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淚目道：「臣弟身在大漠，心在闕下，風沙萬里，瀚海曠古，無日不思念阿姊。」
「阿弟...」李師兒見到六弟安然歸來，如釋重負之下不禁欣慰萬分。
自從六郎奉旨出使大漠，她幾次後悔沒有阻止此事。出使雖是白撿的功勞，可萬一六郎有個三長兩短，回不來怎麼辦？
甚至夜中做噩夢，夢見六郎一身是血的拜別自己，數日心緒不寧，只能讓宮中薩滿作法，為幼弟禳災祈福，又親自手抄道經，齋戒素食。
直到傳來李朔的好消息，她驚喜之下才完全放心。今日親眼見到幼弟好端端的站在面前，自然喜不自勝。
六郎真是爭氣啊。陛下只是派他出使，本是個下功。他卻超出期望，借蠻兵親自出征，大敗阿魯，繳獲頗多，硬生生的賺到一個上功！
這麼大的臉面，他輕輕鬆鬆就給自己掙到了。從今往後，誰還敢說李氏只是幸進小人，誰還敢說自己只能以媚取寵？
吾弟亦可如衛霍揚鞭立馬，為大金建功立業！
呵呵，就說這景國公主，之前還嫌棄六郎出身低微，不願六郎當她的駙馬呢。如今怎樣？知道識貨了？看她這情竇已開的樣子，分明就是屬意六郎，但憑兄嫂做主。
這段日子，她居然改口叫自己皇嫂了。
念及此處，李師兒的笑容越發燦爛，目中滿是溫柔，把著李朔的臂膀左看右看，嘖嘖道：
「雖是曬黑了些，風塵僕僕的模樣，看著卻像個少年將軍了。六郎先去沐浴更衣，洗洗歸塵。使團之人有司自會安排。」
吩咐宮人道：「來人，伺候君侯去沐浴更衣。」
一個內侍立刻上前，「君侯，請隨奴婢來。」
李朔道：「謝娘娘，臣弟告辭。」遂跟著內侍去行宮的溫泉池去沐浴。
李師兒見弟弟離開，這才執起完顏湘靈的手，笑盈盈的說道：
「景國妹妹，這次六郎立功，立駙馬之議就無人能阻了。以我的意思，回京就下詔定下婚事，等你明年及笄之後，就出降開府了。你皇兄說，公主府隨你挑。」
完顏湘靈此時也沒有拒絕之意了，說道：「皇嫂，我想要道國姊姊的公主府。」
李師兒一邊攜著她的手進入行宮，一邊皺眉道：
「道國公主的府邸？這...是不是不太吉利？」
完顏湘靈道：「沒什麼不吉利。她是我一母同胞的阿姊，住在那裡我反而會心安。再說，那裡距離李家近。況且我喜歡騎射打獵，那裡距離城外獵場也近。」
李妃點頭答應，「好吧。我給你皇兄分說，讓他把道國公主府賜給你。」
她還有句話不方便說。
她希望公主儘快下嫁，她擔心公主生母王太妃的身體。王太妃早年生產時有因難產傷了元氣，親生女兒道國公主死後，就更是傷心成疾，已經纏綿病榻數年，誰瞧著都不太好的樣子，還不知道能不能過這個冬天。
若太妃過不了冬就薨了，那這婚事最少就要拖一年，等到景國服闋之後才能定親，這一拖延就容易節外生枝。所以她打算回京就把親事先定下來，免夜長夢多。只要聖旨已經定了親，就算王太妃薨了，婚事也是鐵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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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湘靈雖然聰明，可畢竟只有十三歲，哪裡知道李師兒的心思？她的確擔心生母的身體，卻沒有想這麼多。
此時她想的是另一件事。這件事，一定要請李妃幫忙不可。
兩人入宮坐下，完顏湘靈說道：「小妹有一事，還請皇嫂幫襯。」
李妃不禁心中發毛。這個小姑子可沒有求過自己，今日居然破了例，這事還能小？可小公主已經開口，她只能裝作大度的笑道：
「一家人何須這麼客氣？只要皇嫂能做的，小妹你儘管開口。」
完顏湘靈道：「聽說西夏有女軍麻魁營，披甲上萬。我發現一百個女子之中，必有一人矯健善戰不輸鬚眉。我就有女衛十人，個個精於騎射、英武勇猛，足以證明女子之中真有花木蘭。」
