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歲的完顏湘靈,早在去年就已及笄。比起兩年前不但高了一大截,稚氣也蛻去很多,身段臉蛋一長開,出落的越發容光瀲灩、風姿卓絕。
少年不敢怠慢,趕緊親自出門迎接,照常行禮道:
「臣李朔,見過公主殿下。」
李朔身穿裁剪極好的皂色箭袖短袖褙子,腳下穿著謝公屐,看上去約莫十五六歲,卻已長身玉立,比同齡人明顯高挑健壯一些,真如鶴骨松姿、玉樹臨風。
更兼頭角崢嶸,舉手投足間英氣勃勃、文質彬彬。相比兩年前,更是多了幾分雍容貴重的威儀。
「免禮。」公主見了如此美少年,大咧咧的神態明顯含蓄了些,重複道:
「玄明,你知道辭不失做了什麼官?他會報復你的。」
李朔笑看眼前的玉人,明知故問的說道:「哦?他當了什麼官?」
他感覺自己像一座冰山,而公主像是一湖春水。每一次見到公主,就被融化了一點。即便他不想承認,公主在他心中的分量也和兩年前不同了。
這段日子,隱有一日不見如隔三秋之感。
但見這位公主殿下,滿頭烏黑綿柔的青絲綰著墮馬髻,一襲鵝黃百花齊胸襦裙,雪白的足衣不染纖塵,額上還點著花鈿,完全就是漢家貴女的裝扮。
可氣度又和一般漢家閨秀有異。
絕無柔弱病嬌之態,優雅的書卷氣中更有三分英颯氣,明眸燦然生輝,神情散朗雍容,舉止落落大方,蓮步輕移間如風中修竹,腰肢挺拔而又搖曳生姿。
唉,小城巴佬如今才真正像個窈窕淑女了,玲瓏曼妙,俯仰生姿,看上去頗為可觀啊。
「你看什麼?」完顏湘靈微嗔,「登徒子好生無禮。」她感知到少年的目光專注了些,不禁且喜且惱。
但又擔心少年以後太過正經,遂又展顏笑道:
「辭不失這個畜生,居然在侄國當了權禮部侍郎(正四品)!還被賜名趙靖忠,封燕國公,娶宋國太皇太后的侄女為妻。呵呵,咱們大金不是叔國,宋國不是侄國麼?他們怎敢接受辭不失,拒不交出?」
李朔雖然早就知曉,可聽到『趙靖忠』這個名字,還是忍不住暗罵道:神特麼的趙靖忠!
兩年前,辭不失叛逃南朝後,朝廷散布消息說辭不失是派到宋國的臥底。此計不售,之後又讓當年的賀宋生辰使索要辭不失。
百官本來都以為,侄宋不敢抗拒大金,一定會乖乖交出辭不失。當時的南朝宰相趙汝愚,果然打算將辭不失鎖拿交於金使。
然後突然有人出來反對:主張對金強硬的韓侂胄等人。
韓侂胄等人不但阻撓交還辭不失,還彈劾趙汝愚出賣降人,辱沒國格,阻外邦棄暗投明之途徑,損大宋正統之名。
韓侂胄還直接質問金使:
「當年李成叛逃大宋投降北朝,貴國封其為郡王!酈瓊叛宋投金,封國公授節度使。就連那個納親生女兒為妾的禽獸之臣孔彥舟,叛宋之後也被貴國封為留守,這些年叛逃北朝的宋臣,可有一人被送還?你們能做初一,我大宋不能做十五嗎?」
金使啞口無言,主戰派也群起上表指責趙汝愚軟弱,甚至要求北伐征金。辭不失趁機請求伐金,說北朝外強中乾,今非昔比,大可滅之。
金使不但沒有索回辭不失,還被主戰派威脅,有太學生射箭入驛館,恐嚇說辭不失若被送還,就讓他永遠留在臨安。辭不失和他,只能一人北歸,讓他二選一。
最後,金使只能無果而歸。消息傳回中都,朝廷也無可奈何。畢竟之前收留、厚賞宋國叛臣,大金也是嚴詞拒絕宋使索要。大金做在前面,如今宋國有樣學樣,大金也就站不住理。
後來趙汝愚倒台,韓侂胄當權,立刻重用辭不失,不但故意噁心大金封其為燕國公,還授予權禮部侍郎,更將太皇太后的侄女嫁給他,和他當了連襟。
辭不失之所以受到主戰派重用,除了他叛逃前在大金身份尊貴之外,也因為辭不失深知北朝內情。他將北朝軍政情報一股腦的出賣給宋廷,換取了主戰派的信任。
至於什麼苦肉計、臥底。傻子才會相信。
金帝的髮小、駙馬、國舅、公主之子,出身蒲察家的辭不失,會親自來大宋臥底?這不是扯麼?有點腦子都不會相信。
李朔回答道:「宋國之所以敢,是主戰派上台,也看到了大金的虛弱之處,不再畏懼大金,想對大金用兵了。」
「對我大金用兵?」完顏湘靈愕然,忽然笑了起來:「哈哈,忒也可笑!大金兵強馬壯,天下盛世,哪裡虛弱了?大金為了兩國邦交,不南征就不錯了,他們竟敢對大金用兵?」
李朔已經知道辭不失不少信息。如今巡察署已經走上正軌,他的情報渠道藉助商貿榷場,已能探查到一些南宋的消息,獲取情報的能力勝過朝廷。
