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天行推門步入小樓,上到二樓,就見一位峨冠博帶,眼神滄桑而智慧的老者,正獨坐窗前,對著月光悠然自飲。
「老人家好興致。」
陸天行含笑說著,走到桌前坐下。
老者執起酒壺,斟上一杯,將酒杯推至陸天行面前:
「這是老夫自釀的六果釀,楚王不妨嘗嘗。」
陸天行端起酒杯,淺抿一口,只覺果香幽幽,酒香清雅,甘甜可口,頓時贊道:
「好酒!不愧是天下第一雜學宗師魯妙子,自釀的果酒,竟比楊廣的御酒都要醇美。」
說著一仰脖,將整杯酒一飲而盡,又將酒杯推回魯妙子面前,含笑看著他。
魯妙子微微一怔,笑道:
「楚王當真妙人。」
說著又給陸天行斟了一杯,問道:
「楚王早就知道老夫?」 陸天行道:
「聽說過魯老的大名,據說連楊公寶庫,都是魯老設計督造的。」
魯妙子又是一怔,搖頭嘆道:
「楚王來找老夫,果然沒有好事。」
陸天行微笑道:
「魯老誤會了。有沒有楊公寶庫,對我並不重要。畢竟楊公寶庫里又沒有糧食,而爭霸天下最重要的其實還是糧食。金銀財貨,兵甲器械,我暫不缺乏,亦有大片土地,可用來封賞將士。楊廣折騰得天下戶口減半,如今可多的是拋荒的良田。」
魯妙子奇道:
「楚王不為楊公寶庫?那來找老夫又是為何?」
陸天行輕輕轉動酒杯,悠然道:
「並非特意為了楊公寶庫,但魯老若願意告知寶庫機密,自然也是好事。我無需楊公寶庫幫助爭霸,但寶庫財貨取之於民,將來取得天下,寶庫財富可用來修建道路、興修水利、發展民生……算是用之於民。」
魯妙子眼中閃過一抹異色:
「楚王胸襟器量,果非凡俗霸主!」 他雖然躲在飛馬牧場,但並非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不僅與石青璇有著書信來往,還時常戴著面具出門閒逛,因此知道陸天行拿下江都宮後的作為。
財貨無所取,美女無所幸,立功將士盡得封賞,杜伏威率軍投效,亦封王賜宅,賞金封田,還許老杜繼續獨領一軍。隋廷文武官員,亦是量才任用,毫不見疑。
觀其作為,魯妙子相信,楚王此時所言,乃是發自肺腑,並非刻意自我標榜。
「魯老誇讚,本王就笑納了。另外,本王今日來此,也有重要消息告知魯老。」
「哦?」
陸天行輕輕轉動著酒杯,悠然道:
「本王探得消息,有人要對飛馬牧場不利,不僅勾結了四大寇,還在牧場之中收買了地位頗高的內鬼,欲與四大寇裡應外合。如無意外,飛馬牧場天險已不足恃,必將陷落,商場主亦會遭劫。」
魯妙子神情凜然,聲音變得嚴肅:
「此話當真?」
「當然。」
魯妙子目不轉睛,凝視陸天行,陸天行一臉坦蕩,與他對視。 好一陣,魯妙子嘆道:
「飛馬牧場發展至今,本身積累的財富便已經有些樹大招風,偏又還有精良戰馬源源出產……以當今時局,惹來覬覦,倒也不出預料。」
陸天行微笑道:
「我會解決飛馬牧場的麻煩。」
魯妙子輕笑道:
「明白了。楚王來此,非為楊公寶庫,而是為了飛馬牧場。」
陸天行道:「正是。」
魯妙子沉吟道:
「不知楚王得到飛馬牧場,與其他勢力得到,會有何區別?」
「區別很大。」
陸天行又滿飲一杯,再拿起酒壺自己倒上一杯,順手給魯妙子也滿上,口中說道:
「魯老也清楚,以飛馬牧場如今規模,已不可能再維持中立,總要找一家投效,否則麻煩永無休止。 「但跟隨別家,飛馬牧場將來便是敗寇,會被我毫不留情地掃滅。跟隨我,則是開國功臣,牧場子弟沙場封侯,史書留名。魯老你看,這區別是不是很大?」
