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緣起緣落(第一更)
沙沙攜著幾分濕意的江風卷過翠霞山莊參差起伏的石階,攜著幾片落葉,掠過姜溫序的白衣下擺,撩向那拔劍出鞘的青年。
在場落座的諸多賓客,聞聽試一試姜谷主的劍」這話,眼神又茫然不解當即化作凝重,稍顯不可置信望著江不系的背影。
七劍紀詢聲眼神微急,按捺不住,起身朝江不系沉聲道:「江賢侄!你可是想清楚了!九闕,已算站在當今江湖的頂點,你今年才二十歲,還遠遠未到武藝的巔峰期!」
「你還未曾掌握本相真形,也不曾以先天真氣淬鍊體魄以證宗師,何至於當眾挑戰九闕?」
「年輕人意氣風發,劍試天下的確是件好事,可一經挫折,最易一蹶不振。」
這話說得相當直白,甚至可以說沒給江不系留面子,但場中諸多江湖人士聞聽此言,皆是心中微凜,並不意外。
有諸多與藏鋒道交好的武林同道,聽得賢侄」二字,心中微怔,原來江不系與藏鋒道果真有番干係在身,竟急眼成這樣。
當下也是起身出聲勸道:「原來江少俠還不曾踏入大宗師之境啊。」
「是啊,七劍言之有理,少俠尚且年輕,莫要衝動,九闕之威,非你所能想像。」
「若武功相差良多,幾招致勝,倒還無虞,可你二人若在伯仲之間,那便難以留手,稍有不慎,哪怕不出人命,也得落得個殘疾。」
藏鋒道諸位弟子也忍不住勸道:「江師兄,快下來罷。」
他們雖不知江不係為何要當眾挑戰姜溫序,但先勸下來准沒錯的。
也不怪他們這般態度,無外乎江不系委實過於年輕。
加之他雖有個行刺皇帝的名頭,但在北朝江湖混跡還不足一月————大多人對他的武藝,尚沒有一個明確的了解。
實際上,就連江不系自己也不知他當前武藝,究竟可不可同九闕一較高下————畢竟他一路行來所獲良多,卻始終缺乏印證。
急需高手一試。
江不系無視周遭勸誡聲,單是凝望著姜溫序,問:「姜谷主可願接著?」
姜溫序舉著酒杯的手緩緩放下,面上平靜無波,眾目睽睽之下被一小輩約戰,若他當真拒絕,那在江湖還有何臉面?
江不系可以被勸下去,姜溫序卻不可能拒絕————所謂九闕,便是如此。
更何況,江不系來此,當真只是想與九闕較量一二嗎?
他餘光瞥向坐在桌前,單手撐著香腮的不歸娘子」,思忖少頃,眼瞧江不系執意不退,當下他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繼而隨手拋下酒杯,單聽咔嚓」一聲,酒杯炸裂,他則縱身一躍,整個人跳上那紅布高台,朝江不系淡淡勾了勾手指。
江不系單手提劍,單手提鞘,躍上高台,緩步走至姜溫序對面。
見此,嘈雜廣場,當即安靜下來————江湖規矩,已上了擂,焉有轉圜餘地?
思緒萬千的一眾武林同道,只是按下雜思,注目眺望,心中微嘆。
江不系自來到北朝江湖,尚不足一月,卻接連做了好幾番大事,如今甫一來至定州,便要將定州江湖的龍頭斬於馬下嗎?
當下多有人翹首以盼————現場江湖賓客可是來自五湖四海,無論結局如何,日後此戰,定是要傳誦千里。
晨光漸漸隱去,一層黑雲遊於當空,眼前的諸多顏色,似乎都已冷硬下來。
高台甚是廣闊,如非九闕,那場中眾人是不可能聽得二人交談,於是姜溫序單手按著腰間劍柄,輕聲問:「江少俠忽的尋在下試劍————當真只是試劍嗎?」
江不系輕嘆一口氣,「我來定州,最開始,只是為了尋一個人,如今呢,人已尋到,幕後之人也有了線索,按理說,的確是該離去了。」
「更何況翠霞山莊頗為複雜,你來我往,暗涌不斷,你方唱罷我方登場,著實複雜,我也不想插手的。」
姜溫序溫和一笑,嗓音卻漸漸冷厲下去。
「那又何必多此一舉————竟同不歸娘子勾結,擄走我周家小輩?」
江不系眼神微微動了下————姜溫序又是哪來的情報,得知他與不歸姐姐有番糾纏在身?
