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體行在潮濕陰暗的地下暗道間,他腳下滿是溺屍們融化後的粘稠肉湯,盔靴踩在那之上,不時發出清脆的咔噠聲,像是骨渣被踩爆了。
澤洛將手搭在緊閉的門扉之上,以他的手掌為中心,一層層複雜的圓形陣法頓時浮現,開始緩緩轉動。
這裡的靈能密度是……澤洛沉默著開始計算法陣,他之後,攙扶著布萊克的格列布謹慎地開口,
「群蟻之主——那後面是什麼,能夠值得您親自屈尊過來?」
「實話說,我並不知曉。」
澤洛平靜地開口,在兩位血蟻看不見的角度,他瞳底亮起與門上陣法相似卻不同的小型法陣,開始逆時針旋轉。
「我主要是過來救我兩位並不怎麼聽話的子嗣。」
十一巢首格列布目前軍中無人可以替代,犧牲後換人的成本太大,而布萊克更是罕見天賦的靈能者——
他們兩人按理說最差也能以二敵一整隻星際戰士小隊。
澤洛更是之前對布萊克的靈能做過側寫,在極端情況下,布萊克那不同於常人的靈能甚至可以在星球之上掀起一場不小的腐蝕領域。
但卻沒料到他們兩人竟陷在了這種地方,側面也反映出這裡所安放的存在不俗。
即便是澤洛,也沒有探到伽馬星上有著如此龐大的地下世界。 剛剛布萊克與格列布在暗道里逃竄,誤打誤撞已經闖進了這個地下世界的核心區域。
澤洛專心思考著這裡的真相,他身後的格列布與布萊克面上卻精彩異常,微表情自「這下壞了」轉變為「怎會如此」,又在想笑跟欲哭無淚間來回橫跳。
澤洛並未在意這些,他手下輕輕的一聲響動,咔嚓——門被推開。
腥臭的潮濕水汽自驟然開啟的門扉間撲面而來,澤洛隨手給他身後的兩位血蟻放了個保護法咒,示意他們在門外等他。
原體的身形消失在再度關閉的大門內,格列布咽了口唾沫,他可是感到了門後那股腥臭潮濕的水汽。
寶物可不會散發出像是死去海鮮的氣味。
「該死的,這下面究竟有著什麼?」
他扛著那死沉爛沉的布萊克低聲罵道,布萊克瞥他一眼,翻了個有氣無力的白眼,
「你有沒有想過……這種地方也有可能是關押或者封印著什麼?」
這下換格列布的面色驟然一變了。
……………………
具象化的水霧正隨著澤洛的移動而像是無形質的精怪在空中飄舞。 腳踩在地上,細微的腳步聲在巨大的空間內層層迴響,與進來時的人工磚道並不同,這裡像是一個天然形成的梭形空腔溶洞。
澤洛聽見嘩啦啦的響聲,像是巨大的鎖鏈搖曳,他聽見低沉的哭聲,自被水泡漲的喉嚨空洞中發出。
終於,在重重水霧間,那個人的身形顯現。
澤洛停下腳步,抽出雙劍,他面無波瀾,眼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面前半身浸在冰冷池水中的死屍,或大或小的扇貝寄生在屍首之上,幾乎將她整個人蛀成空洞。
她的全身都被泡漲了,在蒼白的浮腫間無數活著的扇貝在血肉洞間吐泡泡,頭髮全掉光了,滿是鐵鏽的鎖鏈自池水下伸出,將她重重拘束於此。
澤洛一眼就認出這張面目全非的臉是他在伽馬巫師身上找到的那條項鍊上的臉。
但她顯然不是一個領袖,而是一個囚徒,澤洛能感到無窮無盡的痛苦自她之上散發。
「你好。」
澤洛開口,他站在池水邊,聲音在空洞中層層放大與擴張,原體謹慎地檢查著附近的靈能空間,出乎他意料,什麼都沒有。
聽到聲音,被貝類寄生的人蠕動了兩下,就像是她體內的海蟲在皮囊下蠕動,但她還是艱難地睜開了她的眼,在黏膩的眼屎間,女人勉強看見了她面前的來客。
她第一眼就看見了他那同自己相似的面龐——但有些不同,她與她父親的鼻樑更加低矮,而來者的鼻樑高挺,更像是她叔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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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一眼,她那渾濁不清的記憶里就浮現出那張臉,她這輩子都無法忘記,任何看過他的人都不會遺忘那張臉。
「你是……你是他的後代。」
女人張開嘴,蠕動的軟體貝類在她臉頰與口腔的空洞中移動,讓她的話含糊不清。
她發出一聲代指他名字的發音,這發音足夠古老,是最原初的稱謂。
澤洛一愣,他第一時間理解了女人在說誰,她在說帝皇——
帝皇曾經所使用過,第一個且最古老的名字。
澤洛記下了這個稱謂。
「……快跑,離……開這裡。」
女人痛苦地說,
「不要回來……」
「但你很痛苦。」 澤洛收起雙劍,他再三確認了此處的空間,確定這裡沒有足夠的威脅,他面前的女人是被遺忘了,成為了升華後的廢棄品。
「你是誰?你為什麼認識——?」
他發出了那個代指帝皇的稱謂。
女人喘息著,說話消耗了她大量的力氣,被至高天選中,她不死不滅,因此永無法解脫。
「我……是他的表姐,他的生父是我父親的兄弟。」
?