魯妙子啞然:
「楚王會不會太過自信?竟視天下英雄如無物,將天下視作自己囊中之物了麼?」
陸天行微笑道:
「攻取江都之前,我若說我只帶三千步卒,便可擊潰十萬驍果,陣斬宇文,全取江都……魯老會信麼?」
「……」
魯妙子默然,沉吟許久,方才緩緩搖頭:
「老夫很難相信。」
陸天行輕笑一聲:
「但本王做到了。」
魯妙子嘆息一聲:
「楚王江都之戰,確是足以載入史冊,大書特書的輝煌大勝。」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所以我的自信,並非毫無來由。」
陸天行又笑道:
「話又說回來,飛馬牧場未來如何,魯老其實已經無力干涉了吧?」
魯妙子眼中浮出一抹苦澀,飲了口酒,嘆道:
「楚王所言不錯。且不說秀珣從來不聽我的,就算她聽我的,老夫也時日無多了。」
陸天行當然知道魯妙子時日無多。
魯妙子當年苦追祝玉妍無果,反被祝玉妍所傷,天魔真氣紮根經脈穴竅,日夜蠶食精氣,至如今,早已精氣枯竭,精神亦如風中殘燭,行將熄滅。
若單只是身體層面的精氣枯竭倒還有救,「長生真氣」就可救治這類傷勢。
但連精神都將枯竭,便是徹底的油盡燈枯,相當於靈魂將散,連「長生真氣」都救不回來了。
陸天行現在還不是神仙,當然也救不了。
所以他只能給魯妙子一個承諾: 「牧場此次危局,我會親自解決。秀珣的未來,我也能給她保障。」
魯妙子眼神微妙地看著陸天行:
「楚王打算如何安排秀珣?」
陸天行微笑道:
「一品妃,如何?」
大隋的正一品妃位,只有三個,貴妃、淑妃、德妃。
但唐代就增加到了四個,多了一個「賢妃」。
所以陸天行完全可以為商秀珣加一個位子。
魯妙子眼中隱有笑意:
「楚王當真打得好算盤,人財兩得啊!可是秀珣的性子頗為剛烈,她既不聽我的話,我也無法干涉她的婚姻。是否願意跟隨楚王,得看楚王自己的本事。」
陸天行笑了笑:
「秀珣喜歡我。」 魯妙子一挑眉頭:
「這麼有把握?」
陸天行一本正經:
「她與我一起釣魚了。」
「……」
魯妙子差點沒忍住笑出聲來,一起釣魚,就能證明她喜歡你?
好不容易繃住老臉,他舉杯淺抿一口,沉吟一陣,說道:
「等楚王解決了牧場這次危機,再來見老夫,老夫會將楊公寶庫的機密悉訴告之。」
陸天行頷首:
「好。另外,魯老的機關術傳承,也可以交給我。從前魯老的機關妙術,只用來營造宮殿、園林、寶庫,應用太過狹隘。
「我以為,魯老的機關術,當大用於民生。採礦、修渠、清淤、修路、造橋……便民利民,方能萬世流芳,聲名不朽。」
魯妙子動容道: 「機關之學,素來被視為奇技淫巧,士人多不屑……楚王竟如此重視?」
陸天行微笑道:
「當然。機關工程,乃利民強國之道,大有可為。」
魯妙子怔忡半晌,嘆道:
「楚王眼界心胸,老夫嘆服。楚王放心,老夫還有一點時間,定能將機關之學整理出來。」
陸天行補充道:
「其它雜學傳承,魯老若放不下,也可一併整理出來,我自會找人修習,發揚光大。」
魯妙子笑道:
「老夫行將就木,本打算悠閒渡過這最後時光,不成想楚王卻給老夫找了這麼多活計,連躺棺材都不得安生……」
話雖如此,可看他整個人一下精神起來,變得神采奕奕,壓根兒看不出已油盡燈枯。
陸天行也是一笑:
「麻煩魯老了。」 魯妙子擺了擺手:
「沒什麼麻煩,只是老夫時間不多,得抓緊做事了,楚王飲夠沒有?飲夠的話請回去休息,老夫沒心思陪楚王閒聊飲酒了!」
