壽王是君,李朔只是臣,當然不能貿然打斷壽王,只能靜靜聽對方操琴結束,這才高聲說道:
「臣李朔,求見壽王殿下!」
隨即一張年輕俊雅的臉探出窗外,俯視著李朔笑道:「出使大漠的使臣回來了,還不上來!你有口福,俺剛好點了侄國的萬春銀葉(點茶)。」
「謝殿下!」李朔上了樓閣,但見壽王素服趺坐,案上有古琴、有茶具,還有一卷瘦金體手書,赫然就是《論脫夷入夏漢化書》,正是皇帝的抄寫本。
「玄明坐下說話。」壽王如見老友,「是陛下來讓你看御書的吧?」
他直接猜出了李朔的來意,雙手拿起手書,遞給李朔,「你先看完。」
「是!」李朔雙手恭敬的接過手書,首先看到了一首詩,他自己寫的詩:
「錯生荒服說胡語,誤落帝家姓完顏……何當混同華夏夢,萬里風騷盡漢冠。」
口中說道:「這是顯宗皇帝遺詩?」
壽王點頭,「正是父皇御筆詩。此詩格調沉鬱,意境悲壯,心懷磊落,泣血問上蒼,誠千古帝王憾詞第一!」
李朔暗道我的詩有這麼好?你真是過譽了啊。
贗品師雖以偽造作假為業,此時也不禁有點慚愧。壽王是個好人吶,好人活該受騙麼?沒天理!可轉而一想,此事對壽王也是好事。
李朔也只能點頭道:「顯宗此詩,洞明興亡,勘破春秋,殿下雲千古憾詞第一,臣以為是!」
他接著看下去,神情肅然起敬,時而振奮,時而喟嘆,時而激揚,大有拍案叫絕、扼腕痛惜之色。
壽王見李朔深受感染,不禁欣然點頭。
似乎過了很久,李朔才拜讀完顯宗遺著,掩卷嘆息一聲,已經淚光潸然。語氣悲涼的說道:
「顯宗是真正的大金聖主啊,公心日月昭昭,超然一家一族之外,有教化萬方之德。可惜!可惜!」
「若漢化大業不行,我等皆是罪人!」
壽王鏗然道:「玄明說的好!若漢化大業不行,我等皆是罪人!」
李朔奉還手書,說道:「殿下,陛下口諭,說等臣看完顯宗遺著,就隨殿下一起入宮,商議漢化新政大事。」
壽王站起來,「正該如此!玄明,你我這就入宮覲見。」
兩人帶著手書一起下樓,出了雁行台往行宮而去。
路上壽王笑道:「玄明,你在大漠之事俺已俱知。你這番不辱使命、功勞圓滿,俺還沒有向你道賀。這一次你不但能晉爵,駙馬也當定了。沒想到你還是個將才啊,陛下都說,你可能是他的衛霍呢。」
李朔拱手道:「臣尺寸之功,微末之勞,何須殿下道賀。衛霍之言,臣更是愧不敢當。臣也不算將才,只是兵事軍務事關國家安危,臣不敢不察罷了。」
壽王點頭:「看的出,你愛馬上取軍功,難怪陛下贊你虎氣可嘉。可俺說句不中聽的話,你終究是個漢人吶。按國朝慣例,大金祖制,這兵權軍機向來不授予漢臣。當年歸順大金的宋將,如李成、酈瓊等人,誰不是統兵數萬?雖有榮華富貴,後來也都解除了兵權。」
「所以你這次擒獲阿魯,反而有人會彈劾你擅自觸碰兵權。」
身為一個女真宗王,他說出這番話真是掏心窩了,沒把李朔這個准妹夫當外人。這話其實很犯忌諱。
李朔聞言,目光微冷。
彈劾當然拿他沒辦法,但噁心人吶。那些彈劾他的人,也知道這次彈劾無用,為何還要彈劾?無非是故意提醒皇帝和朝廷:漢人不能掌兵。
又是特娘的防漢。
滿朝都知道漢人沒有兵權,就算極少數能當漢軍萬戶、防禦使、節度使,也只是雜軍偏將,還處處受到轄制而難有作為,遠沒有女真將領的指揮權。
這種所謂的漢將,只是金廷安撫漢軍、敷衍漢臣的把戲罷了。
那幾個用來裝點門面的漢軍萬戶、漢人節度使,官職聽起來很威風,似乎是統兵上萬的大將。可他們麾下的披甲戰兵其實只有數百人,這叫有兵權?
壽王看了李朔一眼,發現他神色平靜,繼續道:
「但你大可不必沮喪。你當了駙馬就算是皇族、內族,不能純以漢人而論。別說是帶兵打仗,便是當招討使、統軍使,甚至副都元帥,也不是不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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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朔心道所以我才要當駙馬啊,難道是為了榮華富貴?
