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吃吃喝喝到一半,陸紹安仰頭又灌下一大口啤酒,喝完重重把杯子頓在桌上,杯沿濺出幾滴酒珠。
「不是,你們兩個能不能正面回答我之前的問題?」
陸昀白正在給齊承業夾生蚝,聽見這話,手頓了一下,把生蚝穩穩地放進了齊承業碗裡,然後抬起頭來,沖陸紹安笑了笑。
「小叔,你吃菜。」
「我現在不想吃菜,我想吃瓜。」
陸紹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雙手抱胸,靠在椅背上,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
「你們到底誰上誰下?」
陸昀白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放下,擦了擦嘴角。
「你猜。」
「我都說了猜不出來。」
陸紹安拿起一個生蚝,連殼帶肉端起來,吸溜一下,汁水順著他下巴往下淌。他用手背抹了一把,又拿起第二個。
「但我看承業這個賢惠勁兒,你應該是下面那個吧?」
齊承業正在剝蝦的手頓了一下,抬起頭,看了陸紹安一眼,有點想笑但他憋住了。
「小叔,」陸昀白拿起一串新點的烤韭菜,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說,「先別管我了,你這次回來接下來有沒有什麼打算?」
陸紹安的手停在半空中,生蚝的殼舉在嘴邊,汁水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他沉默了片刻,把生蚝塞進嘴裡,嚼了幾下,咽下去。
「有。」陸紹安說。
陸昀白咬著羊肉串的動作頓了一下,齊承業也抬起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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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紹安又拿起一個生蚝,沒吃,握在手裡,殼上的蒜蓉蹭了他一手,他也不在意。
「其實我這次回來,還有一點是因為一個人。」
「誰啊?」
陸昀白把烤韭菜的竹籤放在桌上,拿起紙巾擦了擦手,又給齊承業夾了一塊烤魚。
「這人,」陸紹安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桌上那盤田螺上,「小白雲你應該認識。」
陸昀白的手停了一下,看了齊承業一眼,齊承業也正好看他。
「誰?」陸昀白問。
陸紹安端起啤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泡沫。
「白玉煾。」
齊承業正在嚼著生蚝,聽到這話瞬間被嗆得滿臉通紅。
陸昀白也被嗆到了。
兩個人一個捂著嘴,一個捂著喉嚨,咳得此起彼伏。
陸紹安看著他們這副樣子,眉頭皺了起來。
「那麼震驚嗎?你倆。」
陸昀白灌了一大口啤酒,把喉嚨里那股癢意壓下去,又拿起紙巾擦了擦嘴角,深吸了一口氣,才勉強穩住。
「小叔,」陸昀白的聲音還有點發飄,「你跟他……你們面都沒見過幾次,你找他幹嘛?」
陸紹安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用筷子撥弄著碟子裡的花生米,撥過來,撥過去,花生米在碟子裡滾了兩圈,停在邊緣。
「當年,」陸紹安的聲音差點被大排檔的喧囂蓋過去,「他就是我出國的原因。」
桌上安靜了片刻。
遠處燒烤攤傳來幾聲吆喝,「老闆,再加十串!」,隔壁桌划拳的喧鬧聲吵得人耳膜發漲。
可這些聲響飄到這邊時,卻像隔了層厚厚的霧,聽著模糊又遙遠。
陸昀白和齊承業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欲言又止。
「幹嘛啊?」陸紹安抬起頭來,看著他們兩個,嘴角掛著一個笑,但那笑容裡帶著一種說不清是自嘲還是別的什麼情緒,「幹嘛這樣看著我?」
陸昀白端起啤酒杯喝了一口,放下。
「沒什麼,」陸昀白聲音有點干,「只是沒想到……」
「沒想到什麼?沒想到你小叔我也有過這麼一段?」
陸紹安拿起一個生蚝,一口吸掉,殼扔在桌上,汁水濺了幾滴在桌面上。
「我當年也才25而已。」
陸昀白無語道,「我一直以為我小舅之前沒談過呢。」
陸紹安拿起啤酒杯,發現杯子裡已經空了,晃了晃,又放下,伸手去夠桌上的啤酒瓶。
齊承業順手拿起啤酒瓶,幫他倒滿。
「謝謝。」
陸紹安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仰頭看著頭頂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第一次見他那時候,是他來我們這拜年。」陸紹安開口,語氣裡帶著幾分回憶起過往的甜蜜味道,「那麼多人中,我第一眼就注意到了他,長得太踏馬標緻了!」
「我第一眼看到他,就覺得……」陸紹安頓了頓,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詞,「完了。」
陸昀白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了一點。
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齊承業。
齊承業低著頭,用筷子撥弄著碗裡那顆已經涼了的生蚝,沒有吃,也沒有抬頭。
「後來呢?」陸昀白問。
「後來?」
陸紹安笑了笑,笑意里裹著幾分淡淡的澀。
「你小叔我查清楚他是彎的之後,就一門心思追他。砸錢、耗時間、費心思,差不多半年,才總算把人追到手。」
「可惜好景不長,我們的事很快就被你爺爺發現了。那會兒他正逼著我跟周家二女兒聯姻,因為我們兩家那個時候生意往來很多。我不肯,坦白了性取向,你爺爺氣得不行,追問我那個男朋友是誰。」
「我不敢說是你小舅,因為我倆在一起這事如果捅到你爺爺奶奶、還有你爸媽那兒,影響太大。見我死活不開口,你爺爺當場就動手打了我,逼我坦白。我始終沒鬆口把他供出去,最後你爺爺直接放了話,讓我永遠滾出陸家,再也不許我回去。」
陸紹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我跟他說了家裡的情況,他說不能讓我一個人扛著,也想跟著一起坦白,被我攔住了。他還有大好的前程,你外公外婆又那麼傳統,根本接受不了我們這樣的關係。」
「可他性子倔,當場就跟我大吵了一架,轉頭就要打電話把事情說開。我不想之前的努力全都白費,更不想他落得和我一樣的下場,被家人趕出去,銀行卡和所有財產都被收走。我只能放狠話,說他要是敢打這個電話,我們就立刻分手。」
陸紹安的聲音漸漸輕了下去,帶著幾分啞意。
「後來他沒打。他說他不想分手,就那樣抱著我哭,一遍一遍跟我說對不起……」
「然後?」
陸紹安自嘲地笑了笑,嘆息道。
「然後得知你爺爺還在暗地裡查,我主動跟他提了分手,轉頭就去了泰國,投奔那邊的同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