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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打人當打臉,罵人要揭短

2026-10-11 00:16:05 作者: 戈昔

  韓節夫,你欺人太甚!

  李朔心中怫然,面如平湖。

  韓侂胄此言諷刺滿滿,不止是故意激怒他這麼簡單,話里還有陷阱。

  外交場合上,這種話十分無禮。

  但此人家世尊貴,又不是讀書人出身。為人傲慢自大,言行肆無忌憚,性格跋扈乖張,是個不肯吃虧的人,哪裡會給自己面子?

  此時,就連其他大臣也看不過眼了。韓節夫有些失禮,李朔幾世都是北地漢人,當金臣也不算失節吧?況且還扯到別人祖宗,扯到李唐宗室,那就更不厚道了。而且也沒道理,隴西李氏還當過鮮卑人的臣子呢,這又怎麼說?

  但見李朔波瀾不驚的說道:「隴西李氏的閥閱足夠榮耀,門楣足夠輝煌,何需我這個平庸之輩來增光添彩呢?」

  「我聽說,節夫先生是韓魏公(韓琦)嫡曾孫,心中十分欽佩。韓魏公年少才高,不到二十歲就高中進士,文名達於海內,以從祀孔廟。節夫先生——」

  李朔把「節夫先生」四字咬的很重。只有博學多才的士人才有資格這麼稱呼,很明顯不算士人的韓侂胄當不起。

  「節夫先生身為韓魏公曾孫,朝野聞名,必是進士出身。在下雖不肖,僥倖也是進士出身。而在下與先生一樣,又都是外戚。由此看來,在下和節夫先生雖分南北,實屬吾儕也。」

  他的語氣沒有一絲火氣,聽著還很誠懇。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和對方套近乎呢。

  所謂打人不打臉,罵人不揭短。可李朔是打人當打臉,罵人要揭短。

  韓侂胄平生缺憾就是沒有科舉功名,不是進士出身是他心中的羞恥,因為他是韓琦的後裔。

  這讓他和科舉官員為主的朝野清流勢力關係緊張。所以他把大多數科舉官員支持的朱熹理學打成偽學,發起慶元黨禁鉗制士人。

  此時聽到李朔以牙還牙,也拿他祖宗說事,更譏諷他不是不是進士出身,不禁惱羞成怒。可李朔的話還沒有完:

  「大宋名臣,下官所敬之人就有韓魏公。韓魏公墓冢在我大金安陽縣,可惜節夫先生不便去祭拜。北歸後若有瑕,在下一定替節夫先生去祭祀一二。」

  韓侂胄到底不是全無涵養。聽到這裡哪裡還不知道厲害,按捺住怒意,眼皮子直跳的擠出笑容拱手說道:

  「那就謝過北使了,下官感念不盡。」

  大宋君臣面面相覷,都是有點愕然。金使李朔看上去最多十六七歲,言語怎麼如此犀利?韓節夫這等不肯讓人的倨傲人物,居然幾句話就落入下風,不但占不到絲毫便宜,反而狼狽不堪。

  這李朔雖然年輕,卻善於抓人要害,目光見地真如官場老手。之前他直接搬出太皇太后,一下子抓住了要害。剛才反諷韓侂胄,又抓住了忠獻魏王(韓琦)墳墓在金境這個要害。

  似乎無論誰和他辯論,他都能直擊對手弱點。之前還以為他是外戚,進士及第不是靠真本事,來大宋出使只是刷資歷,全憑金帝的寵幸罷了。

  可今日垂拱殿一見才明白,此人就是個罕見的少年英才。使臣之職,足以勝任。

  倒不是他們真奈何不這個少年,只是李朔畢竟是金使,背後是兵強馬壯的北朝,不看狐面看虎面。

  

  陪伴金使入宮的館伴副使辭不失,眼見主子韓侂胄吃癟,為了表忠心立刻出列道:

  「北使,聽說北朝爆發了大禮議,一派要保持女真國俗。一派要推行宋化,徹底混同宋人習俗,是這樣嗎?」

  韓侂胄點頭道:「兩國本就友好,若是北朝效法大宋,完全化為宋風,那就更是親近了。」

  兩人張張嘴,就把漢化說成了宋化,將北朝漢化派要做的事情,矮化、扭曲為學習大宋。

  目的是故意混淆視聽,給北朝漢化製造輿論障礙:什麼漢化?屁的漢化!你們就是學大宋,這是宋化!