陸天行呵呵一笑:
「那好,本王這便告辭,等滅了四大寇,再來與魯老相見。」
說著,又抓起酒壺滿上一杯,一口飲盡之後對著魯妙子拱手一禮,轉身下樓。
……
「白跑一趟,一無所獲!」
午夜,先回居所的陸天行正自打坐,婠婠幽影般飄飛進來,盤坐榻上,給自己倒了杯茶一口乾了,笑嘻嘻說道:
「不過正經消息沒探到,方才回來時,倒是撞見了一齣好戲。」
陸天行饒有興趣:
「什麼好戲?」
婠婠沖他眨眨眼: 「李秀寧和柴紹吵架了。」
「為何吵架?」
「柴紹喝得醉醺醺回房,見李秀寧拿著一簇紫薇花,坐在窗前看月亮發呆,柴紹忽然發火,一把奪過那紫薇花捏得粉碎,李秀寧大怒,把柴紹趕了出去……」
她看著陸天行,眼神意味深長:
陸天行面無表情:
「少探些私人八卦,多探些正經情報。」
婠婠兩手一攤,笑嘻嘻道:
「正經情報不好探哦,奸細也不會一直把陰謀機密掛在嘴邊,時刻念叨對不對?」
陸天行微微頷首:
「言之有理。」
沉吟一陣,又道: 「情報雖然尚不分明,但李天凡的計策,其實很好猜。」
婠婠好奇道:
「大王以為,他將如何發動?」
「很簡單,與婠兒你曾經想過的計策一樣,攻牧場必救,圍點打援。」
陸天行緩緩說道:
「四大寇攻打某個牧場外圍的鄉鎮,故意放出人手求援。商秀珣很重視牧場子弟,心氣又高,性子又烈,陶叔盛這內奸再稍作鼓動,商秀珣說不得就會親自領兵出援,陶叔盛便可順勢將她引進四大寇的陷阱。
「之後就簡單了。商秀珣帶領的牧場主力中伏覆滅,牧場守家兵力不足,陶叔盛這位三執事,再帶著假扮成牧場敗兵的四大寇悍匪高手,以求援之名叩開峽道城樓,奪取天險,大開城門,四大寇匪兵大舉湧入……飛馬牧場,這不就失守了?
「一旦牧場失守,李秀寧一行也將落入李天凡手中。甚至有了大軍傍身,李天凡說不定還會想著連我也一併斬了。」
婠婠點頭道:
「攻其必救,圍點打援,確是最簡單好用,屢試不爽的計策,那大王將如何應對呢?」
陸天行微微一笑:
「最省事的法子,當然是現在就去把李天凡、陶叔盛抓起來,嚴刑拷打,逼他們吐露陰謀。」 婠婠道:
「但此法只可治標,不可治本,雖能暫時解決眼前危機,可四大寇尚存,等到大王離開飛馬牧場,李密可再次派遣四大寇攻打牧場,施展更毒的計策。
「想要一勞永逸,須得連四大寇也一併解決,李密正攻略洛陽,沒了四大寇作爪牙,便抽不出更多兵力,來打牧場的主意。」
陸天行點點頭:
「正是如此。」
婠婠笑道:
「所以無論李天凡、四大寇如何用計,咱們只需跟著商秀珣,找到四大寇主力,將其全殲就行。這就叫以力破巧,任憑他們計策再妙,撞上大王,也只能白費心機。」
陸天行欣然笑道:
「愛妃果然與我心有靈犀。」
婠婠抬起手臂,伸了個懶腰,展示一番動人曲線,無骨貓兒般伏到陸天行大腿上,兩眼微眯,喃喃說道:
「四大寇主力數千,雜兵數萬,這可是一場大戰……婠兒需得養精蓄銳,大王今晚可別再折騰人家啦!」
陸天行手掌輕撫她秀髮,低笑道: 「養精蓄銳放著舒舒服服的大床不睡,偏枕在我大腿上……婠兒你這究竟是想養精蓄銳呢,還是想誘惑本王?」
「可是,大王的氣息太舒服啦,枕在大王身上,婠兒才能睡得放鬆呢……」
婠婠輕聲呢喃著,竟然真的沉沉睡去。
陸天行笑著搖搖頭,倒也沒有折騰她,只輕撫著她的秀髮脊背,讓她睡得更加放鬆、安穩。
……
次日午後,牧場山城忽然敲響警鐘。
婠婠出去打探一番,回來稟報,說是有牧場哨騎回報,於西峽外五十餘里,發現四大寇前鋒兩千餘人,正開往牧場西峽三十里處的一座小鎮。