他知道的事情,比公主更多。
必應搜索「嘚齊小說網」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宋人早就開始輕視大金了。」李朔請完顏湘靈在涼亭坐下,給她泡了一杯自己發明的果汁,「殿下讀過翰林院收藏的國史嗎?我估計,和大定十年的射弓宴有關。」
「射弓宴?」完顏湘靈秀眉微蹙,「似乎有些印象,怎麼說?」
李朔說道:「每年兩國互賀正旦、生辰,都要舉行射弓宴。這個殿下肯定是知道的。可殿下知不知道,從大定十年起,每年兩次的射弓宴,大金就敗多勝少,而宋人反而勝多敗少?」
「什麼?」小公主大為詫異,「竟有此事?射弓宴比射箭,大金居然敗多勝少,而宋人反而勝多敗少?怎麼可能啊!你別胡謅!我大金以弓馬立國,向來善射。」
李朔神色淡然,「這是千真萬確之事。不信殿下可以翻翻翰林院當年的國史記載,白紙黑字的寫著。大定十年射弓宴,宋人大勝,我大敗。宋人射中五十,我才射中七。」
他說到這裡,完顏湘靈的小嘴忍不住張開,滿臉不可思議之色。
大定十年,我大金比射箭…居然——輸給——侄宋?!
嚶——怎麼可能?!我不信!我不信!
李朔其實對金人輸箭幸災樂禍,神色卻有些苦澀,裝模作樣的嘆息道:
「若僅僅那一年輸箭也就罷了,權當是個失誤。可誰知從那之後每次射宮宴,宋人都是勝多敗少。世宗痛心疾首,下令不許再用羅網捕獵,全部用弓箭。」
「臣估計,從那以後,宋人就輕視我大金了。可能十年之內甚至更短,他們就會再次北侵。每次射弓宴,西夏使臣也全程觀看。或許就是西夏也會輕視大金,將來難免也會出兵侵犯。」
他當然不是瞎說,歷史上不久的將來,南宋和西夏都會出兵攻金。
「噗」的一聲,公主口中的果汁噴了出來,嗆的雪白的小臉剎那間通紅。
李朔趕緊拍著未婚媳婦兒的後背,溫言道:「臣之言危人聳聽,不怪殿下失態。」
「咳咳!」完顏湘靈捂著心口,「玄明,你真是語不驚人死不休。侄宋和臣夏,都敢犯我大金?大金太平盛世,雄師百萬,他們,他們……敢?」
「不是…這射弓宴會不會是宋人挑選神箭手為使,而我方射手都是文臣?」
「恰恰相反。」李朔搖頭,「宋使多是文人,我方射手反而是精挑細選的善射者,然而還是敗多勝少。殿下不信,就去看翰林院史館的世宗實錄。」
完顏湘靈捏著兩隻粉拳,「這是為何?射術是女真人看家本領啊。國朝勇士的射術,居然墮落到這種地步了?」
李朔冷笑:「可不是麼?很多女真貴胄怪漢化,說漢化導致射術衰落。可若是和漢化有關,為何如今宋人射術更強?這豈非謬論?漢化已久的高麗人為何射術也強?海東倭人漢化數百年,可他們尚武好鬥,武力亦強。還有本是漢土的安南,在南海開疆拓土,殺蠻夷亡國滅種。」
「這些漢化之國武力都不弱,可見漢化導致武力衰弱之論,純粹是無能的藉口。所謂生於憂患死於安樂,安享富貴久了,自然萎靡不振,貪生怕死,總不能說自己墮落吧?還有什麼比漢化致衰更好的藉口?」
「宋人射術勝過大金,那是因為它多年被大金壓制,刀劍懸首,敢不磨礪武力以自保?宋軍戰力不在王師之下。所缺者…唯戰馬也!」
「大金兵將今非昔比,若宋人有幾萬騎兵,大金能不能保住中原…難說。」
完顏湘靈道:「沒有這麼簡單吧?」
李朔語氣清幽:「這就關係國本了。宋國是從七千萬人中招募兵將,我大金是從三百萬國人中招募兵將,這就是原因。大金的兵將對內還要防範五千萬漢人,而宋軍只需要應對大金,這也是原因。幸虧大金餘威尚在,而宋國君臣懦弱無能,雙方都不能知己知彼,這才能維持到今天。」
「可是,把國家安危寄托在敵國不出明君、不出明相之上,是不是太過危險?如果南朝出一個明君,那大金…」
在李朔看來,金國能存在一百多年屬實僥倖,也多虧了鼻涕宋的君臣們畏金如虎。但凡出一代明君賢相的組合,只要出一代…金國就會被趕出中原,甚至滅國。
李朔道:「殿下放心,雖然我大金將士射術已無優勢,可騎兵之強卻遠非宋軍可比。只要大金鐵騎還在,仍有勝算。」
完顏湘靈沉默一會兒,說道:「必須徹底脫夷入夏,漢人女真渾然一體。趁著大金戰力尚在儘快漢化。若是遲了…到時女真人內憂外患,怕是…」
她畢竟冰雪聰明。李朔這一提點,頓時看透了這步生死局。
一日不漢化,一日就要對內防著五千萬漢人!一旦有大的外患,那就是死局!
