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動!都不許動!」
監視器後,張二謀按住了副導演想要拿對講機的手。
「看見了嗎?那個眼神!那種靈魂出竅的空洞!」
「這就是人家影后的水平!」
屏幕里,陸傾城僵硬地站在那,瞳孔劇烈震顫。
在導演眼裡。
這是「赤伶」失去摯愛後的極致表現!
只有陸辭知道。
那不過是一個姐姐,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直面內心最陰暗欲望時的……
應激反應。
「啊——!!!」
一聲悽厲的悲鳴,劃破了片場的寂靜。
陸傾城終於動了。
那根本不是演戲,那是理智崩斷後的本能宣洩。
她手腳並用地撲向那扇宮門。
「攔住她!赤伶不能出去!」
按照劇本,幾名飾演宮女的群演又重新沖了上去,抱住陸傾城的腰和手臂。
「放開我!!!」
陸傾城嘶吼著,原本柔弱得連瓶蓋都擰不開的身體。
此刻卻爆發出了驚人的怪力。
那是腎上腺素飆升帶來的生理奇蹟。
「嘭!」
一名群演直接被她甩飛。
另外兩個成年女性,竟然被她硬生生拖著滑行了兩米!
「陸辭……陸辭!」
她不管不顧,一定要確認……
那到底,是不是幻覺!
雪地中央。
陸辭依舊緊閉著雙眼,維持著「戰死」的姿勢。
聽著耳邊傳來的嘈雜撕扯聲,還有女人粗重的喘息。
稍微……
有點吵啊。
他在心裡默默嘆了口氣。
這種為了彌補愧疚而爆發出來的蠻力。
雖然廉價,但聽起來……
確實比當初她高高在上地指責我不懂事時,要悅耳得多。
「撲通!」
一陣香風襲來。
陸傾城終於掙脫了束縛,衝出宮殿,重重地跪倒在他面前。
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的聲音,聽著都讓人覺得骨頭疼。
但她仿佛已經失去了痛覺神經。
顫抖的手,懸在陸辭的臉頰上方,遲遲不敢落下。
那是害怕。
害怕一碰,這個夢就碎了。
「是你嗎……」
陸傾城喃喃自語,眼淚大顆大顆地砸落。
下一秒。
她再也控制不住,俯下身。
拼盡全力地抱住了這具「屍體」。
臉頰緊貼在陸辭的身上,貪婪地嗅著那股讓她魂牽夢縈的冷香。
是真的!
有溫度,有心跳,還有那個味道!
就算還是幻覺……
也是因他產生的!
「嗚嗚嗚……」
她把頭埋進陸辭的頸窩裡,毫無形象地嚎啕大哭。
像是要把這段時間來的悔恨、嫉妒、思念,全部哭出來。
鼻涕、眼淚、口紅,甚至還有她臉上的粉底。
全都毫無保留地蹭在了陸辭的戲服上。
髒死了。
陸辭感覺到脖頸處傳來的觸感。
這女人發瘋的時候,體溫倒是很高。
像個合格的暖爐。
可惜。
我不冷了。
「叮——」
「檢測到陸傾城產生【悔恨至極的依戀】,情緒值+10000。」
系統的提示音清脆悅耳。
差不多了。
再演下去,這鼻涕就要流進我領口裡了。
那就是工傷了。
陸辭沒有睜開眼。
而是輕輕的嘆了口氣。
「陸老師。」
一道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低語,在陸傾城耳邊響起。
陸傾城渾身一僵,哭聲戛然而止。
「陸辭!」
「您的鼻涕,流下來了。」
少年的語氣平靜,禮貌。
甚至還帶著對這種不專業行為的……
無奈。
「啊?」
陸傾城愣住了。
她設想過無數種重逢的場景。
他可能會罵她,可能會冷笑。
甚至可能會直接推開她。
但她唯獨沒有想過。
他會用這種工作的語氣,指出她的……
鼻涕?
這種極致的尷尬,讓她的大腦短暫宕機。
「戲過了,陸老師。」
「雖然導演沒喊卡。」
「但入戲太深,也不是什麼好事。」
「畢竟……」
「我還得去洗澡。」
這句話,比直接扇陸傾城兩巴掌還要狠。
它直接否定了陸傾城剛才所有的真情實感。
把她那撕心裂肺的哭喊、不顧一切的擁抱。
統統定義為——
演戲。
而且是,演技用力過猛的、給搭檔造成困擾的、拙劣的演戲。
「我……我不是演戲……」
陸傾城慌亂地想要解釋。
「陸辭,我知道是你!我是真心的……」
「張二謀!你死人啊!!!」
就在這時。
一道尖銳的怒罵聲,帶著腳步聲,由遠及近。
沈幼薇提著裙擺,氣勢洶洶地就快要衝進了片場。
她忍不了了!
這瘋婆子又是抱又是蹭的,鼻涕都快抹陸辭嘴裡去了!
這是拍戲還是猥褻?!
「還不喊卡!沒看見那個瘋婆子在吃豆腐嗎?!」
張二謀這才如夢初醒。
他看著監視器里那絕美的畫面,意猶未盡地拿起對講機。
聲音都在顫抖。
「Cut!!!」
「完美!太完美了!」
「收工!!!」
隨著這一聲「Cut」。
那種籠罩在兩人之間的、名為「戲」的濾鏡,徹底破碎。
陸辭沒有任何猶豫。
幾乎是在聲音落下的瞬間。
他利落地站起身,順勢掙脫了陸傾城還試圖抓著他的手。
動作行雲流水,毫無留戀。
「陸……」
陸傾城的手抓了個空,整個人因為慣性向前撲倒,狼狽地撐在雪地里。
「哎呀!髒死了髒死了!」
沈幼薇快步衝到了陸辭身邊。
她一臉嫌棄地掏出濕巾,瘋狂擦拭著被陸傾城碰過的地方。
「這衣服別要了!全是細菌!」
「走走走,趕緊消毒去!」
沈幼薇一邊罵,一邊像防賊一樣擋在陸辭身前,警惕地瞪著地上的陸傾城。
「啪啪啪啪——!!!」
周圍卻爆發出了雷鳴般的掌聲。
「陸老師太牛了!」
「這哭戲,絕了!」
「那個眼神,我都看哭了!這就是影后的實力嗎?」
「這部戲又可以讓您衝擊國際影后了!」
工作人員們蜂擁而上,對著地上的陸傾城大肆讚美。
掌聲、歡呼。
這一刻,陸傾城確實站在了舞台的中央。
可是。
她卻覺得自己像是被剝光了衣服,扔在了極地的冰原上。
冷。
好冷。
周圍的熱鬧與她無關。
那些讚美聲聽在她耳朵里,全是諷刺。
她抬起頭。
透過人群的縫隙。
看到那個黑衣少年,正任由沈幼薇牽著。
他低著頭,神情溫順。
甚至在沈幼薇抱怨的時候,還會摸她的頭。
以及……給沈幼薇的笑。
而留給她的。
只有那個乾乾淨淨的背影。
他不僅清理掉了身上的雪。
也清理掉了剛才那場戲裡,所有的糾葛。
就像是清理了一層……
令人厭煩的灰塵。
「陸辭……」
陸傾城張了張嘴,聲音淹沒在歡呼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