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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請託與報名

2026-08-23 08:10:16 作者: 佚名

  陳炌屋裡。

  屋子裡燒著熱水,不住冒著白氣。

  陳頌之坐在桌案上,已是將拜帖寫畢。

  陳河有些擔心地,忽是想起一樁道:「硯囝之前不是修書院麼?」

  「爹爹此事會不會將他牽扯進去,從而影響府試。而且這府台聽說是個極不好相與之人,上一次疏通西湖之事,得罪了多少士紳,鬧得滿城風雨。」

  「侯官廩生不惜罷考,最後是司里才按下此事。」

  陳頌之其實也有些擔心,此番府試他已是託了人給陳硯之寫了薦書,但面上則道:「不妨事,修書院是府里也準的事,府台不會在這事上為難他。」

  「我讓你們不要告訴硯之,一是怕捲入此事惹得府台不快,二也是他幫不上什麼忙。」

  「不過府台確實是一心一意要做大事的性子,他要錢糧也要名聲。所以我要你千萬不要告訴硯囝,讓他捲入這件事中。你爹爹最糟的是,這些年詭寄飛灑這事,雖說哪個縣的書吏,不都是這麼辦的。但朝廷真要動真格起來,追究下去,少不了也要脫一層皮。」

  「你們記得,誰來問帳冊都說不知道,銀子也一文不動。越是這個時候,家裡越不能亂。」

  陳河道:「我也知你今年鄉試,本不該這時打攪你,實在沒辦法了。」

  眾人都擔心,陳頌之鄉試在即,一旦遇上訴訟這事,便身不由己了。

  要知道官府最討厭讀書人與訴訟之事牽扯在一起。

  惹得府里省里不高興,會不會令他鄉試受到牽連。

  「委屈頌哥。」

  