到了傍晚,又有渾身是傷,血透重衫的牧場騎士帶來求援信,說小鎮正被四大寇先鋒軍圍攻,鎮上駐守的牧場戰士與鎮民正藉助地形,苦苦支撐。
商秀珣問明戰情,召來牧場高層商議一番,分派大管家商震鎮守東峽,大執事梁治鎮守西峽,她親自帶領二執事柳宗道,三執事陶叔盛,四執事吳兆汝,率兩千牧場戰士馳援小鎮。
牧場上下,無人提出異議——飛馬牧場終究只是生意人,沒有經歷過像樣的戰陣。
哪怕牧場子弟都是從小習武,精於騎射,高手眾多,可上了戰場,那就是實打實的新兵蛋子,只知道兩千騎對兩千步,優勢在我,卻無人想過這是不是圍點打援的計策。
商秀珣雖然安排了大管家與大執事鎮守最重要的兩條峽道天險,卻壓根兒沒想過萬一中伏該如何解決,滿以為兩千騎一波流衝過去,就能把四大寇前鋒踏個片甲不留。 就在商秀珣準備率隊出征時。
一黑一白兩匹駿馬飛馳而至。
看到來者,三執事陶叔盛微微變色,但見只有兩人,倒也勉強安下心來。
商秀珣則秀眉微皺,說道:
「秀珣出征在即,楚王若有要事,可以等秀珣回來再說。」
陸天行微笑道:
「聽聞四大寇來犯,本王承蒙場主盛情款待,欲略盡綿薄之力。」
說話時,他打量著商秀珣此時的裝扮,眼裡滿是欣賞。
美人兒場主此時一身玄色騎裝,外罩暗紅輕甲,秀髮束成高馬尾,手提一桿點鋼槍,騎著一匹大紅馬,端地是又美又颯,動人之極。
商秀珣給他瞧得有點臉紅,故作鎮地避開他視線,說道:
「兵凶戰危,秀珣到時可能顧及不到楚王……」
說話時,她心裡也有點犯嘀咕。 陸天行錦衣寬袍,金冠束髮,赤手空拳。
婠婠也是玄衫白裙,面罩輕紗,只帶一把三尺劍。
連件皮甲都沒有,楚王甚至都沒帶兵器,這哪是上陣場的樣子?
「秀珣不必理會我,我是真正的戰場老手了,知道該怎麼做。」
楚王都這麼說了,再想想他那威震天下的輝煌戰績,商秀珣還能說什麼?
只能微一頷首,叮囑陸天行與婠婠跟上她,便領軍出發。
商秀珣騎術自不必說,修長矯捷的嬌軀隨著戰馬微微起伏時,予人一種行雲流水的韻律美感,仿佛戰馬馱著她毫不費力。
其餘諸位執事、副執事、牧場戰士,也是人人騎術精湛,行軍之時,想快就快,想慢就慢,隨著地形變化改變行軍陣列時,也是輕鬆隨意,秩序儼然,絲毫不亂,騎術完全不遜鐵騎會那些自小在馬背上長大的鐵勒騎手。
單這手騎術,就看得陸天行頗是眼熱。
另外,商秀珣也不是一味的莽撞。
行軍時也散出了哨騎。
只是看到安排哨騎的竟是三執事陶叔盛,陸天行和婠婠就知道,商秀珣這埋伏是中定了。 果然,所有前出的哨騎回報之時,都說只看到賊兵攻打小鎮甚急,小鎮十里之內,不見其餘賊軍。
但這還不是最狠的。
待兩千牧場子弟兵距離小鎮只剩最後幾里路時,戰馬竟然出了狀況!
先是部分牧場戰士的戰馬變得萎靡無力,跟不上隊伍,跟著開始躥稀。
再然後,出現類似狀況的戰馬越來越多,到最後,除了商秀珣、陸天行、婠婠以及幾位執事、副執事的戰馬,其餘所有戰士的戰馬,居然都變得萎靡無力,躥稀不止。
「這是中了毒!」
陶叔盛一臉震驚:
「這麼多戰馬同時中毒……這,難道牧場出了內鬼?」
柳宗道、吳兆汝臉色難看,一臉震怒。
商秀珣雖也臉色微沉,滿眼怒火,但驚而不慌,怒而不亂,沉聲下令:
「情況有變,全體棄馬,速速趕往小鎮!」
再是沒有戰陣經驗,她此時也已意識到,自己中了算計,一頭扎進了四大寇給自己和這兩千牧場戰士準備的陷阱。 接下來他們要面對的,很可能不是那兩千四大寇前鋒,而是數量超乎想像的賊寇主力!
