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崇安的手仍在不住顫抖,攥在掌心的雞毛撣子手柄,發出細微而緊繃的咯吱聲響。
「陸崇安。」陸昀白忽然叫了他老爹的名字。
客廳里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從小到大,你真正管過我幾回?」陸昀白的聲音平靜,卻字字如針,扎得人心裡直發疼,「今天把我託付給這個,明天推給那個,最後索性丟給齊承業。你捫心自問,除了給錢,你盡過幾分做父親的責任?」
陸崇安的手頓了一下。
「你也從來沒有尊重過我的愛好。」陸昀白的聲音開始發抖,但不是在示弱,是那些壓了這麼多年的話終於找到了出口,像決堤的水一樣湧出來,收不住了,「我報志願的時候想專心學音樂,你堅決不同意。你說學那個有什麼用?你讓我要麼選工商管理,要麼出國鍍金。要是我當年沒聽你的,估計你也早就讓我滾出這個家了吧?」
白玉茹的眼淚掉得更凶了,她捂住了嘴,把那點哽咽的聲音壓在掌心裡。
「反正你向來都是這樣,一言不合就斷我生活費。」陸昀白的聲音驟然冷了下來,摻著幾分自嘲的澀意,「心情好便多施捨幾分,不高興就直接掐斷。你拿這招威脅我多少次了,你自己數得過來嗎?」
陸崇安沒有說話。他站在那裡,握著雞毛撣子,像一尊石像。
「還有。」陸昀白深吸了一口氣,「以前我一直想不明白,我小叔怎麼好端端的就出國發展了。原來只是因為性取向啊。」
聽到這話,陸崇安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你閉嘴!」
陸崇安的聲音是從緊繃的喉間硬擠出來的,嘶啞得近乎變調,「你還有臉提你小叔!」
「不過現在也挺好。」陸昀白鳥都不鳥他繼續說道,「起碼我小叔在國外,自由。」
陸崇安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最後徹底鐵青下來。
他猛地又抬手,將雞毛撣子高高舉過頭頂,帶著破空的風聲狠狠揮下。
白玉茹撲過去,擋在陸昀白面前。
「陸崇安!你真的想打死他嗎?差不多得了!」
雞毛撣子沒有落下來。
陸崇安的手停在半空中,手腕被白玉茹死死攥住。
陸昀晚趁機把陸昀白從地上扶起來。
陸昀白的腿都跪麻了,站起來的時候晃了一下,陸昀晚連忙扶住他的胳膊。
「走,先上樓。」陸昀晚的聲音壓得極低,尾音里已經裹上了濃重的哭腔。
她扶著陸昀白往樓梯方向走,陸昀白沒有反抗,任由她扶著。
他的後背疼得厲害,每走一步都像有人在拿針扎,但腳步沒有停,也沒有回頭。
白玉茹還站在客廳里,手還攥著陸崇安的手腕。
她看著陸崇安,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你是不是希望我們的兒子跟紹安一樣?」
陸崇安的手終於垂了下來。
雞毛撣子從他手裡滑落,掉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響。
白玉茹緩緩鬆開他的手腕,後退一步,定定地望著他的雙眼。
「紹安」這兩個字像一把刀,精準地扎進了陸崇安最痛的地方。
陸紹安,他唯一的親兄弟。
當年陸紹安跪在爺爺奶奶面前,也是這樣倔,也是這樣不肯服軟。
陸昀白爺爺奶奶把他打得皮開肉綻,他也是一聲不吭,最後站起來,什麼都不要,就那麼走了。
這麼多年了,陸紹安很少回國。
逢年過節打個電話,寄點東西回來,或者打錢,人卻從來不出現。
陸崇安曾經以為,弟弟只是一時衝動,在外面玩夠了就會回來,可是到了一年,兩年,三年,直到現在都第十年了……
陸紹安還是沒有回來。
不過好在陸紹安在泰國站穩了腳跟,事業做得風生水起,但和家裡的關係,始終隔著一層捅不破的紙。
陸崇安閉上眼睛。
「就是因為不想小白雲跟紹安一樣,我才這樣教育他。」
白玉茹看著他,嘴唇動了動,想說點什麼,但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轉身走向樓梯,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崇安,孩子不是用來彌補遺憾的。」
說完,她上了樓。
客廳里只剩下陸崇安一個人。
陸崇安站在原地,看著地上那根雞毛撣子,看了很久。
最後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掏出手機,翻到齊承業的號碼,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後打了一行字。
「我們的交情就到此為止。」
發完這條消息,陸崇安把手機扣在茶几上,靠在沙發上,閉著眼睛。
他覺得自己沒有做錯。
他是為了陸昀白好。
也是為了齊承業好。
更是為了所有人好。
可為什麼,心裡像被人挖了一塊?
