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業元年,楊廣下令營建東都洛陽,每月役丁二百萬人,耗時八月,新都乃成,規模宏偉,窮極壯麗。
相比因為關中水土問題,已逐漸呈現衰落之兆的長安,新都洛陽確實更適合作為都城。
洛陽盆地平坦開闊,有洛水、伊水貫通整個盆地,土地肥沃,氣候溫暖,物產豐富,足以養活大量人口。
開通運河之後,又有漕運之利,因此當代天下第一繁華之城,實乃洛陽。
洛水平緩,穿城而過,將宏偉洛陽,分為南北二城,多座橋樑橫跨洛水,連通南北。
大名鼎鼎的「七天建築」之一,有「天上渡口」寓意,主體長達七十丈的天津橋畔,洛水南岸,著名酒樓「董家酒樓」里,此時已然客滿。
四面圍樓中央的舞台上,樂班正奏著一支曲調輕快的舞曲。
一隊胡姬袒腹露臂,赤著雙足,手掌足腕繫著銀索金鈴,隨樂曲跳著一支節奏活潑的西域舞蹈,妖嬈嬌軀勁舞之時,酥胸彈躍,裙袂飄揚,雪白大腿時隱時現,惹得四面圍欄看客轟然叫好。
青衫翠裙,梳著丫髻,打扮成小丫環的小鶴兒伏在東面圍樓包廂窗台上,看著下邊舞台上的胡姬舞蹈,驚嘆:
「跳得真好啊……」
婠婠在旁笑道:
「回去教你天魔舞,那才是天下第一的舞蹈。」 小鶴兒年紀雖小,卻已顯出幾分頂美之姿。
其姿容雖未到婠婠、祝玉妍、單美仙這等絕美仙顏層次,卻也不遜白清兒、李秀寧。
體態亦是極好,一對天生的大長腿,仿佛上下半身三七開也似,胸脯雖略顯貧瘠,但她還只十五歲,尚有不少成長餘地。
以她體態、姿容,跳起天魔舞來,一個人就能輕鬆鎮壓一群胡姬。
小鶴兒感興趣地點點頭,又問:
「天魔舞也要穿成她們那樣子麼?」
婠婠悠然道:
「穿成怎樣都行,天魔舞的精髓不在服飾,不必刻意裸露,師尊平日穿得那麼嚴實,跳起天魔舞來,照樣能傾倒眾生。當然,只在身上系幾條輕紗,甚至什麼都不穿也可以,不同裝扮,便有不同的魅力……」
小鶴兒吐吐舌頭:
「我才不要穿那麼羞恥……」
正說時,隔壁包廂一陣毫不壓抑音量的高談闊論,吸引了這邊包廂三人的注意。
「密公在黎陽大敗宇文智及,打得宇文全軍覆沒,從江都逃出來的數萬驍果,皆被密公俘虜,等到消化這批俘虜,再揮師洛陽,洛陽拿什麼抵擋?」 「是啊,沒想到宇文智及居然敗得這麼慘,全軍覆沒不說,連腦袋都丟了……」
「宇文智及終究不如其兄宇文化及,雖然狡詐多智,退出江都之後,設計火併司馬德戡,盡斬司馬一系將領,獨領驍果軍,可他武功、兵法皆不如宇文化及,又怎會是李密的對手?白白給李密送去精兵罷了……」
「不錯。若是宇文化及領軍,李密就算能勝,也只會是慘勝。現在嘛,唉,李密不缺糧食,養得起那數萬驍果,瓦崗本就強勢,又得數萬驍果強軍……洛陽難保嘍!」
聽到這裡,陸天行神情有些怪異。
原世界線中,帶兵退出江都,火併司馬德戡的乃是宇文化及,後與李密對戰黎陽,雖然大敗,但也保存了兩萬兵馬,甚至還退到魏縣過了一把皇帝癮。
而李密雖然獲勝,自家老營卻也傷亡慘重,到了傷筋動骨的程度,士氣、戰意也為之一挫,為後來被王世充大敗埋下了伏筆。
可沒想到,因他老陸的亂入,火併司馬德戡,對戰李密的變成了宇文智及。
結果李密勝得輕鬆無比,以輕微代價,打得宇文智及全軍覆沒,盡俘數萬驍果,還陣斬了宇文智及……
等到將這一批驍果消化,李密實力,將比原世界線更加強大。
洛陽這邊,好像真有點扛不住了?