而此地離牧場西峽足有二十多里,沒了戰馬,已來不及撤回牧場,只能全速趕到小鎮,依託小鎮地利固守待援。
要不然在這曠野之上被大軍包圍,那就一點機會都沒有了!
商秀珣下令後,牧場戰士們果斷下馬,將戰馬趕到道旁,帶上武器裝備和乾糧飲水,以行軍陣列向著小鎮方向小跑而去。
牧場戰士素質極高,全副武裝,攜帶食水,小跑行軍數里,依然有著餘力。
看到兩千牧場戰士來援,小鎮周圍那攻勢並不猛烈的兩千賊軍也主動撤圍,卻並不遠離,在小鎮周圍點起一個個巨大的火堆,並發射煙花信號。
商秀珣暫未理會鎮外賊兵,帶隊衝進小鎮,找到小鎮駐守戰士仔細詢問一番,得知那兩千賊軍先鋒攻勢始終不緊不慢,好像並不著急攻下鎮子,懸著的心終於是放下了——確定了,四大寇主力就在附近!
她居然被四大寇這種流寇,用一個簡單的計策,引進了陷阱之中!
但事已至此,懊惱無用。
商秀珣強自鎮定情緒,不急不躁,條理分明地安排防線。
哪裡的房屋需要推倒,在何處挖掘溝渠,構建障礙,在何處安排射手,哪裡需要布置堅陣抵禦敵軍攻擊,誰負責帶隊機動,誰負責救治傷員,傷員撤下來之後安排到哪裡簡單治療,食水如何安排……所有的一切,她都有條不紊安排得明明白白。
這倒是讓陸天行刮目相看。 雖然出兵時魯莽了點,但這是新手常犯的錯誤。
而現在的防禦安排,足以證明商秀珣的基本功相當紮實,指揮能力也非常不錯。
最重要的是,她心態堪稱極其優秀。
一般新手,初次上陣就被坑成這樣子,十個裡面起碼有九個要心態爆炸。
即便沒有當場崩潰,恐怕也只知道咆哮大吼「準備作戰,弟兄們給我頂住」,能像商秀珣一樣穩住情緒,保持清醒,沉穩指揮的,怕是百中無一。
安排至尾聲,商秀珣終於察覺到了陸天行的注視。
回首一望,見他背負雙手,唇角含笑,一臉欣賞地瞧著自己,哪怕形勢緊張,美人兒場主也不禁俏臉微紅,來到陸天行面前,說道:
「秀珣以前只打過小股盜匪,今日還是首次遇上這等大陣仗,難免會有應對失措、處置失當之處。楚王是沙場老手,對於秀珣的布置,不知楚王可否指正一二?」
陸天行搖搖頭,含笑道:
「秀珣已經做得很好了。說起來,我其實並不擅長防守,許多防備細節方面,秀珣的安排,比我想得更加周到。」
商秀珣抿唇一笑:
「楚王未免太過自謙,秀珣初歷大戰,戰陣經驗哪比得上楚王?」 「我說的是真話,我比較擅長進攻,防禦確實非我所長。說起來,秀珣似乎一直沒有安排三執事?」
商秀珣笑容一斂,眼神微冷:
「哨探都是三執事安排,回來之後,卻全都說十里之內,不見敵蹤……加上兩千戰馬中毒,如此大規模的投毒,非牧場高層不能做到。」
陸天行微笑道:
「看來秀珣已經心中有數了。」
商秀珣輕嘆一聲:
「可惜陶姓亦是牧場大姓,三執事乃是陶姓代表,沒有確鑿證據,我不能輕易動他。」
說到這裡,她壓低聲音:
「甚至就算殺了他,我也得宣稱他是與賊寇力戰而亡,以安陶氏之心。」
陸天行微一頷首:
「可以理解。」
又笑道: 「吃一塹,長一智,秀珣吃了這次大虧,下次當能做得更好,不會再輕易中計了。」
正說時,鎮子外邊隱隱傳來馬蹄轟鳴。
這當然不是飛馬牧場的援兵。
而是四大寇的主力到了。
四大寇作為流寇,慣於挾裹,全盛之時一度擁兵十餘萬,如今也還有數萬人,其中騎手不下三千,雖馬匹都是良莠不齊,也編練不出真正的精騎,但騎馬趕路還是沒問題。
此刻第一波騎馬趕路的賊寇主力已經逼近小鎮。
而騎馬賊寇後方,更有不知多少火把,匯成一道道流淌的焰光河流,自多個方向朝著小鎮席捲而來。
隨後小鎮北面,傳來一聲長嘯:
「寸草不生——」
東面有怪異嘯聲應和:
「雞犬不留——」
西面亦響起一聲尖嘯: 「焦土千里——」
最後南面有嘯聲響起:
「鬼哭神號——」
這四聲長嘯,一個比一個驚人,尤其最後一個「鬼哭神號」,即使相隔里許,嘯聲傳到鎮上,依然令牧場戰士們耳膜嗡鳴,顯出其深厚的功力。