樓上,陸昀晚把陸昀白扶進房間,讓他趴在床上。
她轉身出去,回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個醫藥箱。
她在床邊坐下來,打開醫藥箱,從裡面拿出碘伏、棉簽、紗布。
陸昀白趴在床上,伸手把上衣脫了。
動作很慢,但每動一下還是會牽扯到後背的傷口,疼得他直抽氣,但沒有出聲。
衣服被扔在一邊,白色的布料上印著幾道淡淡的血痕。
陸昀晚看著弟弟的後背,手頓了一下。
從肩膀到腰,橫七豎八全是抽出來的紅印子,有的腫得老高,有的皮都破了,往外滲著細小的血珠。
最重的一鞭子抽在肩胛骨上,皮都抽裂了,血順著傷口往下滑,在腰側拖出一道暗紅的印子,看著都疼。
陸昀晚的眼淚又涌了上來,活了26年還是第一次見她爸下那麼死手。
她咬著嘴唇,用棉簽蘸了碘伏,輕輕按在傷口上。
陸昀白「嘶」了一聲,手指攥緊了床單。
「忍著點。」陸昀晚的聲音在發抖。
「沒事,姐。」陸昀白的聲音悶在枕頭裡,「你弄你的。」
陸昀晚吸了吸鼻子,繼續擦。
碘伏碰到傷口的時候,陸昀白的手指就會收緊一點,但他沒有躲,也沒有叫疼。
擦到肩胛骨上那道最深的傷口時,陸昀晚的手抖了一下,棉簽差點掉在地上。
「你怎麼偏偏在爸面前提小叔啊……」她聲音又輕又抖,滿是又心疼又無能為力。
陸昀白趴在枕頭上,沒有說話。
陸昀晚繼續擦藥,動作比剛才更輕了。
「當年你還小,我們家就你不知道。」陸昀晚的聲音很輕,「小叔他和爺爺奶奶坦白性取向那天,咱爸就在旁邊看著。咱爺爺奶奶把小叔打得皮開肉綻,比你這嚴重多了。小叔他也是像你一樣,倔得很,一聲不吭,和爺爺奶奶大吵一架,然後就什麼都不要,走了。」
陸昀晚把碘伏的蓋子擰上,換了一卷紗布。
「他臨走前叫咱爸照顧好爺爺奶奶,說他以後可能就不能在爺爺奶奶面前孝敬了。」她無奈道,「這件事給咱爸留下了很大的心理陰影。畢竟咱爸唯一的兄弟就是小叔了。」
陸昀白還是沉默。
陸昀晚把紗布覆在他肩胛骨上,用膠帶固定好,手指按了按邊緣,確保不會翹起來。
「好了。」她說。
陸昀白趴在床上,一動不動。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開口。
「那按你說來,小叔的情況和我挺像的。」
陸昀晚收拾醫藥箱的手頓了一下。
她沒有接話。
陸昀白也沒有再問。
他閉上眼睛,把臉埋進枕頭裡。
枕頭上雖有洗衣液的香味,不是齊承業身上的味道。
他忽然很想念那個味道,想得有點鼻子發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