  這種宋化言論若是成為一個廣為流傳的說法,再傳到北朝,就能成為頑固派攻擊漢化派的藉口。

  「宋化?」李朔聲音一揚,「這就新鮮了。北朝明明是要漢化,何時說要宋化?叔國顯宗皇帝遺書曰《脫夷入夏漢化書》,說的明明就是漢化。」

  趙靖忠強詞奪理道:

  「兩漢早亡,隋唐亦亡,而繼承華夏衣冠文物者,獨我大宋也。那貴國所謂漢化,實質不就是宋化?大宋,就是如今的漢。貴國分明就是學宋,卻說是學漢,這不是自欺欺人嗎?」


  韓侂胄等人一起點頭。嗯,雖是歪理,但也是理。是啊,漢唐早就煙消雲散,繼承華夏道統文統的是大宋。大宋,就是如今的漢室。你們所謂漢化,不就是宋化麼?不敢承認?

  就是皇帝也難的露出一絲笑道。對啊,宋化。

  那大宋就寫一道國書,正大光明的告訴金虜,願意幫助大金宋化。如此一來,他們的漢化就會遭到更多女真人的反對,也就難以推行了。

  「」

  李朔看到大宋君臣們揣著明白裝糊塗,裝模作樣的偷梁換柱,卻也不急。氣定神閒的侃侃說道:

  「此言謬之千里,委實不值一哂。外臣本可置之不理,一笑可也。然北朝漢化是何等大事,諒也不能名目不正,混淆視聽。」

  「我大金之制承自遼,遼承自唐。是以這漢化,也是唐化。若說宋化,當年元魏孝文帝變法,難道當時也是宋化麼?敢問,是宋為華夏呢,還是華夏為宋?若是宋為華夏而非華夏為宋,那北朝為何不能亦為夏?」

  「是一父可有諸子呢,還是一子可有諸父?還請諸位試論之。」

  他根本不和對方糾纏,直接質問宋和華夏的關係,父與子的關係。

  這還怎麼辯駁?大宋君臣還沒無恥到睜著眼睛說瞎話的地步。

  辭不失啞口無言。李玄明不僅伶牙俐齒,往往直擊要害,辯論起來也是一把好手,刺蝟一般令人難以下口,當真可惡。

  「罷了。」懶說話的宋帝失望之下終於忍不住了,沒好氣的說道:

  「北使辛苦,先回驛館歇息吧。客省院、國信所招待好北使。退朝!」

  說完徑直站起來拂袖而去。慌都知、押班們忙不迭的打著傘蓋、障扇跟上。

  京鏜嘆息一聲,領銜對皇帝的背影行禮道:「恭送陛下迴鑾!」

  李朔也跟著行禮恭送。

  眾人對李朔拱拱手,道聲「慢待」,就各自出宮。李朔跟著館伴使出了垂拱殿,看到秋高氣爽的天空,不禁輕笑一聲。

  就這?各位,今天興復漢室了嗎?

  你們大宋君臣,哪有恢復中原的樣子?良相沒有,明君沒有,靠什麼恢復中原、收復失地、雪靖康之恥?心比天高,命比紙薄!

  罷了,你們恢復不了,就讓老子來恢復漢室吧。這萬里江山只能漢人來坐!只配漢人來管!你們不行,將來就要交出道統!