想到自己引發的一系列利好李密的蝴蝶效應,陸天行心裡有點繃不住了——老李應該對我說「謝謝」!
還有,糧食要少了,早知道該叫價兩百萬斛糧食的! 正不爽時,又聽人感慨:
「得此大勝,當今天下群雄,還有誰能與密公爭鋒?再拿下洛陽,李唐也要被封死在關中,河北竇建德也不會是密公對手……天下大勢,便可就此抵定。慈航靜齋的和氏璧,只怕也要獻給密公,為密公錦上添花了。」
「現在便下定論卻是為時尚早,江都楚王也是風頭正勁。眾位可知,楚王在晉陵,領千餘鄉兵民勇,便大破鐵騎會三千鐵騎,斬陣鐵騎會主,南方武林名家青蛟任少名,俘虜近兩千,得馬六千餘?可知楚王在竟陵以兩千騎大破四大寇數萬人,斬盡四寇首?」
「這兩樁戰績確實耀眼,不過打的只是武林幫派和流寇,還是比不上江都兵變,三千破十萬震撼人心。」
「但鐵騎會可不是什麼普通幫會,有傳言說,鐵騎會乃是鐵勒人的暗子,那青蛟任少名更是飛鷹曲傲的私生子,鐵騎會眾當中,多有精於騎射、武功高強的鐵勒騎兵。千餘裝備簡陋,還全員步卒的鄉兵民勇,完勝這樣的騎兵……真想不通楚王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江東霸主嘛,就是這般邪性,以少破多家常便飯。不過楚王風頭雖盛,可畢竟是南方勢力。在南方還能逞雄一時,到了中原,怕是頂不住中原群雄……自古以來,都是以北統南,以南統北聞所未聞,依我之見,江都楚王不過曇花一現罷了。」
「不錯,慈航靜齋恐怕也不會考慮江都楚王……」
聽到這裡。
婠婠撇撇小嘴:
「都什麼眼光……大王,北人都不看好咱們,咱們可得狠狠地爭一口氣,這次說什麼也要把和氏璧弄到手!」
小鶴兒亦安慰道:
「陸大哥別聽他們瞎說。你是萬夫莫敵的勇士,什麼北方群雄,沒一個是你的對手。」 陸天行笑道:
「我也是這麼想的……」
又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說道:
「時辰不早了,回去吧。」
離開董家酒樓時,已是華燈初上時分。
陸天行寬袍大袖,背負雙手,悠然漫步在楊柳依依的洛河堤岸上,丫環打扮的婠婠、小鶴兒一左一右走在他身側,襯得他活像個帶著俏美小婢外出遊玩的富貴閒人。
堤岸下方,洛河水面波光粼粼,倒映天上星月,仿佛天在水中。
偶爾可見一艘燈火通明的畫舫,在河面緩緩漂過,船上絲竹悠揚,歡聲笑語,有美姬起舞,有詩詞唱和,令人不禁恍惚懷疑,此時是否仍在繁華盛世。
看著入夜依舊繁華不減的洛水兩岸,陸天行不禁感慨:
「洛陽繁華,超邁江都,地理位置又好,將來定鼎,當以洛陽為都。」
婠婠笑道:「江都和長安也很好啊!」
「那就定三個都城。西京長安,東京洛陽,南京江都……說起來,也不知李閥的人有沒有到長安。」 前往「必」應」搜「索「德」旗」」可查看最「新章「節!