「寸草不生向霸天、雞犬不留房見鼎、焦土千里毛燥、鬼哭神號曹應龍……」
商秀珣苦笑一聲:
「任意一個,都是不易對付的硬手,這次竟然四寇齊至,還真看得起秀珣呢!」
想到先前陸天行說她下次能做到更好,不禁又是一嘆:
「我還會有下次嗎?」
饒是她心性剛烈堅毅,兩千戰馬中毒,中計落入埋伏都未曾驚慌失措,依舊指揮若定,可此時聽到四大寇全員在此,再瞧瞧那四面八方匯聚而來,不知幾千幾萬的火把洪流,亦不禁隱隱心生絕望。
小鎮並無堅固城防,只有臨時構建的簡陋工事,兵員又少,算上原本駐守在小鎮的牧場戰士,和能戰敢戰的青壯鎮民,也只有兩千三四百人的兵力。
這麼點兵力,依託小鎮的簡陋工事,怎麼可能擋得住四大寇全軍? 這時二執事柳宗道忽然靠了過來,低聲道:
「陶叔盛已經控制住了……場主,我找了一個身形與你差不多的戰士,待會兒你與他互換衣甲,之後我帶上一支精銳,護送他突圍,吸引四大寇主力,你再與楚王……」
商秀珣打斷他話頭:
「柳執事不必說了,我絕無可能拋下這兩千多牧場子弟獨自突圍。今日是我魯莽輕敵,中了奸計,害兩千子弟失卻戰馬,身陷埋伏……若我獨自偷生,後半生必活在愧疚之中,一世難得安寧。」
柳宗道勸道:
「場主,今日中計,不能怪你,是內奸……」
商秀珣搖搖頭:
「柳執事去準備作戰吧。」
頓了頓,說道:
「突圍計劃繼續,但只有楚王突圍。」
她看向陸天行,沖他燦然一笑:
「抱歉,秀珣失誤,害楚王與楚鎮撫使也落入埋伏……待會兒楚王與楚鎮撫使換身樸素點的衣裳,待柳執事用我的衣甲吸引四大寇主力注意,兩位便請趁機突圍。」 陸天行含笑問道:
「那秀珣你呢?」
商秀珣握緊點鋼槍,槍尾短錐往地上重重一頓,長發在夜風中微微拂動,眼神冷靜,面容決然:
「自是與我牧場子弟一起死戰到底,四大寇可以得到我的首級,卻一定要付出足夠多的代價。」
陸天行微微一笑,搖了搖頭:
「那可不行,我可捨不得秀珣就此香消玉殞。」
商秀珣俏臉又是一紅,避開他視線:
「大戰在即,楚王莫開秀珣玩笑……」
正說時,小鎮之外,傳來一道陰森笑語:
「本人向霸天,江湖朋友們贈我一個『寸草不生』的匪號,實屬玩笑。實則本人最是惜花,商場主若是不信,不妨委身本人三天,保管商場主立刻改變對本人的看法。」
又一人嘿嘿笑道:
「場主魯莽出戰,身陷死局,若頑抗到底,不僅這裡的牧場子弟要死個精光,場主也會走得頗不體面。但若美人兒場主肯委身我們,變成床上一家親,自然什麼事情都好商量。」 商秀珣聽得這二人言語如此猥褻,氣得秀眉倒豎,美眸圓瞪,恨不得提槍衝出去,將兩個發話的大寇刺成血葫蘆。
但她也知,敵人這是在故意激怒自己,想要讓她大怒出擊,自亂陣腳,因此即便氣得胸脯劇烈起伏,卻還是緊咬銀牙抑住怒氣,又沉聲喝止那些因女神遭人言語褻瀆,氣得面紅耳赤,恨不得衝出去拼命的牧場子弟:
「所有人穩住,莫受賊寇激將……楚王且慢!」
卻是陸天行邁開大步,向著鎮子外走去,還一邊走一邊脫衣裳。
而楚鎮撫使竟不勸阻,反而跟在他身邊,接過他脫下來的外衣,捲起來放進背上的小包裹里。
商秀珣快步追去:
「楚王,還沒到突圍的時候……」
「突圍?」
陸天行回頭一笑,「突什麼圍?四大寇已經聚在一起了,正是出擊之時。更何況……」
他神情一肅:
「敢對我的賢妃出言無狀,四大寇已有取死之道!」
說著,脫下裡衣,露出一身精悍結實,卻予人優雅流暢之感的肌肉線條,又對著商秀珣一笑: 「秀珣你準備一下,隨時出擊,擴大戰果。」
話音一落,他摘下束髮金冠拋給婠婠,邁開大步,向著鎮外四大寇匯聚處走去。
商秀珣目瞪口呆地看著陸天行的背影,俏臉上滿是突然看到他完美體態的羞紅,腦子裡則轟轟迴蕩著他方才的話語:
「敢對我的賢妃出言無狀……」
我的賢妃……
什,什麼情況?
