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顏襄是百戰名將,又位居丞相,還是樞密使,向來威勢極重。一般官員在他面前都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可他發現,李朔禮數雖恭,卻是泰然自若,全無一絲跼蹐之色。
此子,有大將之風!
「隴西侯免禮。」完顏襄是武將,對這種怡然不懼的少年向來高看一眼。他居然下馬走到李朔身邊,拍拍他的肩膀,難的溫言道:
「陪俺進城!」
「諾!」李朔拱手領命,「恭賀丞相移米河大捷,殲敵數萬,為我大金再立社稷之功!」
一邊說一邊主動接過完顏襄手中的馬鞭,「丞相請入城!」
說完落後半個身位,請完顏襄先行。
李朔表面上對完顏襄很敬重,挑不出一丁點禮。他並不忌憚完顏襄,因為這老將六七年後就死了。
作為女真軍事貴族和世宗老臣的代表,此老在朝中威望崇高,連皇帝都敬著這位祖父留下來的顧命大臣。自己一個新進外戚,根基不穩,罪這種大佬殊為不智。
李朔為人十分謹慎,他不但做好了迎接準備,還為了完顏襄的安全,找藉口將蒙兀騎兵全部調出城。
完顏襄知,越發讚嘆李朔體。但心中又不免遺憾,可惜李朔不是國人。
他一邊走一邊問道:「隴西侯學過兵法,師承何人吶?」
這少年雖然聰明能幹,可若無師承…斷無可能!
李朔神色謙恭的回答:「稟丞相,家師是個林下之人,姓高,諱隱,出身渤海高氏。」
這就是有老師的好處了。不然你怎麼解釋?生而知之?
高隱?完顏襄沒有聽過這個名字,可既然是渤海高氏出身,那必然不是一般的隱士。渤海高氏雖已沒落,底蘊也不是一般人可比。
子孫們在家信之中說,李朔年少而跋扈,行事乖戾歹毒,恃寵而多行不義,入京不到一個月就怨聲載道、神人共憤,都說他是妖僧智究轉世的黑龍精。
可今日見其人、觀其行、聽其言,和信中所言相去甚遠,絕非那種不堪之徒。由此可見,木秀於林風必摧之啊。若非出類拔萃者,又怎能異於常人,於少年時即卓然有成耶?
想到這裡,完顏襄倒是對李朔生出幾分體諒。因為他自己十五歲時就已戰場立功而受人側目,幾經訕謗、屢遭中傷,世道人心不過如此。
不遭人嫉是庸才!
「你字玄明,老夫便稱你表字。」完顏襄撫須而行,「玄明,老夫自會為你請功,使團中有功之人,老夫也會一一保舉。」
「可你畢竟是使臣,還是儘快回金蓮川覆命。」
「是。」李朔歸心似箭,「晚輩明日就回金蓮川。這些戰馬、俘虜、銅錢,就交給丞相了。鐵木真借給晚輩的一千騎兵,也請丞相打發回去。」
完顏襄點點頭,暗贊李朔懂事。李朔這麼上道,他也就無話可說了。
……
完顏襄都入城了,城中的朮赤這才知消息。
他睡了半天,誰知仗就打完了。直到此時,他才知道自己昏睡之時,李玄明叔父已經大破阿魯,將其擒獲獻給完顏襄了。
自己居然錯過了這個立功機會!