壽王哪裡知道,這准妹夫當駙馬就是為了兵權?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壽王好心建議道:「所以,你要儘快當駙馬,免夜長夢多。」
李朔肅然道:「最快也要後年。」
「哦?」壽王皺眉,「這是為何?」
李朔勒馬望著天上的白雲,悠悠說道:
「回殿下話,臣父隴西郡公,去年冬去世,迄今不到一年。臣有三年喪期,怎能嫁娶?」
「原來如此!」壽王恍然。他想說,養父喪禮同祖父,喪期一年即可,為何要三年?可話到嘴邊覺不妥,又只能咽了回去。
心中不禁感嘆,李玄明真孝子也。孝子多純臣,多忠臣啊。
兩人一起來到景明宮,入宮之後才發現,隨駕北狩的刑部侍郎完顏承暉也到了。見到李朔,完顏承暉主動點頭致意,目有欣賞之色。
自從李朔的軍功傳回金蓮川,很多人對李朔的看法都和之前不同了。
完顏承暉很年輕,也只有二十出頭,是女真貴胄中少有的漢化派。和辭不失不同,他是真正的漢化派。
皇帝只叫了李朔、壽王、完顏承暉,倒不是金蓮川只有這幾個漢化派官員。而是這三人最年輕,最激進,最好用,是皇帝的刀!
皇帝首先說道:
「朝中漢化派,你們三人最有虎氣,不像那些漢化派的老臣瞻前顧後、一味求穩。如今《論脫夷入夏漢化書》發現,你們也不要有太多顧忌了,今日都放開了說!先說最先辦什麼,不要泛泛而論。」
三人聞言,一起領旨。
壽王是親王,當然要先發言。他斟酌了一下說道:
「有了父皇的《論脫夷入夏漢化書》,漢化新政就是父皇遺詔要辦的未競大業。陛下不辦就是不孝。臣弟不幫陛下去辦,也是不孝。臣弟以為,先詔令百官為《漢化書》作注、作論,在朝野做足了聲勢。明年女真科舉,再以《漢化書》為策略試題。」
「這是臣弟認為最先辦的事,請皇兄聖斷。」
皇帝撫須微笑道:「壽王說的不錯,這的確是最先辦的大事之一,朕已經在做了。承暉,你說說看。」
完顏承暉欠著身子拱手道:
「陛下,臣以為剛開始不辦任何漢化實務。先祭陵,祭天,遣使諸國告知,先把調子拔高,輿論先行。要讓天下人知道,漢化勢在必行,不可阻擋。把國人心中的那根弦繃緊,繃個兩三年,繃的他們難受至極,再辦第一件實務:或改漢姓、或廢國語、或廢國服。」
「如此一來用十年之功,可復元魏太和故事。」
皇帝點頭不已,「你這是既持重妥當,又立竿見影,善。」
看向李朔道:「玄明,你說說。你最年少,想必法子也最有魄力。」
「遵旨!」李朔拱手欠身,「陛下,最先做的諸事,方才壽王殿下和少司寇說的很好,臣只是補充一二。臣以為,首先要為顯宗皇帝加尊諡!」
加尊諡!?
壽王眼睛一亮。真是燈下黑啊,他身為人子,居然沒有想到為父親加尊諡這一點。
李朔肅然說道:「《論脫夷入夏漢化書》是顯宗御筆遺著。可天下皆知,顯宗雖然當了二十多年皇太子,多次在世宗離京時監國理政,然而英年早逝,沒有登基就龍馭賓天,並沒有在位一天,那麼這《論脫夷入夏漢化書》的份量,在天下人看來還不夠重。」
「《論脫夷入夏漢化書》分量壓不過世宗遺詔,也就難以被朝野奉為圭臬。所以,就必須為顯宗加尊諡。」
「顯宗皇帝如今的諡號只有十個字:體道弘仁英文睿德光孝皇帝。」
「可同樣沒有登基在位,連太子都沒有做過的睿宗(世宗之父),諡號卻是十二字!難道當了二十多年太子、經常監國的顯宗,諡號還能少兩個字?」
「所以臣以為,應該大張旗鼓的為顯宗加尊諡為十二字。諡號一加,顯宗在太廟、諸陵地位提升,《論脫夷入夏漢化書》的分量就重了。」
「這是禮!禮議!漢化本就是禮制變革,自然是禮字先行!」
「說的好!」壽王首先激動起來,「陛下,應該為顯宗加諡號!臣弟附議!」
完顏承暉也不禁點頭,「確乎是禮字先行。陛下,隴西侯所言雖然大膽,卻一語中的。臣附議!」
皇帝目光激賞的看了李朔一眼,「玄明所言,深合朕心。玄明孝心至誠,當有此諫。這為顯宗加諡號,正是題中應有之義,顯宗應十二字諡號。回京之後,著禮部部議加諡二字,朕將頒詔明發天下,再去裕陵祭拜。嗯,你接著說罷。」
他知道,李朔意猶未盡。
李朔繼續道:「陛下新政之所難為者,首在…首在…」
皇帝神色微凝,「朕替你說了罷,首在世宗遺命。」
「是,是。」李朔心頭一松,「世宗遺命說保留國俗,禁穿漢服、禁改漢名、普及女真語…如此等等,實在是…」
「陛下若是遵從,那漢化新政無從談起。若是不遵從,那就是不孝。」
「可如今有了《論脫夷入夏漢化書》,這也是遺命。所謂孝也有先後之分,按禮法,自然是父在祖前。所以父喪是斬衰,喪期三年。而祖喪只是齊衰,喪期止一年。」
「既然論孝禮,父在祖前,那麼父親的遺命就重於祖父的遺命,這難道還有爭議麼?可那些抱殘守缺、頑固不化之人,勢必會以世宗遺命為藉口反對漢化。」
「是以臣以為,應該發起大禮議之爭。禮也罷,理也罷,都是越辯越明。只有贏了大禮議,顯宗遺命重於世宗遺命,朝廷才能暢通無阻的推行漢化新政,大禮議只要持續三年,漢化二字便能深入人心…」
發起大禮議之爭?皇帝、壽王、完顏承暉聞言,看李朔的眼神都不對了。
若真是故意挑起大禮議之爭,那麼三年內人心驟變,漢化就能成為天下大勢!李玄明不愧是如今朝野有名的孝子啊,只用一個孝字,就四兩撥千斤的舉起漢化新政的大旗!