人家何時答應做你的妃子啦?
商秀珣又羞又急,正待繼續喝止他出去送死,眼前忽地紅光一閃,隨後那個肌肉線條完美優雅,叫人臉紅心跳的背影消失了。
代之以一道肌膚赤如火炭,衝起三尺血焰,長發逆沖飛揚,身量拔高三寸,體型膨脹整圈,大筋條條如龍,肌肉塊塊如鐵,大腿粗壯到崩裂褲管,脊背肌肉形同猙獰鬼面的恐怖身影!
這……
商秀珣瞳孔地震。
倘若先前的背影,是力與美,優雅與強悍的完美諧合。 此時這尊背影。
則是極致的狂暴與霸道,仿佛行走的火山,毀滅的具現!
轟隆!
大地迸裂,空氣震盪,血焰纏身威若魔神的身影,一腳震裂地面,雄軀撞爆空氣,掀起浪濤一般肉眼可見的乳白氣浪,化作凌厲颶風,嗚嗚狂嘯著橫掃狂飆。
四大寇陰森的笑聲,猥褻的話語餘音未散。
那不可阻擋的魔神,已經撲出小鎮,五大步跨越六七十丈,縮地般沖至方才第一個出言無狀的「寸草不生」向霸天面前,磨盤大小的手掌猛地掄起,五雷轟頂怒劈而下。
先前商秀珣魯莽輕敵,自認可以一波踏平兩千賊寇,結果踏入陷阱,四面受伏。
此刻四大寇計策得售,以為已經穩操勝券,得意忘形,聚在一起陣前喊話,結果硬生生將自己暴露在了陸天行眼皮底下。
嘭!
重掌劈落,聲如雷震。
但向霸天身為四大寇之一,武功絕對不弱,感知亦是敏銳,兼之陸天行衝刺距離太遠,速度雖快,向霸天也還是反應了過來。
因此陸天行重掌落下時,向霸天哪怕給那瀰漫半空,好似雷霆蔽天的恐怖氣機震懾得眼前陣陣發黑,頭皮宛若過電般麻痹,卻也還是循著氣機感應,暴喝一聲,手中一對「奪命齒環」交疊上舉,真氣灌注之下,齒環嗡嗡震顫,好似兩隻輪鋸,要將陸天行手掌切成碎片。 但這並沒有任何作用。
陸天行掌力好像天公震怒,降下雷劫,兩隻高頻震盪,宛若輪鋸的精鋼齒環,在與他手掌接觸的一瞬間,便飛快扭曲、褶皺、崩裂。
金屬扭曲崩裂的呻吟聲中,一塊塊指甲大小的金屬碎片彈片一般向著四周咻咻濺射,迫得正要過來援手的其餘三大寇,只能先行掃落那些足以洞穿鐵甲的碎片。
而陸天行巨掌已然摧枯拉朽,徹底打爆那兩隻精鋼齒環,掌勢未歇,又印在向霸天雙臂之上,轟然震破他護身真氣,盪開他一雙手臂。
最後手掌狠狠蓋在向霸天顱頂,向霸天頭顱頓像是內部爆破一般,嘭地一聲,爆成粉碎!
只一個照面,四大寇首領之一,「寸草不生」向霸天,暴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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