這種事肯定是問不出來。
他便只是笑道:「擄走嗎————或許吧,但在我這裡,她能保全一條性命,所以你應當說,是我從你手中,救了她條命。」
「而望舒真氣,非我原先所願,我對此的確無甚想法,但無論怎麼講,如今已從中得了好處,那便難以置身事外。」
姜溫序蹙眉,「不願置身事外,於是便要與我一戰,姜某聽不懂。」
「是要揍你一頓,省得姜谷主以為,一切都在自己的謀劃之中,就連我,恐怕也成了你的棋子。」
江不系冷笑一聲,「玄樞秘宗滲透定州,為今後謀反起事做準備,霜月谷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若不趁著此刻將其連根拔起,日後定是無窮無盡的麻煩。」
「可偏偏,論頂尖戰力,論門內勢力,霜月谷遠遠不是玄樞秘宗的對手,若想拔除這些暗樁,門內弟子可不知要死多少人。」
姜溫序稍顯疑惑,「霜月谷貴為武林正道,大可同朝廷攜手誅魔。」
「若同朝廷一併辦事,那玄樞秘宗這些暗樁分舵內的資糧————霜月谷又能吃下多少呢?喝口湯都難罷。」
「更何況,玄樞秘宗難以報復朝廷,莫非還不敢報復霜月谷嗎?」
江不系幽幽道:「於是,若在比武招親,眾目睽睽之下,玄樞妖人當著諸多武林同道的面,擄走周家千金,定是把一眾武林人士的臉按在地上踩。」
「此刻,若有人稍加引導,再許以好處————不僅霜月谷不費吹灰之力便可解決定州後患,就連玄樞秘宗,也難以鎖定報複目標。」
「畢竟,這可不是霜月谷朝玄樞秘宗開戰,而是一眾武林正道對魔門妖人的圍剿,法不責眾,哪怕是玄樞秘宗,也只能默默吃下這暗虧。」
「魔門妖人可是不講道理,此事終究是在下主導,怎會不報復呢?」姜溫序反駁。
「可終究沒有鬧到明面上,難道玄樞秘宗就這般蠢?霜月谷再如何也是七宗之一,若是宗門大戰,霜月谷覆滅,玄樞秘宗也討不得好,只會便宜外人。」
「玄樞老人,會看不懂你給他的台階?」
所謂不上稱,便沒有二兩重,便是如此。
姜溫序語氣驚嘆,笑道:「不錯,如此,我霜月谷不僅得了極大好處,且無甚損耗,無甚風險,甚至於,江湖名望也隨著此次盪魔,水漲船高。」
江不系又道:「恰好,離道人來了定州,正以一剪梅的身份,在江湖行事。」
「倘若,一剪梅在眾目睽睽之下襲擊姜念安,甚至由姜谷主親手救下,那便再無人會懷疑到姜谷主身上,如此,姜谷主便可喬裝一剪梅,當眾擄走周家小姐,將髒水潑給玄樞秘宗。」
不歸姐姐瞥了眼身側滿自茫然的姜念安。
姜念安注意到她的視線,偏頭問:「爹爹和東方大哥在聊什麼呢?怎麼還不打?」
不歸姐姐默默端起酒杯,不語。
江不系斟酌了下,摩挲劍柄,又道:「那夜沿江小鎮出現的一剪梅————是姜念安的娘親吧?」
提及她,姜溫序帶著笑意的表情,緩緩收斂下去,臉上沒什麼情緒望著江不系。
江不系嘆了口氣,「被自己的親爹親娘作為棋子算計,她可知道?」
姜溫序不語。
江不系又道:「不過你們大抵沒有料到,我竟恰好在沿江小鎮,若不是姜谷主及時施救,那一剪梅,定然已死在我的劍下————其實你心底很恨我吧。」
姜溫序面無表情,同樣不曾反駁。
江不系當下有了趣意,「難怪那一剪梅如此熟悉翠霞山莊的地形,將不歸娘子引入死路便銷聲匿跡————畢竟你的目的早已達成,只是沒想到不歸娘子竟也在莊內。」
「那日我已做好了身敗名裂,也要護她周全的打算,姜谷主心中明明有恨,為何不落井下石?」
姜溫序淡淡道:「以南俠的武藝,若能助我盪魔,自是好的,只是誰知你莫名其妙身負重傷。」
江不系啞然失笑,「這般看來,我不過是同不歸娘子吵個架,反倒替我免去了淪為姜谷主棋子的下場,她可真是我的福星。」
姜溫序平靜道:「江湖上,絕不可能有人能想到,堂堂南俠,竟和一介九闕妖女有番姦情。」
「姦情倒是為時尚早,我的秘密也還多著吶,江湖沒幾人能猜透,但江湖更想不到,堂堂九闕,有朝一日竟會算計自己的侄女。」
江不系嘆了口氣,「由此盪魔,你習得《黃庭經·氣血篇》一事,也有了藉口,於是自可順理成章,吸乾周家小姐體內精血————」
姜溫序表情微變,額前青筋暴起,牙關緊咬,凝聲道:「此非姜某一己之私。」
「你究竟是何目的,有何苦衷,與我無關,我也不在乎。」
江不系橫劍在胸,垂眼望著劍身,昏沉天空,細密雨點漸漸灑落,在墨青劍身點起一道又一道漣漪水花,眼眸稍顯出神,語氣輕輕。
「二十五年前,她在此地心血來潮,救了你夫人一命————於是緣起。」
「二十五年後,我在此地承其恩惠————」
姜溫序咬牙切齒,儒雅面容扭曲幾分,「你行此事————便是殺了她。」
原是姜夫人的身體出了問題,想用望舒真氣救命————江不系斟酌少頃,但神情卻愈發冷硬,並未解釋什麼,只道。
「於是緣落,了卻此事。」
橫跨二十五年的江湖舊事,今日,要在江不系劍下,徹底了結叮!
話音落下,姜溫序猝然拔劍!
先發一章,後面一口氣將打戲寫完,更連貫些。
我儘量趕在零點前發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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