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苦的具象化會是什麼?
女人沒有答案,她聽見尖叫、呻吟,骨骼與血肉不堪重壓的吱呀,嘈雜的聲音迴蕩在無窮無盡的時間盡頭,很久很久之後,她才意識到這龐大的聲浪中有她的呼喊。
當她意識到這一點時,「她」作為個體的意識自無止境的迴蕩苦痛間脫出,她發現痛苦是濕漉漉的,是液體與濕軟固態的混合物。
她開始試著移動,用神經刺激開始恢復的肌肉,在猩紅的朦朧間,在不存在天與地的狹窄中爬行,每一次移動都有濕噠噠的手拉住她,試著將她向後拖進去——
後面是什麼?在那更黑暗的痛苦間是什麼?女人不知道,但她的本能叫她遠離那裡——
越遠越好,那裡是對任何意識與靈魂而言的地獄。
痛苦試著將她拉回去,讓她永遠迷失於此,但她足夠堅強,女人說不清楚自己究竟朝外爬了多久,可能是幾秒,也可能是幾個世紀,又或者已經過去了永遠。
但好消息是,這一切尚且具有盡頭,具有終點,尚未無窮無盡,因果未曾循環,無窮的概念還未降臨。
又或者說——
這裡的一切尚未自洽。
女人嘔出混雜著血塊的污濁物,她幾乎要把整個腹腔里的內臟統統嘔出來,她的意識終於進一步清醒,她想起她是誰,想起自己在這一切開始前做了什麼,又是如何被拉入這座地獄。
她想起那個怪異的原體。 「……」
她喘息著,緩緩撐著自己的手肘讓自己赤身裸體地站起來,她全身上下都是猩紅色,那是血的顏色,肉的顏色。
她腳下踏著雪,一指深的雪刺痛著她的皮膚。
女人下意識地回過了頭,看向了她的來時路。
「……我……我……這是什麼?」
她發出如同新生兒般迷茫的質問,瞳孔顫抖,因為太過荒謬甚至想要發笑。
這話讓那團龐大的存在似乎注意到了她,它們轉過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她——
女人意識到不對勁,她沒有絲毫停留,立刻轉身逃竄,儘可能地離那裡越遠越好。
可她離那處越遠,她跌跌撞撞地奔逃在雪地上時,她驚恐地意識到身後的呻吟與慘叫逐漸模糊地化作一首歌,
一首磕磕絆絆、韻律簡單的童謠,那首歌一直在播放,卡頓如同破舊的收音機,它遠遠地朝她伸出手,呼喚著她,要她快快回去。
她惶恐地自那聲音中聽出令人睏倦而懈怠的聲音,仿佛冬夜城堡火爐旁溫暖的毛毯,母親坐在沙發當中,那雙眼溫柔地望向她,朝她伸出手……
邪惡具有引誘性,每一位邪神掌中都有著令人垂涎的蘋果—— 女人牢記著這一點。
萬變之主以智慧與答案為誘餌,黃銅之主向戰士許諾勝利與榮耀,腐敗之主的手中流淌著永生與慈愛,歡愉之主擁有最極致的歡愉與享受。
但答案通往新一輪迷惘與瘋癲,勝利朝前一步便是殺戮與暴虐,永生之後不是伊甸園,而是腐爛與停滯的池沼,歡愉多加一點便扭曲為自毀與醜惡。
神明註定通往邪惡之路,邪惡與褻瀆是其底色,不論這顆蘋果外表多麼飽滿,香氣撲鼻。
正因如此,她此前才一意孤行,決意制止帝皇升神。
人類之主的升神絕不會光輝而偉大,令人心潮澎湃的金光與恆日不過是黑暗之王外表披掛的金袍,若只看這一表面便對其心生嚮往,那麼便會是這銀河間最愚昧的傻子。
黑暗之王的底色會是永無止境的復仇與毀滅,其升神之際,整個人族將在祂如同恆日般的升華前灰飛煙滅,化作其麾下金芒一絲。
但現在——現在最要緊的不是黑暗之王。
女人奔跑著,沒命地在茫茫一片雪地上奔逃,留下一串又一串血腳印。
那是什麼?
女人意識到她身後的存在比她在升神之路上更近一步,祂已經被污染了,甚至具有某個概念的位格。
祂的位格是【痛苦】? 不——
痛苦這一概念太混沌與朦朧,萬變之主自智者的崩潰中目睹千慮之人的痛苦,黃銅之主自敗者面對屠殺的弱小飲下痛苦,腐敗之主自生命的病痛中收穫痛苦。
更不要提歡愉之主,歡愉與痛苦在感官上本就是雙生子。
【痛苦】早已被諸神瓜分,本就為至高天中最底層、最基礎的力量,正如空氣與日光,腳下的大地與頭頂的天空,邪神占據它們,在這之上建立自己的城邦。
但剛剛女人只感受到了痛苦,純粹、極致的痛苦,不摻雜任何其他概念與情緒,散落於銀河間的痛苦與痛苦聚集在一起,大聲地呻吟著。
女人還在思索,眼前,遙遠,永遠是一條線的地平線上卻遠遠兀自突出了一點深色的凸起,
這叫她不得不集中精神,她張開嘴,朝手中吐出一顆珍珠,原本只有一點點的光澤開始熔化,像是流淌的白銀一樣在掌中垂落,轉瞬白珠便在她手中化為一柄潔白的利劍。
沒有風。
樹葉嘩嘩響起來。
女人疾馳的腳步不得不猶豫地停下來,她面前出現了一座白樺林組成的樹林,它們就在這一片空曠的,只有白雪的大地上突然出現,靜靜地佇立著,凝視著新到來的訪客。
這又是什麼?
這種鬼地方還會有除她外的別的存在嗎? 「沒想到我還能在這裡遇到除他外的其他人。」
那聲音遠遠地自林子中傳來,樹林陰影中,一個高大的身影綽約地晃在黑暗裡,一手撐著白樺樹,好似在撫摸,女人看不清他,只見一片朦朧,似黑非黑的人。
但她嗅到了那股血腥味兒,這叫她緊張起來,她知道自己現在身處原體澤洛的亞空間領域——
她只想找到惡魔德拉科尼恩所創造的領域裂隙,隨後自這古怪的地方逃離。
「你是誰,澤洛?」
女人試探性地問道,那身影卻輕笑起來,
「是啊,我是澤洛,我是他,他是我,不過是誰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想成為誰。」
女人咽了口唾沫,這種話她曾千萬遍聽人類中的傳教者聽過。
「那你想成為誰?」
她謹慎地打量著白樺林,但那片原本看起來規模很小的白樺林卻在她視線掃過去時變大了——就好像她的視線落在哪裡,哪裡便堪堪幻化出一座樹林。
「我想成為誰?」
那個身影動了,它一腳深一腳淺地踏在積雪上,它的樺木們轉過眼去看它。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我想成為……」
黑暗自它血肉模糊的面上散去,朝女人展示出那張紅白相間的臉。
「……最原初的模樣。」
它說,嘆息著朝女人伸出了手。
這時女人才發現人是白樺木做的,白樺木是人做的。
樹的汁液是紅色的。
殷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