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妙意大有。
詩，匠心玲瓏。
字，氣韻清靈。
詩情畫意、晉唐風韻，盡在二尺素帛之間，儼然大有可觀。
李朔倒也有心，用了七日的專注，才成就這一捲風流。此畫若是出賣，即便是今人手筆，最少也值三千錢（三貫銅錢）。
可此畫對於完顏湘靈而言意義非凡，遠不止三貫。
完顏湘靈看到這首詩和自己的畫像，清眸璀璨如星空，梨渦中斟滿蜜意，秀頸微垂的笑道：
「玄郎詩畫雙絕，所作皆是極好。筆下春風盡真意，屬實用心了，我很歡喜。玄郎，這是送給我的禮物麼？」
女郎僅僅看了一副畫一首詩，就對李朔改了稱呼。即不稱玄明，也不稱六郎，而是別出心裁的創出一個暱稱：玄郎。
不然為何說，女子少時不宜遇見太過驚艷的男子。若無緣而憾，則終身再難動情。即便她是公主，也不能免。
李朔是她同年，文武雙全，風度翩翩，如今已是名滿天下的少年英才，十五歲中進士，十三歲擒阿魯，詩詞、書畫、騎射都是同輩翹楚。天下堪配者誰可勝之？這就是驚艷之人。
贗品師兩世如鬼，怎不知女子心思？凡女子願為男子獨取暱稱，只她一人稱呼，那必然是意有所專，心有所屬。反之，那也一樣。
公主春風滿臉的稱呼玄郎，可李朔卻不能為她取暱稱。
當駙馬就要有當駙馬的覺悟：妻一天是君，夫一日為臣！
夫妻感情即便再好，出了房門也要恪守君臣之禮。
李朔道：「七娘子不是嚮往江南麼？這幅畫這首詩，不是送給七娘子的，是隨我出使南朝的。有畫在身，就等於是公主也去了江南。就讓這幅畫，替公主看看江南的風光人物。看到這幅畫，我也就看到了七娘子。」
公主聽到這個回答，心中更是高興。
小鄉巴佬竟有這番細緻風流的心思，比那些粗魯糙漢般不懂風情的女真子弟，強出太多。我的眼光果然不錯。
「玄郎…」完顏湘靈心頭猶如溫暖的清泉流淌，聲音越發輕柔，像極了知書達禮的優雅淑女，「七娘子之稱還是疏遠了些，你能否為我取個閨名小字，只許你一人稱呼？」
此時此刻，她似乎不是大金公主。
「這…」李朔有些為難，「為公主取名，臣不敢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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該拒絕時就要拒絕。
駙馬要牢記自己的身份。公主和你隨意親昵，那是她的權力。可你要是和她隨意親昵，輕則褻瀆，重則大不敬！
要掌握分寸：親而不狎，愛而不褻，莊而不疏，敬而不遠。
除非有一天地位顛倒，否則就只能謹守臣道。這關係禮制律法，絕非駙馬和公主的私事，不是想怎樣就怎樣。皇帝看著，百官看著，大宗正府（數年後才改為大親睦府）看著。公主本人也會隨時翻臉，翻臉時未必會講道理。駙馬豈能忘乎所以？
公主這種生物雖然也需要愛情，又怎能真和其他女子一樣？她們的愛可以像火一樣炙熱，也可以像冰一樣寒冷。一旦拿捏揉搓起來，足夠讓駙馬痛苦不堪。
李朔清醒的很。絕不會因為公主眼下和自己親密，就被她帶節奏。保持安全距離，降溫對方熱情，也就不會被情感輕易影響。
「罷了。」完顏湘靈果然也覺有點不妥，自己畢竟是大金公主，關係皇族的臉面和天子的威嚴，應該矜持自重，不可為臣子所輕。
我心雖屬玄明，可他畢竟是臣子，豈能失了分寸？
「六郎言之有理，方才是我戲言。」她的聲音又清冷了些，轉移話題道：「此去臨安，能否設計殺了辭不失？」
此刻，她的神態又成了大金公主。
李朔正色道：「實不相瞞，急殿下之所急，臣早就想到了殺辭不失。此獠不除，公主之仇難報，大金國法難申。可除掉此獠很難辦到，除非臣和他同歸於盡，玉石俱焚，否則機會渺茫。」
「他已經受到韓侂胄重用，身居高位，借刀殺人等計策很難施展。除非使團自己動手…」
「萬不可和他玉石俱焚！」公主趕緊肅然說道，「你要平安無事的回大金，此賊自有天收去，你不要管了，還要反過來防著他暗算。玄明，你是我的駙馬，萬事小心為上，絕不可冒險。」