「大王是想念秀寧公主了吧?」
「有一點。玉致當初也說過,會陪她二哥前來洛陽,不知他們是否到了。」
「婠兒今夜去找本門在洛陽的暗子,幫大王探聽一下,順便探一探師尊的下落。」
「辛苦婠兒了。至於玉妍,她應該是藏身某隱密之處療傷,婠兒放心,不會有事的。」
來到洛陽之後,婠婠已找遍了她所知的秘密據點,卻始終沒有找到祝玉妍和白清兒的下落,心裡難免有些擔憂。
好在洛陽也暫時沒有辟守玄和曲傲的蹤跡,倒也可以說沒消息就是好消息。
回到洛水之畔,有著亭台水榭的江南園林式華宅,婠婠教了小鶴兒一陣武功,還教了她天魔舞基礎,等到臨近午夜,便獨自出去,找陰癸派暗子打探消息去了。
陸天行看了一陣小鶴兒練武,也自回房中修煉「太極雷音」,繼續鍛骨煉髓。
如今他的功夫已經練到了骨髓裡邊,感覺骨髓正在太極雷音,以及陰陽二氣碰撞衍生的玄妙生機淬鍊下,發生某種神奇變化。
這種變化,不僅令他力量日益增長,連精神心力亦在隨之增強。
他知道,自己如今的「氣血武道」,已經徹底超脫了「國術流」的範疇,至少國術流化勁巔峰,也不可能有他如今的威能。 也不知鍛骨煉髓大成之後,還能不能繼續按照國術流的道路,去修煉「丹勁」——
他有種微妙的直覺,即便之後能練成「丹勁」,丹勁於他,也不會是一種修行境界,而只是一種發勁技巧。
修行境界方面,他已是徹底走上了另一條道路。
陸天行心神沉凝,內視己身。
就見精神視角下,渾身骨骼呈現金玉光澤,而脊柱內的骨髓,更是隱隱閃爍霜雪光華。
「煉髓如霜?之後『換血』?果然偏移到人仙之路了啊!以後丹勁、罡勁都只能算是特殊的發勁技巧了……」
陸天行雙掌按摩胸腹,吐息之間,勁分陰陽,彼此纏抱碰撞,迸發滾滾雷音,衍生勃勃生機,雷音鍛骨,生機洗髓,骨骼金玉光芒愈加璀璨,骨髓霜雪光華亦愈發晶瑩。
不知不覺,已至四更末時。
陸天行一輪修煉結束,起身去到窗前,就見外邊不知何時下起了小雨,晶瑩雨絲隨風搖曳著,灑落在下方園中花木枝葉上,發出春蠶噬葉般的沙沙聲,令人油然生出清靜安寧之意。
「婠兒還沒回來麼?」
觀雨出神一陣,正念叨婠婠時,有白衣倩影足踏竹枝,順著洛水漂流而下,到了水榭邊上,赤足輕輕一點足枝,身似輕雲飄飛而起,落到水榭露台上。
似是察覺到了陸天行的眺望。 白衣赤足的少女抬首望來,與他視線遙遙一對,頓時綻露笑顏,抬手揮了揮,雪白足尖輕輕一點地板,又縱身躍起,掠過水榭,飄過院牆,來到園林之中,赤足再在一株石榴樹梢上輕輕一點,又借力彈飛,橫越數丈,徑直來到小樓三層窗前,向著陸天行展開雙臂。
陸天行微微一笑,接住少女輕盈嬌軀,將她自窗口抱了進來。
「衣裳怎打濕了?」
「想感受一下雨水,便沒用真氣隔開呢。」
婠婠嫣然笑著,輕輕一拂長發,微濕的長髮霎時變得乾燥柔軟,宛若黑緞。
衣裳亦冒出騰騰蒸汽,很快也變得乾爽起來。
陸天行給她倒了杯茶水遞給她:
「去了這麼長時間,可是打探到了消息?」
婠婠接過茶水,坐到寬敞的檀木坐榻上,抿了一口:
「嗯。李世民已經到了,借住在獨孤閥的一處別院中。」