李妃蛾眉微蹙，「你想效法西夏人，編練女軍？看到六郎立了軍功，你覺軍功很容易，六郎行你也行？」
完顏湘靈神色鄭重的說道：「我想從青壯女子中百里挑一，選擇善戰不輸男兒的健婦，先編練百騎。三年之後，再擴充為千騎，五年之後擴充為三千騎，命名為木蘭營，為我大金守衛邊關。」
「有這個必要麼？」李妃搖頭，不以為然，「你自己也說，和男子一樣善戰健壯的女子不過百分之一。士卒有多難挑？三千人要從三十萬年輕女子中挑選，人家還未必願意當女兵。就算你招募了這百里挑一的三千騎，打起仗來也就頂三千男丁，豈非多此一舉，徒遺話柄？」
「我知道你愛武事，可你終究是個女子，這等想法實在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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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顏湘靈道：「皇嫂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這等女軍有三個好處。第一是不會奸淫擄掠，軍紀更好。第二是不會造反謀逆，她們沒有那麼多野心。最重要的是第三點：被世人所輕，為朝廷所輕，所以更不敢自棄，唯奮勇爭先而正名…」
「如此一來，就是一支精銳…」
「好了。」李妃擺擺手，「你這是想當然，說的輕巧！西夏那是人丁少，沒辦法才編練女軍！我大金在冊五千多萬口，青壯男丁不下千萬，用著招募女軍？那很光彩麼？」
「哼哼，你的女軍一上戰場，只能讓敵軍更有戰意，讓敵軍更加兇悍，弊大於利！你想想是不是這個道理？」
「此事我肯定不會幫你的。什么女軍、木蘭營，你想都別想！你皇兄不可能同意。即便你皇兄同意，大臣們…不管是國人大臣還是漢臣、契丹渤海大臣，都不會同意。此事的阻力，比我這個漢女當皇后更大！」
完顏湘靈頓時一臉失望。難道就沒有辦法為國效力了麼？
李妃看到小姑子的失望之情，微嘆一聲，安慰道：
「景國妹妹，我知道你最羨慕的就是花木蘭、平陽公主這等女中豪傑，像男兒那樣征戰沙場，建功立業。可這女軍…終究只能想想。不過…」
「不過你倒是可以招募百十個女衛，平時打打獵。甚至…也不是不能像平陽公主那樣當女將。」
她的意思是，當女將還可爭取，但建立女軍斷無可能。女將帶的還是男軍，只不過將主是女子而已，古代不是沒有先例，阻力要小的多。
可組建女軍，那就是另一回事！
完顏湘靈聽到當女將會容易些，不禁目露希冀。若是能當女將，像玄明那樣立功，她何須組建什么女軍？
「皇嫂真能助我為將？」完顏湘靈仿佛抓住了一根救命稻屋，把李妃的安慰當承諾了。
李妃十分膩味，只能耐著性子道：「你還小，將來再說吧。就算我全力助力，說話也沒有什麼分量，我又不是皇后。」
完顏湘靈懂了，「我當然希望皇嫂當上皇后，立後之事，小妹豈能坐視不理？」
姑嫂二人相視一笑，算是達成了交易。
…
不一時，沐浴更衣後的李朔被帶入宮中，此時模樣和之前卻又不同了。
但見他寬衣廣袖、輕衫落落，風神秀徹、清逸瀟灑。粲粲兮芳華滿樹，澹澹兮靜穆含光。好個紅顏美少年！
大漠苦行遠天涯，又如王孫芳樹下。
姑嫂二人都是眼睛一亮，如見山間明月升。李妃忍不住笑道：
「景國，吾家幼弟還是山野少年麼？」
完顏湘靈掩口輕笑：「握瑾懷瑜，宛然君子。」
也無怪她們以貌取人。實在是李朔樣貌太過出眾了些，年僅十三就已風姿蔚然、神清骨秀，令人難吝讚美之詞。
李朔行禮之後就這麼在皇妃和公主面前坐下，這也是外戚才有的待遇了。若是一般的外臣，怎麼能和宮妃相處？
兩人興趣盎然的問起大漠之事，李朔少不侃侃而談，說故事一般將此行經歷簡述一遍。都沒有添油加醋，姑嫂二人就聽的如臨其境，時而驚訝、時而緊張。
李妃不禁說道：「那個乞顏汗鐵木真，真是一個厲害人物，不能小看。將來不會也像塔塔兒這樣造反吧？」
