側的手，手指擠進他的指縫，掌心貼著掌心。
齊承業的手比他涼一些，在傍晚的風裡微微發涼。
「2018年5月份的時候，你還記得嗎？」
陸昀白的聲音很輕，「我爸媽帶我姐去美國辦事了。」
齊承業想了想，點了點頭。
「記得。」
「那個時候你已經工作了，他們叫你順便照顧我。」
陸昀白說這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湖面上，沒有看他。
齊承業沒有接話，等著他說下去。
「你家還有你那個表弟，和我同齡的那個。」
陸昀白的語氣變得有點生硬，像是在忍什麼，「他私自動了你買給我的那個模型，我氣不過，和他打了一架。」
齊承業的眉頭動了一下。
「那天你下班回來，凶了我。」
陸昀白的聲音帶上了一點委屈，雖然他在努力壓制，「你不幫我就算了，你還給他也買了個一樣的。」
齊承業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記得這件事。
那段時間陸昀白住在他家，他下班回來，看見兩個人扭打在一起，地上散落著模型的碎片。
他當時先把兩個人拉開，先看了被陸昀白揍成豬頭的自己表弟，然後才去看陸昀白。
陸昀白沒什麼外傷，但氣得臉通紅，眼眶也紅了，咬著嘴唇不肯說話。
他確實說了陸昀白幾句，因為他覺得不管怎樣都不應該動手打人，而且他表弟父母難纏的很如果沒有當著他的面訓陸昀白，他表弟父母準會去找陸昀白麻煩。
後來他給表弟也買了一個同款模型，算是安撫。
但他也給陸昀白買了別的東西，一個限量版的遊戲手柄，陸昀白之前提過想要。
「我後來不是也給你買了東西嗎？而且我是怕他爸媽找你麻煩。」
齊承業說。
陸昀白沒有接這句話。
但他的耳尖慢慢紅了起來，在夕陽的光線里格外明顯。
「不止因為這個。」
陸昀白的聲音忽然變得更小了，小到齊承業需要側過頭才能聽清。
「那天你很生氣，打了我屁股幾下……」
陸昀白頓了一下，喉嚨動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麼東西，「然後我當時就……不太對勁。」
齊承業眯起了眼睛。
「晚上我夢到了一些東西。」
陸昀白的聲音越來越小，小到幾乎被風吹散，「夢到我把你……」
陸昀白雖然沒有說下去，但齊承業已經猜到是什麼了。
「我那時候很害怕。」
「我……我很排斥那種感覺。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也不知道該跟誰說。我甚至覺得自己可能有點不太正常，這個年紀怎麼能對一個男人……在夢裡……」
陸昀白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
「後來我就想，離你遠一點就好了。看不見你，就不會做那些夢，就不會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所以我就開始躲著你，刻意跟你保持距離。那陣子你管我的時候我就煩你，你不管我的時候我更煩你，因為你不管我的時候，我就會忍不住去想你在幹什麼。」
「所以你就針對了我那麼多年？」
齊承業終於開口了，聲音比他預想的要平靜，但語氣不對。
陸昀白的心往下沉了沉。
「深藏不露啊，陸先生。」
齊承業的聲音涼颼颼的，「就因為這件事，你整了我那麼多年？」
陸昀白覺得周圍的溫度驟然降了下來。
齊承業從來沒有叫過他「陸先生」，從來沒有。
「我——」
「你什麼？」
齊承業鬆開他的手，退後一步，兩個人之間拉開了一臂的距離，「你當時才多大啊，做那種夢，不是很正常的事嗎？你因為這個恨了我這麼多年？」
陸昀白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齊承業看著他，胸口微微起伏著，像是在壓什麼東西。
齊承業的表情還算平靜，但耳尖業紅了，不是害羞的那種紅，是另一種。
「你覺得你不正常？」
齊承業的聲音低下去，「你覺得你有那種想法很噁心？所以你把它歸結成對我的厭惡，這樣就可以名正言順地遠離我，不用面對自己？」
陸昀白站在原地，怔怔點頭。
齊承業看著他那副樣子，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他伸出手，捏住了陸昀白的下巴，拇指按著他的下唇，微微用力，迫使他抬起頭來。
「你看著我。」
齊承業說。
隱瞞多年的事突然跟當事人攤牌，陸昀白有種想找個地縫鑽進去的感覺。
「你要是早點告訴我，」
齊承業的聲音輕了下去，拇指在他下唇上輕輕蹭了一下，「我也不至於被你當成仇人這麼多年。」
見陸昀白可憐巴巴的看著自己：「我錯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