李閥跟獨孤閥是親戚,李淵的母親就是獨孤閥的女兒,還是楊廣母親獨孤伽羅的親姐姐。
再加上如今洛陽最大的敵人乃是李密,所以即便李淵已經自立為皇,李世民來洛陽,照樣可以保證安全,並且還可住進獨孤閥別院。 陸天行挨著她坐下,將她雙腿抱到自己腿上,輕輕按揉著她柔軟小腿,口中問道:
「李世民都帶了哪些人隨行?」
手法精妙,力度適宜的按摩,令婠婠愜意地眯起了眼睛:
「李世民這次帶的人可不少,有長孫無忌、尉遲敬德、龐玉、李靖、紅拂女等等,其中李靖之妻紅拂女,號稱秦王幕府第一高手,武功相當厲害,那尉遲敬德亦是北地第一鞭法名家。總之李世民這次的隨從可不簡單,一擁而上,婠兒都得第一時間落荒而逃呢。」
「看來李世民還是比較謹慎的,哪怕目前並未與洛陽敵對,也未完全將自身安全寄托在獨孤閥的面子和王世充的清醒上。宋閥隊伍來了嗎?」
「也來啦,住在鎮南王府。」
陸天行訝然:
「鎮南王在洛陽也有府邸?」
婠婠嫣然頷首:
「當然,楊堅開國時都要籠絡宋缺,更何況楊廣?上位之後,不僅年年都賞賜金銀絹帛,各種珍玩,遷都洛陽時,還在洛陽給宋缺修了座鎮南王府。雖然宋缺從未住過,不過宋閥的人來洛陽時,都是在鎮南王府落腳。
「現在宋閥尚未正式表達出傾向,無論哪一方都不願平白開罪宋缺,所以宋閥的人走到哪裡都能享受上賓待遇,各方諸侯都不願得罪。
「不過呀,等到宋閥支持你的消息傳開,恐怕就再沒這便利了。」 陸天行笑了笑,說道:
「想來天刀和宋閥的人都不會在意這點小事。」
「倒也是。」
「慈航靜齋的消息呢?」
婠婠道:
「師妃暄應該是在靜念禪院掛單。至於和氏璧有沒有送到,就沒人知道了。」
又笑吟吟瞧著他:
「大王打算如何奪取和氏璧?」
陸天行沉吟一陣,說道:
「先等等……」
他可是清楚,什麼時候師妃暄開始滿洛陽問人「為君之道」,和氏璧應該就到洛陽了。
至於現在,暫且不要打草驚蛇。 「對了,還有個消息,知世郎王薄將在曼青院辦一場大宴,宴請各方豪傑,據說還請動了天下第一才女尚秀芳獻藝呢。」
「天下第一才女?不是石青璇麼?」
「石青璇是天下第一簫藝大家,天下第一才女是尚秀芳,她精通琴藝歌舞,還能即興創作詩詞樂曲,才能非常全面。」
「是這樣啊……知世郎的宴會何時開始?」
「就在明晚。」
「唔……曼青院的老闆上官龍,是你們陰癸派的人?」
「他的身份有些複雜,乃是由陰癸派盟友,老君觀傳人辟塵引薦給師尊的,雖加入了我陰癸派,以曼青院老闆,以及洛水幫幫主的身份為陰癸派做事,但我並不信任他。」
「所以婠兒你先前出去打探消息,不是找的上官龍?」
「當然。我陰癸派的暗線多的是呢。」
「厲害!」
「大王啊,婠兒風裡來,雨里去,不辭辛苦為你打探消息,你是不是該給點獎賞?」
陸天行一邊按揉著婠婠又白又嫩又軟的精緻腳丫,一邊微笑說道: 「婠兒啊,你看哪家大王,能像我一樣,親自為愛妃捏腳的?這可是天恩浩蕩啊!」
婠婠給他捏得心裡痒痒的,貝齒輕咬唇瓣,眼波兒嫵媚,俏生生白他一眼:
「分明是大王喜歡玩弄婠兒……再說,這點獎勵,也遠遠不夠呢。」