徹底漢化未必能國祚長久。可不漢化,國祚一定長不了,而且族人的下場更危險。
「我知道你的意思。」完顏湘靈說道,「你放心出使侄國吧。漢化之事,我會極力奔走,我要發起國人女子雅集、賽詩、會獵、燈會,倡導她們不剃髮(女真女子出嫁前也剃髮)、穿漢服、取漢名、尊漢俗。先讓她們支持漢化,再影響她們的父兄子女。內族那邊,我和壽王兄也會盡力說服。」
李朔等的就是這句話,拱手道:「殿下深明大義,臣感佩萬分…」
「好了好了!」小公主拜拜手,「你在我面前不要一直這麼拘禮,我實不喜。」
她抬起清可鑑人的眸子看著李朔,「我不願時時刻刻都是公主,也不願你時時刻刻都是臣子。」
她指指自己的衣裳,「你看我今日,可像個公主?」
李朔笑道:「七娘子見諒,是在下的錯。」
完顏湘靈聽他改口,神色頓時溫柔起來,又露出擔憂之色道:
「六郎,聽說韓侂胄執掌侄宋朝政,辭不失一定會受到重用,我怕他會暗算你。」
「他不敢。」李朔笑道,「我是正兒八經的大金使臣,我若在宋國出事,就能開啟戰端。他為了報復我,就把自己的身家前程搭進去?此人如此惜身怕死,他敢麼?」
「他在臨安已有兒子,安享高官厚祿、榮華富貴。但終究寄人籬下,受到宋人猜忌,夾著尾巴做人尚且不及,還敢為報私仇而自毀?」
其實李朔放心的是,韓侂胄的北伐遠沒有準備好,主和派和偽黨(理學派)的勢力仍然強大,向來求穩的太皇太后吳氏還在。這種局面下,金使是絕對不能有事的。
但無論如何,都要多個心眼。
完顏湘靈嘆息一聲,「皇兄和皇嫂,本來不願派你出使。可你自己主動要去,也只能遂了你願。但你要答應我,給我全須全尾的回來,婚期還有五個月,你不能讓我淪為天下笑柄。」
「萬一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就是跪死在宮門前,也要讓皇兄發兵征宋!」
李朔聞言不禁有些感動。公主情竇初開就遇到他,加上婚約在前,名分已定,兩年來月久生情,對他已是芳心暗許,夙契綰結。
相對小公主的痴情,他反而有些冷漠了。君臣之禮,尊卑之別,竟是成了掩飾疏離之心的絕好偽裝。他這個贗品師,如今偽造的是個人,是一個愛慕景國公主的准駙馬。
但若說對公主純是冰冷無情的利用,而無絲毫真情實意…那就是自欺欺人,他自己都不會相信。可要追問對完顏湘靈究有幾分真心,他也難以回答。
「七娘子放心便是。」李朔又給完顏湘靈了倒了一杯果汁,「我年底必歸,絕不會誤了婚期。」
說完從袖中取出一卷帛畫,緩緩在女郎面前攤開。
「殿下請看。」
那帛畫之上一個漢裝女子栩栩如生,淺笑嫣然,妙目凝睇。明明只是一幅畫,卻仿佛能聽見她的呼吸,聞到她的香氣,似乎隨時能飄然走出帛畫。
完顏湘靈一眼就認出,畫中女子正是自己。左邊還有一首詩,卻是:
易傾城貌,
難畫秋水神。
完粹生清顏,
湘妃斯有靈。
……
P:這幾天在外,又要保持質量,實在無暇多更。還有就是,前一章男女主的婚期改到了十二月,不然趕不及。下一章,李朔就要去南宋了。蟹蟹支持我的書友,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