  陳頌之卻擺手道:「自家人的事,這時我不出面誰出面。」

  「你若不開口,我反要惱你。」

  陳炌渾家入內取了幾件銀飾和幾張會票道:「家裡就這些體己,你拿去疏通。我們一家人都仰仗你了。」

  「收起來,用得著會開口。」陳頌之道,「你們各自去吃飯,天塌不下來。」

  說罷了,陳頌之將帖子一收,直往縣衙去了。

  一家人圍坐,不由一臉憂心忡忡。

  ……

  越嶺。

  陳硯之從書院收拾收拾,返回了越嶺的家中。

  他已經快一個多月沒回去了,如今考期已是貼出,再過十餘日便是府試了。

  他也終於回到這充滿煙火氣的地方。

  陳硯之出了會神,看家門口掛著幌子。

  「三文一碗!」

  陳硯之不由笑了,他記得山腰的茶鋪是十文一碗,你陳光陳千隔著是把蜜雪冰城開到大明來了。

  不過這倒也可以理解。

  都是挑夫,苦力,一碗十文錢誰喝得起。

  開了這茶鋪也是樁營生,陳松家裡本是不易,現在兄弟二人吃嚼有了著落。

  遠遠地便聞到了茶水香氣,陳硯之走了一路早就口渴了。

  「阿光!」

  陳硯之看到了正在煮茶的陳光。

  「阿光!」

  陳硯之笑了笑,數月不見,倒有幾分想念。

  「阿硯!」

  陳光一抬頭看見陳硯之道:「阿硯,你可回來了!」

  陳千在裡面聽見響動,也步出說道:「阿光,怎麼跟阿硯說話呢?快給阿硯端碗茶來!」

  陳光笑嘻嘻地端茶。

  陳硯之笑道:「自家兄弟不必生分。」

  陳光端來茶道:「阿硯,你看我招呼客人!」

  陳硯之見鋪子前三張桌椅都坐滿了客人,陳光麻利地擦著桌子,添水倒茶。然後就近和客人閒聊起來。

  陳硯之見陳光殷勤,辦事又利索,也不由點了點頭。

  「進屋坐吧!」陳千言語。

  「不了。」陳硯之搬來板凳坐下道,「阿光的口才不錯,以往在鄉里時,怎麼沒看出來。」

  陳千還沒說話,一旁的陳光就開了口。

  「跟著阿硯你身旁這麼多年,就算天生啞巴,也學會說話了。以往你整天整天叫我背書,每日上學都拉著我一起聊天,我這腦袋也不知怎麼的有些開竅。」


  二人聞言都笑了,陳硯之喝了口茶後,贊道:「這茶不錯。」

  「這是三叔制的茶,香氣好!」陳千笑著說。

  二人都笑了起來。

  陳硯之又喝了口方山露芽,茶香在口中醞釀。

  鋪子裡只擺著兩桌,加上鋪子外,里里外外都坐滿了人,談笑聲不斷傳來。後廚煮著茶、燒著飯,白色的霧氣裊裊升起,鋪子內外充滿了煙火氣息。

  陳硯之靠著門板,心底很安寧,其實有個小鋪子,過安穩的小日子也是不錯。

  但是他明白,但凡你處於底層社會,你就算開個小鋪子,也有很多人不想給你過這安生日子。

  他將凳子移了移,免得擋著客人,然後道:「千哥,我看外頭還能多擺幾桌,如此客人也更多。」

  陳千道:「保正說了外頭只能擺三桌不然擋住路了,不過我們這路往山頂上走的,又不是過嶺的要道。」

  「山嶺下的春源茶肆,人家還在嶺道上,還在外頭擺了五桌,保正也不說他。」

  陳硯之點點頭道:「此事我記下,日後與保正商量。」

  「不過我們這裡的生意卻比他那紅火。」

  「阿硯,怎生好眼光,竟想到這裡開個茶鋪。」陳千笑著道。

  陳硯之笑道:「我也是誤打誤撞。」

  「反正這屋子又不要租金。」

  陳千心知,雖說陳硯之對外說這屋子是租來的,但那日聽保正言語,這屋房契是作三叔的。

  但具體如何,他也不問。

  正說話間,又來了兩個挑夫。

  陳光上前招呼道:「石頭哥,茶要濃得淡得?」

  陳硯之笑了。

  陳千道:「我看你不打算只辦個茶攤吧!」

  陳硯之沒答,這時陳光來了道:「阿硯你看我做得還可以吧,比在社學時強多了。」

  陳硯之笑道:「你茶肆的生意可以做,但讀書不可拉下。」

  陳光道:「硯哥,記帳算帳的,我都學過了。」

  陳硯之道:「不僅是記帳算帳,還要學看契書,學打算盤,學寫尺牘,學怎麼不叫人騙。」

  「別看眼前生意小,但萬丈高樓平地起。以後生意大了,還有其他營生,我看有專門為商賈子弟辦的商學。」

  「我府試後,帶著你們兄弟去拜師,都給我好好讀書。」

  「大家一起做,相互幫襯。」

  陳光聞言聽著聽著,背過抹過淚。

  「阿硯你來就好了,我之前總想著出村來看看。」

  「阿硯,你總是讀書進取,一日比一日出息。我怎麼趕也趕不上,我總擔心你一下子將我們甩在後面,以後不帶我們一起玩了。現在有這個茶鋪,咱們咱們……就處在一起,就在一起幫襯著。」

  陳硯之道:「說什麼混話。這家擴充出去就是國,國退轉回來就是家。」

  「咱們陳家自己人就要團結,既是出了鄉里,便要在這裡紮下根來,風吹不走,雨打不散。」

  「一個人富貴不算本事,要將同鄉同族的都帶起來,一起富貴才算了得。」

  「要不然我為何出大氣力修了個書院。」

  「咱們大家一起來扶持,相互提攜,抱成團,日後誰也不怕。以後鋪子賺了錢,日後拿一筆錢做公中,存到書院去。三叔說了,以後鄉里讀書束脩,趕考盤纏,書院都會支持的。」

  陳硯之道:「說得對,咱們陳家人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是了,河哥呢?」陳硯之忽道。