「是嗎?」
看著婠婠那波光嫵媚的美眸,陸天行知道她想要什麼獎勵了。
這些天一直有小鶴兒跟著,路上不太方便,也確實沒有好好獎勵過婠婠了。
「那麼,今天便好生獎勵愛妃一番……」
不知不覺,夜雨漸漸大了。
淅淅瀝瀝的晶瑩雨絲,不知何時才會停下……
次日。
婠婠留在住處教授小鶴兒武功,陸天行獨自去往鎮南王府。
小雨還在下著,陸天行撐著油紙傘,漫步河岸堤道,欣賞著格外清新宜人的洛水雨景。 忽然,上游飄下來一艘烏篷船小船。
一個青衫文士,一手撐傘,一手背負,佇立船頭。
油紙傘遮住了文士面龐,令人看不清其容貌。
當洛水之中順流而下的烏篷小船,與堤道上逆流而上的陸天行位置交匯時,小船卻並未繼續飄行,而是神奇地定在了河面上。
明明無人撐篙停船,可小船還是停了下來,順憑水流沖刷,依舊紋絲不動。
隨後,一道雌雄莫辨的柔和聲音,傳入了陸天行耳中:
「可是江都楚王?在下秦川,有幾個問題,想向楚王請教。」
秦川?
陸天行停住腳步,站在兩樹楊柳之間,看向河堤下方,洛水之上那艘烏篷小船。
角度問題,看不到油紙傘下青衫人的面容,那寬鬆的文士青袍,亦叫人難以看清其身形體態。
不過。
陸天行恰好知道,「秦川」正是靜齋傳人師妃暄的化名。 他這次來洛陽,並未隱藏形跡,大大方方進城,光明正大逛街,昨天還去了董家酒樓這種地處交通要道,人流極大的著名酒樓。
以慈航靜齋消息之靈通,被師妃暄找上來倒是並不出奇。
只是,她現在就開始考查明君了?
那豈不是說,和氏璧已經送到靜念禪院了?
陸天行唇角上揚,浮出一抹微妙笑意,口中說道:
「相逢即是有緣,秦姑娘有何疑惑,儘管問來。」
「……」
船上的師妃暄沉默了一陣,顯是沒有料到,竟被陸天行一語道破真身——
她的偽裝其實相當不錯,紙傘遮面,衣袍寬鬆,聲音也辨不出男女,連氣機亦是達到了與周圍環境完美相融的境界,本不該被人一眼辨出。
楚王是怎麼分辨出來的?
師妃暄心中疑惑。
不過她《慈航劍典》的修為,已超過了她師父梵清惠,無限接近「劍心通明」,因此剎那之間,心態又復平和,繼續以雌雄莫辨的柔和聲音說道: 「秦川冒昧,想向楚王請教為君之道。」
「秦姑娘這個題目,出得有點太大了。真要細說,政治、軍事、教育、經濟、民生……方方面面,三天三夜都說不完。」
陸天行微笑道:
「所以靜齋傳人師姑娘出這麼大一個題目,卻似乎並不想抽出三五天時間,聽每個被問及這問題的人詳細分說,只想於一席話之間,判斷誰是明君……這是否太過敷衍了?」
「……」
師妃暄再次沉默。
半晌,她方才幽幽一嘆,聲音亦變成空靈純淨,極之悅耳的女聲:
「不愧是楚王,居然又一語道破了妃暄身份。敢問楚王的情報,可是來源於身邊的陰癸派傳人?」
陸天行微笑道:
「師姑娘身份的情報倒不是,本王除了陰癸派的情報渠道,亦有其它情報來源。師姑娘的情報不也很靈通麼?居然認出了我身邊的錦衣衛鎮撫使,就是陰癸派傳人。」
師妃暄輕聲道:
「婠婠師姐那般出類拔萃的人物,再如何掩飾,都遮掩不住她的光芒。」 沒錯,師妃暄身為靜齋傳人,對陰癸傳人的稱呼,卻是「師姐」,這頗有點耐人尋味,反正絕不是正常的客氣。
陸天行呵呵一笑:
「沒想到師姑娘對婠兒評價如此之高,我便先替她謝過你了。」
頓了頓,又續上之前的話題:
「其實師姑娘就算給每個備選者三五天時間,任由他們闡述各自為君之道,優中選優,也是毫無意義。」
師妃暄的語氣透出淡淡疑惑:
「哦?這是為何?」
「因為『紙上談兵』,向來是個貶義詞。」
「……」
「再者,就算師姑娘運氣好,真通過一場紙上談兵,選出了一位真正的明君,師姑娘又如何保證,年輕時英明神武的開明君王,老了不會變成昏聵糊塗的頑固老頭?」
「……」
「皇帝是要做一輩子的。嘗過至高權力的滋味,沒人願意放下,越老,越頑固,越糊塗,反而越要死死抓住權力,漸漸變得疑神疑鬼,乃至殘暴無情,連兒女都要懷疑、殺戮……」 「……」
「就算這個君王一世英明,帝位傳承也井然有序,師姑娘又如何保證,他的繼任者依然英明?大隋二世而亡,不就是放在眼前的例子麼?」
聽到這裡。
沉默許久的師妃暄終於開口:
「楚王既能說出這些,想來也是思索過這些問題,敢問楚王,這些弊端,當如何解決?」
陸天行淡淡說道:
「解決不了。這是『家天下』的胎里病,只要皇帝還是父子相繼,只要皇帝還掌握口含天憲、言出法隨的至高權力,只要皇帝哪怕老邁昏聵,也依然能夠死死霸著位子直至最後一口氣……這病,就無藥可醫。」
雨傘下的師妃暄一臉呆滯。
她現在有點懵。
楚王方才那一番言論,無疑是在指責慈航靜齋選「明君」的方式不靠譜。
可問題是……
我們的方式不靠譜,那你倒是說個解決的思路啊! 可結果楚王兩手一攤:解決不了!
那你說這麼多,又有什麼意義呢?
這時陸天行又悠然說道:
「師姑娘一定在想,楚王你既然解決不了,那你這番點評,究竟有何意義?」
師妃暄不作聲,默認。
然後就聽陸天行用一種理所當然又天經地義的語氣說道:
「我說這麼多,就是想告訴你,選其他人的話,便永遠解決不了家天下的弊端。但我就不一樣了。把和氏璧給我,然後你們乖乖回山修行,看本王操作,一切麻煩,迎刃而解。」
「……」
師妃暄更懵了。
萬萬沒想到,楚王居然提出了這麼個解決方案!
師妃暄有點想笑。
氣笑。 她真沒想到,以自己的心境,居然也會有氣到想笑的一天。
但她還是儘可能心平氣和,以空靈柔和的聲音說道:
「楚王,你方才提出的幾點問題:年老昏聵、貪戀權力、多疑殘暴,在你自己身上,難道便不會發生?
「你的繼承者,你繼承者的繼承者,難道也都能一世英明,永不昏聵?
「所以究竟為何,把和氏璧交給楚王,一切麻煩便可迎刃而解?」
陸天行微微一笑:
「這些問題,是王者的問題,妃暄你卻不必考慮,也不是你該考慮的。你要做的,就只是把和氏璧交給我,然後乖乖回山修行。」
師妃暄更加無語:
怎就叫上妃暄了?
還有,你那理所當然到蠻不講理的態度是怎麼回事啊?
各大諸侯,無論是當今最有天下之望的李密,還是潛勢力最強的李閥,哪個不希望得到我慈航靜齋代表的白道勢力支持?