「多半會造反。」李朔點頭，「但乞顏部在大漠深處，又和克烈部聯盟，比塔塔兒難對付多了。」
完顏湘靈問：「克烈部的那個中原大商人顏成，真是兗王？」
李朔道：「應該是他，只是沒有證據罷了。就怕他已經不在克烈部了，不然就能逼克烈部交出他。」
幾人正說到這裡，忽然聽到一聲唱喝：「陛下回宮！」
三人立刻站起來一起迎出行宮，見到皇帝正從雕鞍寶馬上翻身而下。此時大金皇帝一身箭袖獵裝，英姿勃勃，神采奕奕，使雍容清貴的帝王氣多了三分威武。
李朔如見親人，趕緊張開雙臂，蹀躞著步子上前，翩然下拜道：
「臣隴西郡侯、巡察署令李朔，奉詔出使歸來，拜見皇帝陛下！陛下聖躬萬福！」
「玄明勉禮！」皇帝顯然心情極好，竟親自上前扶起李朔，「回來就好。事情朕都知道了，你是上功！你給朕爭了一口氣，朕沒有用錯人！玄明果然是虎氣可嘉啊！」
皇帝本就心情愉悅，此時看到李朔更是龍顏大悅。
李朔神色謙恭的拱手道：「臣何德何能？此行之所以不負使命，全賴陛下洪福，天佑我大金，才能處處順遂。」
這次出使的確很順利。李朔知道這是因為克烈部、乞顏部本來就想出兵。他其實就是順勢而為，根本沒費力氣。
可滿朝文武和天子不知道啊。他們還以為兩部出兵助戰，迅速平定叛亂，和李朔的說服有關。
李朔輕易擒獲阿魯，也因為蒙兀騎兵的戰力比塔塔兒部強了一大截。可報給朝廷，在不明究里的人看來，這就是實打實的戰功！
皇帝見李朔的謙恭不似作偽，對這個小舅子就更加喜歡了。小小年紀就淵然有度，這是以君子自守了。
幾人奉皇帝進入行宮。皇帝洒然說道：
「塔塔兒、廣吉剌、山只昆諸部皆大敗，大金威壓蠻夷，朕能放心回中都了。」
「玄明，等回到中都，朕立刻晉升你為郡公，酬你上功。這尚主之議，也詔令欽定，明年八月完婚。這次你有軍功打底，朝中反對之聲也不足為慮了…」
皇帝一張口，就定下了晉郡公、當駙馬兩件大事。皇帝之所以高興，除了金軍大勝之外，還因為到了父皇的遺著《論脫夷入夏漢化書》。
他已經令人將遺著送回中都，交付台省、六部、諸寺、翰林、太學拜讀，又發明詔公布遺著，諭禮部刊印。如今這書發現不到一月，已經引起轟動。
父皇的這部遺著，煌煌上萬言，大筆如椽、自成春秋，旁徵博引，盡述漢化之精微真理，大道若淵，毫無破綻，令人難以質疑。
他已經將遺著定為遺詔了。這將是他用來對抗世宗停止漢化祖制遺命的大法！
「玄明，你還不知道吧？壽王在雁行台，找到了父皇的遺著，名曰《論脫夷入夏漢化書》…」
皇帝說到這裡，神情雀躍，目光清澈，隱然有少年氣了。他這番模樣，就連枕邊人李妃也很少見到。
「臣已經聽公主殿下提及，」李朔也露出激動之色，「可惜顯宗遺著送往京師，臣一時不拜讀。」
「哈哈！」皇帝暢快無比的大笑，「這有何難！朕早就親手抄寫了一遍。梁道，你把朕抄寫的父皇御書，拿給六郎一覽。」
「陛下。」梁道頓時面露難色，「陛下手抄本，不是被壽王殿下借去拜讀了嗎？」
「朕倒是忘了這茬。」皇帝恍然大悟，「玄明，你立刻去雁行台找壽王，先讀完《論脫夷入夏漢化書》，然後再入宮和朕說話。對了，把壽王也叫上，一起議議漢化新政的大事！」
皇帝這麼說，是把李朔當成漢化派的心腹大臣了。
「遵旨！」李朔領命道，「臣去拜見壽王，仔細拜讀顯宗大作之後，再入宮覲見。」
想到壽王，李朔就心生感激。
好人吶。賢王！
李朔出了景明宮，騎馬往數里外的雁行台而去，剛好見到雁行台的方向飛起一群大雁，往南飛去。
眼下已是秋天，北國大雁開始南飛了。
李朔到了雁行台，找到壽王暫住的樓閣，還沒有見到他人，就聽到樓閣上傳來一陣悠然的琴音，一個聲音伴著琴聲，朗然吟起嵇康的詩句：
「目送歸鴻，手揮五弦。俯仰自，游心太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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