朮赤懊惱之下,不禁遷怒身邊的阿魯之女阿剌渾。就是這個女人引誘自己,害自己半天沒管軍務。哼,她還指望自己讓乞顏部收留阿魯呢。
難道自己真的遠不如李玄明?朮赤越想越氣,一腳踢醒沉睡的阿剌渾,罵道:「你這個不祥的騷狐狸!害我錯過了擒獲你父親的機會!」
破瓜不久的阿剌渾被他踢醒,只能嚶嚶哭泣。
朮赤立刻穿上衣服去見李朔,見面就劈頭蓋臉的說道:
「李玄明叔父,大戰時為何不叫醒我?」
李朔責怪道:「你自己不願意參加守城戰,又自去睡了阿魯之女,我怎麼叫醒你?如今仗打完了,女人你也睡完了,又來我這找台階下?」
朮赤無言以對,只能悻悻而退,又去找完顏襄替部下要賞賜。
完顏襄入城清點戰果之後,遂在城主官房寫奏報,將李朔及其部下的功勞,原原本本的錄入,又以北征統帥的名義,評李朔軍功為「上功」。
奏報快馬送出之後,他又傳見李朔到官房,單刀直入的問道:
「玄明,老夫聽聞,你支持天子推行漢化?」
他的語氣很平淡,卻帶著說不出的壓力。
李朔沒想到完顏襄居然問起這個問題,倒是有點猝不及防了。他斟酌著拱手說道:
「回丞相話,並非是晚輩支持天子漢化。晚輩何德何能,支持天子漢化?是天子自己要漢化新政,晚輩不過是為君分憂,為王前驅罷了。」
「好個為君分憂,為王前驅。」完顏襄的語氣有點冷了,「李玄明,老夫是看重你,才找你說幾句。你如此聰明,該是學過史書的。老夫且問你,像魏孝文帝那樣全盤漢化,對我大金有何裨益?元魏漢化不過三十年,就有六鎮之叛、河陰之變!」
「這難道不是漢化之禍嗎?聽說你人小鬼大,擅長辯論,老夫就給你一個機會,看你有何說道。」
說著一指身前的坐墊,「坐下說。」
李朔依言趺坐,不疾不徐的說道:
「六鎮之叛,是因為漢化嗎?晚輩雖淺陋,卻知六鎮邊軍,漢兵近半!這麼多漢兵會因為漢化,一起跟著叛亂?他們身為漢人,也會仇視漢化嗎?晚輩委實不解。」
「何止只是六鎮之叛?更慘烈者實為法慶之亂。法慶之亂比六鎮之叛還早了八年,聲勢浩大,歷時兩年才被平定。此亂才是元魏滅亡之始,亦是六鎮叛亂的一個原因。」
「難道那些野心勃勃、企圖建立佛國僧朝的妖人,是因為漢化才造反嗎?丞相別忘了,那些僧人幾乎都是漢人出家。六鎮之亂後,還有關隴之亂、河北之亂,都是漢人造反,難道也因為漢化麼?」
「以晚輩愚見,法慶之亂、六鎮之叛…和漢化全無干係。六鎮士卒多年不輪換,備受欺壓,升遷緩慢,還被歧視,又被反覆盤剝,這還不反?有沒有漢化,他們都要反!鮮卑人反,漢人也會反!」
「河陰之變,爾朱榮屠戮朝臣,難道也是因為漢化?此人並非鮮卑人,鮮卑人漢化與他何干?自古以來,不是漢人而有百年國運者,唯有元魏。還不是因為漢化利?」
「愚以為,恰恰是漢化延長了元魏國運。否則,元魏既無百年,亦無東魏西魏。元魏是漢化太晚,而非漢化太快。」
完顏襄本非善辯之人,聞言居然難以反駁。因為李朔所言的確有道理。
但他很快就想到另一個論題,說道:
「漢化不免沾染漢人柔弱繁縟之氣,我大金烈烈雄風,以武立國,若是全然漢化,就會武功衰弱,不堪一擊…這又怎麼說?」
李朔道:「若漢風柔弱繁縟,損害武力,那漢為何能滅匈奴、定嶺南、開西域、制鮮卑?為何唐能揚武萬里?高麗漢化已久,武力至今充沛。安南本是漢土,如今縱橫荒服。契丹倒是拒絕漢化,世宗還贊契丹人保持國俗。可契丹人保持住武力了嗎?契丹二百年剃髮左衽,最後在大金面前,還不是不堪一擊?」
「愚以為,開國女真將士之勇,只是因為久居苦寒之地,為了生存與天地斗,與野獸斗,體魄強悍而已。可一旦進入中原,養尊處優,衣食不愁,即便保持當年的服飾習俗,又如何保持當年的體魄?」
「就說如今的猛安謀克將士,風俗並無大改,至今剃髮留辮、遵從國俗,可丞相比誰都清楚,他們比起國初將士,差了多少?由此可見,武力是否強盛,和是否漢化全無干係。」
「若漢風致弱,那當年宋軍岳飛呢?韓世忠呢?當年岳飛北伐,大金局勢有多兇險,丞相應該比晚輩更清楚。」
完顏襄沒有反駁。當年大金其實有亡國之危。岳家軍之強,當時大金已經無人能抗衡,連梁王都敗了。從塞外老家調來的女真精銳,遇到背嵬軍也一敗再敗。