李朔點點頭，「殿下但放寬心，臣一定善自珍重，絕不弄險。哦…對了，臣正好有一件東西要送給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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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巧了。」公主的笑容又溫柔如水，從袖中取出一個錦囊，「我也有東西送你。這是我花了九天工夫繡好的錦囊，裡面還有請丘處機親制的平安符。我愛好詩詞弓馬，唯獨不愛女紅，繡的不好，你不要取笑。」
「謝殿下！」李朔雙手接過帶著體溫、香氣氤氳的錦囊，但見雖然用的是珍貴的金線、緙絲、孔雀羅、珍珠線，可繡工的確差點意思。
上面繡的海東青，看著像是大雁。雖然繡的不夠精緻，但卻有一種特別的稚拙美感，亦有可觀之處。
這是公主殿下，花了九天繡出來的東西啊。不易，大不易！
錦囊之中，用的是最好的沉水香。裡面果然還有一道符，真是全真教宗丘處機的符，符上還有道號。丘處機如今名氣很大，可他當年就被世宗趕回山東老家去了，那麼這道平安符顯然是公主特意派人去山東求來的。
除此之外，錦囊中居然還有一縷扎了紅繩的秀髮。李朔看到這縷秀髮，不禁心弦微顫。
這…越來越難以辜負了麼？唉，智者不入愛河啊。
少年臉上不禁悵然失神，看在女郎眼中，卻恰恰是感動至深之態。
女郎有點羞赧了，掩口輕笑道：「玄郎不必如此感念，我繡的笨拙了。海東青雖不甚像，然鴻雁寓意也是極美。總歸是我一點芹意…」
「哦…」李朔回過神來，受寵若驚般的說道：「殿下青眼錯愛，冰心一片，臣…臣驚喜莫名，不知所言…殿下之情，臣遠在天涯亦不敢忘。」
「臣也有一物，想送給殿下。殿下請隨我來。」
完顏湘靈笑道：「那我就看看，你要送我什麼。」
接著，李朔就請公主去衡門居，帶她進入簡兮軒。他請公主坐了，自己打開一個柜子，取出一個檀木盒子，打開之後又是一個盒子，第三層還是一個盒子。
公主光看到幾個盒子，好心就像被貓爪子撩撥到。
最後打開，居然是一方兩寸寬、一寸半高的銅印，虎頭紐。看上去比較古老。
「這是…」完顏湘靈怎麼也沒想到，居然是一方古代銅印，似乎是帥印。
「殿下請看。」李朔雙手奉上，如捧珍寶，「這是隋末唐初的一方帥印，距今已近六百年了。臣花費了很多工夫，才好不容易從古董販子手中搞到。殿下也知道，巡察署也查盜墓大案，能發現不少之前沒有的古物。」
完顏湘靈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分量很足，看那隋唐帥印，製造精美簡約，不同尋常，一看就是好幾百年以上的古物了。
她翻開帥印，看那印文是陽文小篆，一讀之下不禁愕然，印文居然是：「渭北幕府之印」！
渭北幕府？完顏湘靈雖也讀史書，可卻不知道這渭北幕府。
更重要的是，這方帥印顯然是專有大印，並非純粹的公用之印，說明印主的身份極其特別。因為側面居然還有印主的名字，卻是陰文小篆。完顏湘靈解讀這四個小篆，居然是「隋李秀寧」。
隋李秀寧？完顏湘靈對這個名字非常熟悉。
李秀寧不是唐初女將平陽昭公主麼？據說她為建唐立下大功，率數萬大軍攻占關中，開國軍功能排前五，唯一以軍禮下葬的女子。
可為何是隋李秀寧？明白了，李秀寧起兵時大唐還沒有建立，名義上她的兵馬還是隋軍。她攻占關中後半年，李淵才廢了隋主稱帝。當時，她還是隋人，帥印當然是『隋李秀寧』。
「居然是平陽昭公主的帥印！」完顏湘靈很是激動，「她是我最敬佩的女子！我一直想成為她那樣的人…」
李朔說道：「臣知殿下最欣賞的古人就是平陽昭公主，一心效法而不可。所以臣對平陽公主的遺物非常留心。功夫不負有心人，居然讓臣查到了她的一件遺物，還是帥印。天下之大，還有誰比殿下，更配收藏此印？」