  「他……有事回家了一趟。」陳光聞言低了低頭,陳千替陳光答道。

  陳硯之見陳千神色有異,則言道:「那我等等去炌叔家一趟。」

  陳光道:「炌叔他……病了。」

  「阿硯,你還是在家歇息吧。」

  陳硯之心知有異,也不說破,只是隨意地道:「之前李癩子上門找麻煩,是炌叔替咱們出的頭。如今他病了,我理當去看看。」

  「你們需小心看著鋪子。不要出門招惹。」

  當夜陳硯之與陳千、陳光一起算了帳。


  每日光賣茶水,靠三文一碗就能賺得五六十錢,還有客人來買茶包,一個鋪子一個月足足可以盈利三兩多銀子。

  這錢陳硯之拿走兩成,算作自己的房租,其餘都給陳千,陳光,陳河兄弟三人分。

  當晚陳硯之在閣樓上睡下,二樓則是陳光,陳千歇息著,偶爾陳河也會來住。

  推開窗戶,看著江濤起伏,他心緒久久不能安寧。

  陳炌多半是出事了。

  但他們不告訴自己,必有他的理由。

  望著江洲上的景色,陳硯之這般一個人的小日子。

  但自己以後還要成家的。

  古人的家與現代人的家不同。

  現代人就理解成家是三口之家,父母親兩代人,或者加上爺爺奶奶輩的,而古人的家,指的是整個大家族,沾親帶故的。

  想起上一世爾虞我詐之餘,難免心累。

  不過陳硯之心知要守護這一切更不容易。

  ……

  府試在即,考期已經公布。

  雖說府試是在四月,一般在考期前一個月方出榜申告具體事宜。

  合府儒童得知消息後,提前幾日入城參加這場府試,前往府衙禮房處報名。

  陳硯與徐明、賀仲燾、陸文名等一起互保的學生站在門口排隊,等著府衙禮房。

  徐明笑著閒聊道:「有人道這府試好請託,也不好請託。」

  陳硯之道:「怎麼說?」

  「你看知縣是親民官,治下之人難免瓜田李下的,總會有人可以將帖子遞到知縣那去。但府試不同,知府與知縣隔了一級,又是正四品大員,常人哪裡夠得到啊。」

  「我們附郭縣尚且如此,更不說古田,閩清,羅源等偏遠縣的考生,所以說府試可免去考生請託。」

  賀仲燾譏道:「哪有不請託的道理,只是你我夠不著罷了。」

  「常言道,不送則不得進,不求則不得送。」

  「那些權貴之用勢,而富人之家則托其勢,你我這等普通人家還是斷了這個心思了。」

  陸文名在旁笑著不說話,反正一副高深莫測的樣子。

  徐明之前說是大家不互保,但臨了了,畢竟是社學裡的同窗抹不開面。

  陳硯之聽了心道,這話說得有道理,小門小戶在縣衙認識個什麼人的,但往府里真夠不著了。

  但權貴之家,還是可以通天的。

  這些門檻對他們而言,根本不存在的。

  所以這公平只是對普通人的公平罷了。

  好久了排到了禮房,幾人重新互保,這稱作五童冊。

  府吏先收了五十文冊費。

  之後童生向卷戶買備印卷大單。

  單內填明該本童年貌、籍貫、經書、三代、廩生保結、五童互結。

  每名考生都要在府衙禮房裡親核,之後給予小票。

  而府禮房書辦收單攢造花名清冊,與縣試的規矩一樣,考試紙張和筆墨人工飯食之費,都包在卷費里。

  各縣儒童們彼此聊天,好不熱鬧。

  ……

  府衙里,知府汪堅聽著府門外熙熙攘攘的人聲。

  汪堅此人獅鼻方臉,一看便知是不好相處的那等。

  汪堅對堂下一眾幕客道:「聽說府試之時,儒童們曾聚集府外,恃眾鬧事,聚眾滋毆,欺壓百姓,有童天王之稱,而今如何?」

  幕客們紛道:「仰賴東翁威名,至少本府不敢造次。」

  「省城物價如何?」

  幕客道:「還算平穩,東翁發布告,府試之時群生聚集,不許民間任意漲價,以苛刻童生。」

  「所以城裡商賈畏懼東翁威名,物價與常市無異!」

  汪堅點點頭。

  一旁年老幕客上前道:「老爺,這是侯官縣陳家的薦書。」

  「老爺,這是閩縣林侍郎家的薦書。」

  「這是懷安縣龔家的。」

  汪堅聞言轉過身去,看著一疊的薦書搖頭道:「積弊積弊。」


  「惴惴然憂府縣之不錄,不暇誦習史書而奔走晨昏。」

  汪堅嘆息,不由想起自己當年童試之時,也何嘗不擔心眾人都請託了,他沒有請託,所以忙著奔走,以至書都沒空讀。

  汪堅看了一疊薦書道:「什麼『不送則不得進,不求則不得送』都是道聽途說所至,壞了人心,使孤寒苦於進取之無階。」

  「本府生平最恨這些,將一切應酬之事都給推了。」

  「府試之前,除公事外,本府任何人都不見!」

  一名幕客笑道:「東翁公正廉明,世所公知,本城官宦何嘗不是求個放心。」

  汪堅聽出幕客弦外之音,只是拈鬚,沒有接話。

  眾人退下後。

  汪堅當即一一拆開薦書瀏覽。

  在這一疊薦書中,赫然有陳硯之的名字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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