李朔繼續道:「將士能否保持尚武之風,一看國家是否尊重武人。二看吏治是否清明。國家尊重武人,自有英雄豪傑爭入行伍。吏治清明自然賞罰分明,也沒有貪墨軍餉、軍備廢弛之虞。」
請記住「」」小」說」唯一「網」址」:「」」」.」」」」」」」.」」」,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完顏襄沉默良久,神色複雜。忽然說道:「你的老師高隱,一定是個高士。好了,你自去吧,明日就回金蓮川。」
「諾!」李朔站起來,「晚輩告退。大漠不是中都,丞相保重。」
李朔知道不能再說了。完顏襄絕非能輕易說服的人。
完顏襄不願漢化,已經不是剛才說的理由了。他也知道那些理由禁不起推敲站不住腳。用後世的話說,他應該是個民族主義者,為了民族情節才不願意漢化。但他也明白,漢化是利大於弊的。
所以年老的完顏襄是個既清醒又痛苦的人。他知道要國祚長久就必須全盤漢化。可一旦全盤漢化,女真人就會成為漢人,不復存在了。
恐怕他至死也難以抉擇。
完顏襄抬眸看著李朔,忽然在這少年眼中,看到了一絲悲涼。他看懂了這絲悲涼的含義。
唉,李玄明啊李玄明,這少年太聰明了。
完顏襄神色溫和了不少,說道:
「做官為臣不要太過,凡事還是要有餘地。忠心之大,要執中庸之道,否則便是逢君之惡。外戚事關皇家臉面,駙馬更是半個內族,善為之,善為之!」
「是!」李朔再次拱手,「丞相今日大教,晚輩牢記在心。」
說完退出官房。
完顏襄獨自枯坐良久,猶如雕像寂然不動。
……
第二天大早,李朔終於要辭別朮赤和蒙兀騎兵了。朮赤和一群百夫長,都有點不舍。
李朔置酒作別,舉杯說道:「大雁總有離群的時候,酒席總有散場的時候。可我李玄明,永遠記和你們並肩作戰的日子。希望將來有一天,我們還有機會一起戰鬥。」
朮赤畢竟是個少年,忍不住淚目道:
「李玄明叔父,你是除了額赤格(爹)之外,最讓我朮赤敬佩的人。這段日子,你教會了我很多。今日我們就要分別,我還真有點舍不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相見啊。」
負責翻譯的蔡攸寧,聞言都有點感動了。
李朔拍拍朮赤的肩膀,「我們一定會再見的,一定會。朮赤啊,雄鷹的志向在萬里之外,在星空大海之間。你要記住,不用敬佩任何人,自己才是自己的英雄。」
朮赤若有所思,點頭道:「感謝李玄明叔父的贈言,我記住了。」
接著,衛老爹、李孝宗等人也和朮赤等人告別。畢竟一起行軍作戰,也算一段袍澤之情。
最後,李朔遵守承諾的留下五十套鐵甲,帶著一千二百兩黃金、五千八百兩白銀,率領使團離開河董城。
朮赤等人騎馬送出十里,這才勒馬駐足。
李朔回望朮赤等人,心中不禁感慨。
朮赤,下一次見面我們就是敵人了!
保重吧。
……
七月二十一,李朔終於率領使團,回到了桓州金蓮川。
從派遣出使,到回來覆命,已經一個多月了。出發時一百零八人,回來時一百零二人,有六人永遠留在了草原。這一個多月,眾人行程兩千多里,今日歸來真有隔世之感。
使團隊伍一回到桓州,立刻有騎兵飛報金蓮川行宮。
隊伍距離景明宮還有數里,就見到一隊騎士奔馳而來。及到近處,眾人才發現是一隊女騎士。當先一人居然就是景國公主完顏湘靈。
她遙遙看到李朔,忍不住露出陽光般的笑容。
「你們慢行,我先走!」李朔對眾人說了一句,就揚鞭馳馬的甩開眾人。
卻見對面的完顏湘靈也甩開她的女衛,獨自馳騁而來。
「玄明!」完顏湘靈毫不掩飾自己的歡喜,「你終於回來了!害我擔憂這麼久!」
「殿下!」李朔見到公主,就要下馬行禮。他此時見到完顏湘靈,心中也有些久違的高興。不知為何,此時見到公主,居然有點惘然。
「小鄉巴佬!」公主笑罵道,「免禮免禮!別下馬了!」
說完一指不遠處的山坡,「跟我去那,我有話給你說!」
李朔頓時為難,「公主,臣必須要去面聖覆命啊。」
完顏湘靈笑道:「皇兄眼下不在行宮,晚上才能回來,你不用先面聖,跟我走!我有話給你說!」
……
p:今日很忙,去外地出差,只能更新這麼多了。蟹蟹支持我的書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