「玄郎！」公主眼睛亮晶晶的，小臉紅撲撲，「此物我很喜歡，你真是知我，懂我…」
李朔暗道，你喜歡就好，可廢了我不少手段啊。西周東周的東西好做，幾百年的東西不新不古，反而最難做。
李朔笑道：「殿下不是一直想立軍功嗎？總不能白練騎射、白讀兵書吧？希望有朝一日，殿下真能統數千大軍，為國建功。」
完顏湘靈瞪大眼睛，「為何不是數萬，只是數千？」
李朔神色認真，「恕臣直言，殿下最多只能將兵數千。」
完顏湘靈捧著帥印，眯著眼睛：「是麼？我最多只能將兵數千？那李玄明呢？多多益善？」
「臣豈敢！」李朔肅然道，「臣也只能將兵數千。」
這當然不是謙虛，如今的他只能帶五千兵馬，多了肯定不成。他對完顏湘靈說這話，是委婉的提醒她，降低她的期望值：愛好歸愛好，但別拿軍務當兒戲，統兵打仗不是想當然，沒有那麼容易。
「好吧！」完顏湘靈又高興起來，「別人說你是少年知兵，有名將之姿，你說也只能統兵數千，那就當我不比你差。」
她站起來，「我要回宮了，你出京那天我就不來送你了。咱們畢竟沒有成親，我不宜當眾相送。但，可能我會偷偷送你，給你一個驚喜也說不定。」
李朔送她出衡門居，又送她出府邸。到大門時，恰好遇見蔡攸寧。
「民女見過公主殿下！」蔡攸寧趕緊行禮。
這兩年，李朔麾下的幾個女子都和公主很熟了。但和公主私交最好的不是李南芳，居然是蔡攸寧。
「免禮！」公主笑嘻嘻的拉起蔡攸寧，「走了！」
「恭送殿下！」蔡攸寧行禮，看著公主的背影，目光幽邃。
一直看到公主的馬車離去，李朔才神色複雜的回到府邸。
……
接下來幾天，不少李氏黨羽紛紛登門求見，以李朔出使為賀，前來送禮。李大李二照單全收，李朔卻是照常在巡察署辦公，研究搜集到的宋國情報。
很遺憾，情報組織的效率和作用，沒有李朔預想中的大。他花了兩年心血，也沒有辦法把巡察署搞成一個高效率、高水平的情報機構。
但，已經是如今最專業的情報組織了。
為何不盡人意？因為專業特務的培養非常複雜，他培訓出來的都是半吊子。還有就是，金宋之間都是隔離的，民間禁止自由交往，就是商人也只能在榷場交易，去敵境探查並不容易。
但即便如此，他獲取情報的能力，也比幾國朝廷要強些。
李朔結合南宋歷史，通過關於南宋的情報分析，花了好幾天時間才制定出一個計劃。
這絕對是機密，連正使也不會知道。
出使賀宋帝生辰，只是例行外交公事，絕非他的目的。否則，他根本沒有必要主動請求出使。
他的計劃，也和幾個歷史名人有關：辛棄疾、陸游、朱熹…
總之，這幾個人是要見見的。
除了計劃準備，李朔也時不時入宮，和皇帝商議出使等事。皇帝最關心的是宋國舉行的射弓宴，幾次叮囑他，射弓宴不能輸！就算輸，也不能輸的太難看！
七月八日，李朔覲見皇帝時，發現皇帝怒氣沖沖。他離開時，聽到皇帝好像在罵完顏湘靈，似乎罵的很難聽。
七月初九，朝廷準備的賀禮、國書、儀仗車馬、公文等物全部準備停當。正副使、三節從等隨員百餘人，名單也都定了下來。
七月十一晚，李朔在府中設宴，用送行酒，和家人話別。
七月十二大早，正使完顏愈、副使李朔聯袂入宮陛辭，跪受國書，再去宣徽院、禮部領取賀禮，去兵部領取文牒關防，然後率領使團隊伍，出了中都豐宜門。
李家人都去城門口相送，看到公主也在人群中，只是換了裝扮，遙遙對李朔揮手。李朔看到送行人群中的完顏湘靈，情不自禁的露出笑容。
使團隊伍漸行漸遠，一直到看不見了，送行的人們才依依不捨離開。李朔養母、侄子侄女、兩個嫂嫂等人，都很是不舍。唯獨李大李二沒心沒肺。
完顏湘靈佇立許久，蔡攸寧忽然來到她身邊。
「殿下，六郎走了，那人來了。」
完顏湘靈點點頭，「正好，讓他在青龍觀見我！」
「諾！」
……
P：抱歉！今天太忙太忙了！差點無法更新！猜猜完顏湘靈要見誰？她想幹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