澤洛沉默了一霎,沒有太困難,他計算出兩者之間的關係。
「按照名義上的血緣關係,那麼你是我的堂姑。」
原體說,他緩慢地朝前走了幾步,隨後小心地踏入池水間,儘量不擾動起更多的漣漪,加重女人的痛苦。
「不!」
女人急的低聲尖叫了一聲,鐵鏈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它們以生命為食!不要下來!」 但她想像中澤洛被扇貝圍攻的畫面完全沒有出現,澤洛仿佛是一件死物,絲毫沒有散發出那些扇貝鍾愛的氣息。
怎麼……這麼回事?
澤洛走到她面前,他伸出手捧起女人跟他些許相似的臉,動作輕柔,為她擦掉面上的蠕蟲與貝類。
女人愣住了,有些呆滯地看向他,澤洛那跟帝皇極像的眉眼間是一雙淺藍色的瞳孔。
「說話過於低效,就讓我看。」
澤洛說,他的雙目中亮起如同星河流轉般的星光。
……………………
麥田……
澤洛站在重重麥浪間,耳畔傳來古老大河的濤聲,他走過那些金黃的麥子,來到河畔旁,
在那裡,女人尖叫著在濕滑的泥地上掙扎,她的脖頸上繫著珍珠項鍊,那些閃耀的珍珠正一點點將她拖入冰冷的河水。
澤洛彎下腰去抓女人的手——但他實際上是一具虛影,他的手自掙扎的女人中穿過。
女人的面部表情卻開始轉變,不再是痛苦恐慌到極致的扭曲,而變為麻木的疲憊,她轉過眼珠,盯著她身旁的澤洛。 澤洛恍惚間在女人面上看見那抹同帝皇相似的堅毅。
+你是他的子嗣。+
她說,話語表情與她此刻正在拼命掙扎的身軀完全不同。
+孩子,混沌選擇我去嘲弄他,他是命運之子,與他相連的血脈都會被拖入漩渦,無人倖免。+
+我早已該死去,卻求死不得,諸神玩弄我,視我為渺小的玩物,想要我上演血緣上的鬧劇。+
+如果你能夠終結我,請殺了我;如果不可,那便遠遠逃開,告誡他與他的血脈遠離此處。+
女人的半邊身子已經被拖入河水,她的皮膚上露出被勒住窒息的青黑色。
+記住我接下來說的話,每一個字都要記住,不論你是否相信其真假,你都要記住。+
她說,眼中爆出某種熊熊燃燒的火焰,澤洛能夠感受到她在燃燒自己的生命,
+第一,人族必定能復甦一位神明。+
+第二,這位神明徹底甦醒之際,人族必將滅絕。+
+第三,+ 她說,口中淌出來腐爛的血,
+只有參戰才能消滅祂們,只有神明才能參戰。+
女人呼喊完,她被拖入湍急的河水中,咕嚕咕嚕的氣泡自河面上飄出,那之下晃動著黑暗的陰影,澤洛沒有猶豫,直接躍入水中。
他睜開眼,看見自己懷中的女人,這像是捧起了一團半膠質的爛肉,被無數貝類寄生的女人虛弱疲憊地沖他搖了搖頭。
「謝謝你……孩子……走吧……離開我……」
她說,露出一個無奈的苦笑,
「如果可以的話……好孩子……遠離他……他會將周圍人都拖入痛苦的漩渦……不論他是否有意……」
最不幸的人便是他身邊的人,無論他們是否願意,都會被拖入不幸之中。
澤洛搖了搖頭,他伸出手,碾碎女人脖頸處寄生的一個貝殼,自那其間拿出了唯一一顆珍珠。
「謝謝你的話語,不過我存在的目標就是終結痛苦。」
他說,
「他也很痛苦——我看見了。」 這話讓女人的臉色更加蒼白。
「不……」她低聲說,「不……」
她已經被啃食殆盡的雙眼中又滑落淚滴,
澤洛用靈能將那顆珍珠打洞,他自他浸在池水中的腰包中掏出繫著安格隆牙齒的項鍊,將珍珠串上。
「我先拿走你的痛苦,但不能直接殺死你,只有另一個你死亡,你才能死去——我會儘快速戰速決。」
原體說,他看見女人面上露出茫然無措的表情,
「謝謝你……可……為什麼……」
澤洛露出微笑,
「本能。」
他說,鬆開了手,任由女人重新沉入冰冷的池水,他轉身離去,不做停留,只聽見身後水流輕輕漾起的漣漪聲。
原體打開門,出門,關門,他那兩位等在外邊的子嗣見他的盔甲上滿是水漬,都吃了一驚,不明白原體去做了什麼。
「尊敬的群蟻之主,那後面究竟是什麼?」 格列布謹慎地問道,雙目中眼神飄忽,一直往澤洛身後緊閉的門扉中望去。
「一個被命運波及的可憐人。」
原體說,他兩隻手一手拎起一個血蟻,在一陣劇烈的噼啪聲間,原體帶著一臉空白的格列布跟布萊克傳送到地面血蟻的部隊內,
澤洛再把兩個小傢伙放下,拍拍他們示意他們可以去找藥劑師治療了。
與此同時,因為地下屏蔽而斷聯的軍團頻道重新接上,澤洛聽見了基利曼常勝軍的驚呼與請求增援的咆哮。
?
澤洛看了眼時間,他確信他只離開了十分零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