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出案(第一更)
府衙門前。
賴一筆垂著頭,方才那等「我可不怕你」的勁頭已是全然皆無。
陳頌之已不再抓著他手,他卻跟了上來。
章秀才則追著陳頌之道:「德揚兄,德揚兄,有事好商量。」
「且慢,且慢一步。」
陳頌之全然不理會,章秀才眼見陳頌之要到府衙門前,疾步上前,聲音已是變了調子:「德揚兄。」
「千錯萬錯都是小弟糊塗啊!不該聽信賴一筆的片面之詞!」
陳頌之轉過頭,卻見賴一筆捂著鼻子,目光低垂著。
陳頌之道:「都到了此處了,我定要個說法!」
章秀才目視賴一筆。
賴一筆低著聲道:「我上有母奉養,下無片瓦,還請————還請陳大相公手下留情。」
陳頌之目視陳硯之。
陳硯之見此心道,這賴一筆報復心如此強,要麼徹底打服了,要麼就要斬草除根了。
這人是有才學的,若真給對方考上秀才,後果不堪設想。
陳硯之低聲道:「哥哥,此人我們今日放他一馬,日後怕是後患。」
章秀才忙道:「德揚兄,手下留情!」
陳頌之聽了這一句,當即走到府門前對官吏道:「我要報官!」
見此一幕,章秀才露出絕望之色,而賴一筆看著陳硯之,露出怨毒的目光。
陳硯之冷笑,還好方才沒做婦人之仁。
府試放榜前一日。
汪堅正在持卷而書。
「啟稟府台方才有十餘名儒童鬧事,言府試卷費太貴,沖入禮房,已是被拿下了。」
汪堅含著怒氣道:「分別遣送各縣,好生整治!」
府試進入尾聲,各種事情冒了出來。
這一次府取百餘人,差不多是五名取一人。
提學官潘璜與他說了各縣生員缺額不多,因為各府剛連續兩年進行了兩科院試,各縣生員名額頗滿。
所以此番在決定各縣新取童生數量上,汪堅的自主選拔權更大一些。就算潘璜有什麼不滿,看在二人同鄉交情上,彼此間也好商量。
對一些他討厭的縣令公報私仇也是少不了的。
同時各縣縣令三節兩壽的送禮,也是一項極為重要的考量,會體現在此番府試的權重之中。
而懷安縣沈應徵既已向他低頭、任其擺布,又同意這一次出面作為表率,為他衝鋒陷陣。
那麼汪堅決定讓府案首此番花落懷安縣,同時將府取名額撥給懷安縣十五人,與士子數量最多的閩縣侯官縣幾乎相當。
也就是說懷安縣考生五十人取十五人,十人中取三人,比各縣還高了一頭。
你沈應徵不是說自己在懷安縣沒威信麼?
上下不靠的縣令,當然沒有威信。但你如今只要往上靠,我便給你威信。
懷安縣多出的名額,勢必擠占其他縣的名額,但其他各縣不服,且給我憋著。
這些考生,還真以為府試是全憑文章才學考上的不成?
汪堅正要排定名次,這時外頭道:「啟稟太尊,徐先生從司里回來了。」
汪堅立即放下筆道:「快請!」
這時一名年老幕僚步入,談了會兒話。
「屠公剛直不阿,恐怕不喜歡太過激烈的作派,但朝堂上大春官夏公的意思,沿海關防必須趨嚴,這或許也是當今天子的意思。」
汪堅聞言點點頭。
說到底他汪堅在福州府雖強勢,但遇到了藩司憲道也要規規矩矩聽話。知府說到底還是一個承上啟下的官職。
如今右布政使空缺。
而浙人屠僑受到禮部尚書夏言的推舉出任左布政使,他的考語決定著汪堅升遷,以及大計之年的考評。
懂得欺下之人,自也懂得當如何媚上。
對於三節兩壽之事,汪堅頗為用心,但他送給屠僑的乾禮全部被退回,水禮只收了部分價格不貴的,還回了禮。
屠僑為官,果真如外頭傳聞一般清正廉潔,這令他汪堅又敬又畏。
汪堅心道,朝士半江西,當今朝堂重臣都是江西人而夏言作為議禮之臣,又是江西人,入閣已是必然之事。看來在禁海之事上,自己還是押對了。只是左布政使屠僑對此事雖是支持,但不喜歡自己鬧出太大的動靜。
汪堅問道:「司里對此番府試的名次有什麼安排?」
「屠公對府里的名單,看都沒看,道此事府台自定即是。」
說罷對方將封好的名單推給汪堅。
汪堅心底暗喜,左轄在管事上尺度頗松,不願插手或者說懶得插手府試之事。
當然若屠僑將名單看過,再退回給汪堅,又是另一等安排了。
汪堅覺得自己摸清了上面的態度,當即起身行禮道:「多謝徐先生替我走這一趟!」
言罷,旁人奉上盛著兩百兩銀子的托盤。
「些許幕金,還請徐先生拿去。」
「多謝府台。」對方也不推辭,收錢後拜別。
汪堅對此人態度尊重,以知府之尊親送布衣出堂。
汪堅回到案前,既然司里沒有意見,那他便按既定安排,將府案首定在懷安縣。
懷安縣原先縣試第二裴森和第三陳硯之,都是他看好的府案首候選之人。
若要作個對比,裴森如同老鳳,陳硯之便是雛鳳。
裴森的文章各方面還是要比陳硯之更出色老道一些,但陳硯之勝在年齡,只有十二歲。
若將府案首定為裴森,各方面所受的物議,肯定要小一些。
不過有些地方就是重神童,年齡小反而是優勢。
不過按照他汪堅之前授意閩縣縣令的安排,年僅十一歲的林鐮屈居第二。
所以他決定將裴森取作案首,而陳硯之安排為府第八。兩名懷安縣的考生,同入府前十,已是足以表明態度了。
這陳硯之一場寫得比一場好,但還不穩定,而且只有十二歲,以後的機會還很多。
何況就算將陳硯之取作府試第八,怕也有人不服氣。
汪堅想到這裡,就要寫下排名,這時外頭報導:「府台,外頭有生員報官,懷安縣儒童賴一筆言陳硯之此番府試兩場皆夾帶舞弊,煽動若干童生及生員章忠,聚眾圍攻!」
汪堅聞言道:「陳硯之府試兩場皆是提坐堂號,都在本府眼皮子底下考的,他有無夾帶作弊,本府看不出嗎?」
「府台,這些生童就是好聚眾鬧事,之前衝擊戶房,這般又圍攻考生————」
「難怪有童天王之說。」汪堅隨即問道:「這章忠是哪個縣生員?」
「回稟太尊,是侯官縣的!」
上一次反對他疏通西湖的,屬侯官縣生員中最為得力。他們還鬧出罷考事件,廩生拒絕為縣試考生作保,令他吃了司里的訓斥。
這一次又膽敢質疑他作為知府的威信,連主持府試也要拿來攻擊。
新仇舊恨暫且不說。
當然此事,汪堅本人不能出面,否則會越描越黑。
汪堅當即道:「此案發回懷安縣審理。生員章忠交侯官縣縣學,並報提學道。」
處置完畢,汪堅看向桌上放著府試名單的大案。
之前出團案時,具體排名未露,但已激出這般多事來,此番塵埃落定,出了長案,又有幾許事來。
「放榜了!」
「此番不是團案,而是長案!」
「案首是何人?」
「懷安縣的!」
「是,懷安縣陳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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