「善,善。」皇帝不禁讚嘆,「玄明雖年少,已有國士之風。」
「那這大禮議之爭,就從年底發起吧。便以三年為期,期滿就大刀闊斧推行漢化新政!」
皇帝一句話,就採納了李朔的定策:三年大禮議!
李朔暗道三年算什麼?大明朝的道君皇帝搞了十幾年,硬生生把自己的生父搞成了皇帝,抬進了太廟。
……
君臣四人又商議了一會兒,定下來很多方略,天就黑了。
皇帝下令舉行宮宴,烹飪自己射殺的獵物,算是為李朔慶功。
酒宴之後,皇帝和李妃又單獨召見李朔,商議尚主定婚之事。因完顏湘靈改變態度,變成「但憑兄嫂做主」,加上李朔立下軍功,尚主之議已無障礙。
然而李朔表示,因為養父喪期未滿,只能後年再行婚禮。
李妃沒想到,六郎會為養父服喪三年,不禁更是感動。她為人女,怎麼能反對?
皇帝也無話可說。只能決定回京之後下旨定親,婚事延遲到後年十二月孝期滿。
三日之後,天子鑾駕離開金蓮川,和大雁一起南歸中原。
八月十二,天子回到中都。三天後的中秋望日大朝,天子一日頒布七道詔書,大多事關《論脫夷入夏漢化論》,其中三道和李氏有關:
「…晉隴西郡侯李朔為隴西郡公…贈實封一百戶…」
「…封隴西郡公李朔為駙馬都尉,尚顯宗景國公主…詔後年十一月完婚成禮…」
「…冊封淑妃李詩語(李師兒)為元妃…攝皇后印…」
一日之內,李妃就成了元妃,李朔就成了駙馬都尉、隴西郡公。
他雖然因為喪期未滿,沒有和公主正式成婚,可駙馬的身份已經板上釘釘了。
不僅如此,還加封一百戶,增封土地五千畝。
李家一下子成為雙重外戚,公爵門第,強勢躋身於大金高門。
李詩語有皇后之實掌管後宮、衛尉司(皇后官署),李朔是郡公、駙馬,掌管巡察署。李大郎掌握宣徽院,李二郎掌管近侍局。
兄弟姐妹四人,內外相依,俱掌實權!
女真權貴,莫可奈何。
…………
春花秋月不相逢,往事彈指已成風。
兩年光陰倏然而過,不知不覺之間,已經到了承安二年的七月。愈演愈烈的大禮議進行快兩年了。
距離和公主成婚之禮,也僅有四月。婚期已定於十二月二十二。
李朔十五歲了。
今年正月,年僅十五歲的他便以詩賦取士,中第三名,賜進士及第。
李朔因此成為大金立國以來最年輕的進士。
七月初二,天子下詔,以內族大臣、譙國公完顏愈為賀宋生辰使,以隴西郡公李朔為副使,出使宋國,為宋帝賀壽。
對於漢人而言,成為進士就具備了出使南朝的資格。按制,副使須為漢官進士。李朔年初進士及第,七月就要出使南朝了。
他也成為大金立國以來最年輕的賀宋生辰副使。
但出發時間是七月十二,他在京還能待十日。
這一日聖旨剛下,完顏湘靈就來到了郡公府。
「玄明!」小公主像往常那樣直接殺到李家,也不因為婚期將至而避嫌,「你真要出使侄國?婚禮只有五個月,你要使宋?」
「你知道辭不失在侄國當了什麼官?」
「他一定會報復你!」
……
P:兩年倏然而過,李朔十五歲了。希望喜歡跳著訂閱的書友,儘量不要跳定。因為我不水文,而且伏筆不少,你跳幾次,後面的故事就不太明白了。這幾日太忙,更新不多。蟹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