怎麼你就如此霸道,直接叫我奉上和氏璧,然後趕緊回山,好像根本不需要我的支持? 難道說……
是陰癸派在從中作梗?
師妃暄穩住心神,鄭重說道:
「楚王如今,與陰癸派的糾葛太深了。不僅麾下錦衣衛鎮撫使是陰癸派傳人,王后更是陰後之女,雖東溟夫人早與陰癸派決裂,但……
「與魔門扯上干係的,從來都不會有好下場。陰癸傳人尤為險惡,或許表面對楚王百依百順,乃至傾力支持,但將來,說不得就會暗中駐空楚王根基,行那奪舍之事!
「甚至楚王的性命,亦會受到威脅……」
陸天行知道,師妃暄這真不是背後說人壞話。
她說的那些,都是陰癸妖女做得出來的。
比如武曌,不就成功奪舍了大唐麼?
所以陸天行也沒怪她,只笑道:
「多謝妃暄提醒,不過妃暄多慮了,魔門固然險惡,但在我手下,也只能乖乖聽話,為我效力。」
聽他這一說,師妃暄神情反而愈加鄭重,甚至抬起雨傘,露出了真容。 那是一張仿佛鐘天氣靈氣而生的絕美面容。
其絕色仙顏,絲毫不遜婠婠,氣質則好似乘風凌雲,不食煙火的飄渺仙子。
與陰癸妖女那似能將仙人誘入紅塵,令天神墮入泥濘的妖嬈嫵媚相比,似乎是兩種極端。
可陸天行感知之中,卻覺兩者隱隱有著某種相似之處。
他甚至知道這相似之處的來由——慈航靜齋祖師地尼,在開創《慈航劍典》時,翻閱了「魔道隨想錄」,得到了最為關鍵的啟示,方才成功創出《慈航劍典》。
而「魔道隨想錄」又源自《天魔策》。
所以……
《慈航劍典》完全可以視作《天魔策》的衍生作品。
靜齋傳人的「仙氣」,與陰癸傳人的「魔魅」,本質上就是同一條道路的光暗兩面。
師妃暄稱呼婠婠為「師姐」,從功法根源上看,完全沒有問題。
就在陸天行思忖感慨之時。
現出了真容的師妃暄凝視陸天行,眼神真誠而凝重,緩緩說道: 「陰癸傳人的手段隱蔽而險惡,會在不知不覺間操縱人心,她們往往會給人造成錯覺:她不一樣,她喜歡我,她唯獨對我是真心……
「過往不知多少英雄好漢,被陰癸傳人秘法所惑,對陰癸傳人深信不疑……」
陸天行笑道:
「妃暄不會以為我中招了吧?妃暄勿憂,此事絕無可能。」
師妃暄眼神一凝:
這種完全不聽勸的自信……就是中招的跡象啊!
自信到不講道理,認為陰癸傳人對自己絕對真心,絕不會加害自己,任憑旁人如何勸說都執迷不悟……
想不到,楚王如此人物,居然也陷入陰癸傳人之手!
這一刻。
儘管師妃暄已徹底排除了將和氏璧交給楚王的可能,但心中還是油然升起了一種想要拯救一下的衝動。
此等人物,不該被陰癸派玩弄於股掌之間!
就在師妃暄思索對策時。 陸天行忽然開口,下達最後通牒:
「今晚我會去曼青院參加王薄的宴會。在宴會結束之前,希望妃暄能把和氏璧主動送到我手上。如若不然,本王將親自去一趟靜念禪院,自取和氏璧。妃暄謹記,勿謂言之不預。」
說罷對著師妃暄頷首一笑,撐著紙傘,瀟灑離去。
師妃暄並未因楚王這番毫不客氣的通牒而動怒。
反而輕輕嘆息一聲,那一雙靈動溫潤,仿佛蘊含著空山靈雨的美眸之中,浮出惋惜與憂愁。
楚王被陰癸傳人迷惑太深,怕是已經迷失本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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