  趙靖忠皮笑肉不笑的問道:「玄明何故發笑?」

  李朔回答道:「我笑的是…南朝多好臣。」

  趙靖忠冷哼一聲,「你也別在此陰陽怪氣。玄明,俺可要提醒你,這可是大宋,不是在大金。」

  這哪裡是提醒?這分明是威脅。

  李朔呵呵一笑,反唇相譏的說道:「道休兄還是做好你的劉昶吧。這南朝…」

  他忽然壓低聲音,神情詭異,「道休兄,南朝可沒有會借壽的薩滿神仙啊,你不擔心麼?」

  趙靖忠咬牙:「玄明兄弟,愚兄醒悟了,那些都是騙子。所以讓你失望了,就算不再借壽,愚兄也能長命百歲。倒是你…少年太過驚艷,大幹造化之忌,還是要善自珍重。」

  「哈哈!」李朔笑道,「道休兄請!」

  趙靖忠也哈哈大笑道:「玄明兄請!「

  李朔出了宮,匯合南宮門外的三節人從,在一群宋人「護送」下回到都亭驛。一路上見到街上的宋人漢裝典雅,蔚然華夏,令李朔等人十分親切。

  李朔低聲對部下道:「你們看到了麼?如此衣冠風物,才是華夏啊。」

  回到驛館之後,完顏愈正在等著李朔的消息。聽到李朔將垂拱殿的事情原原本本說了一遍,他不禁出了一身冷汗,如釋重負的說道:

  「玄明,你有禮有節,十分體,此事多虧你了…」

  他出了一身汗,心中的弦一緩,頓覺身子輕鬆了很多,似有病癒之象。

  李朔道:「愈公但安心養病,公事暫且下官代勞。下官但有寸氣,必不墜我大金國威。」

  完顏愈嘆息一聲道:「玄明啊,你勝過那些國人少年太多了。身為漢人,殊為難。若非你已和公主訂婚,老夫都想嫁女給你。」

  這句話當然是對漢化派示好的意思。最起碼,他不會再反對漢化。

  李朔和完顏愈商議了一會兒,就離開病房回到自己的精舍,寧昭早就等在那裡。


  「六郎,收到了中都的消息。」寧昭神色凝重,「公主殿下去高麗了……」

  「什麼?」李朔渾身不禁起了一層栗子,「我只是說了個預想中的計劃而已,她怎麼就敢幹?」

  「她不會想趁高麗內亂,拿回保州吧?」

  李朔沒想到,完顏湘靈居然去高麗搞事,她的膽子實在太野了。她萬一回不來,自己還怎麼當駙馬?掌握兵權的計劃就大有變數。

  「千萬不能讓公主出事。」李朔說道,「你設法送信回去,告訴陳顯宗,窮盡一切辦法周全公主。」

  他拿起案上的涼茶猛然灌了一口,「此事,陛下難道不知道?多半…陛下為了漢化,也有些急了。」

  李朔的考慮更深。在他看來,趁著高麗內亂拿回漢四郡,不僅是為了開疆拓地,也不僅是為了漢化大業轉移國內鬥爭的視線,更是為了將遼東金軍牽制在高麗,便於他將來在中都搞事時,遼東金軍無法立刻入關干涉。

  這第三個目的,只有他自己知道。

  寧昭道:「六郎放心,我們有走私茶葉的客商送信,署中肯定也動起來了。公主殿下應該沒事。再說,殿下也不算弱女子。她的一群女衛也都是硬手。」

  「眼下正有一個和高麗有關的情報。」

  「六郎。」寧昭壓低聲音,「如今臨安有安南使臣、占城使臣,這都是明面上的。但還有高麗使臣,如今正在韓府上。」

  寧昭不愧是個情報人才。宋人監視的這麼緊,他都能打聽到這些消息。

  李朔皺眉道:「高麗是大金藩屬,和南朝沒有邦交,不可能有正式使臣,那這使臣只能是密使了。」

  寧昭點頭道:「應該是密使,身份是來明州(寧波)的商人和僧人。但一般的高麗商人和僧人,怎會去韓府?所以我推斷是高麗密使。」

  「如今崔氏要廢高麗王,又害怕大金干涉。他們派遣密使來臨安,莫不是想暗中和宋人結盟?」

  「有這個可能。」李朔點頭,「能搞清楚他的來意麼?」

  寧昭搖搖頭,「暫時還沒有辦法。巡察署掛牌才兩年多,時日太短,我們在江南的人手太少,還都是外圍的眼線,遠沒有到鋪開的地步,做不了什麼事。」

  「他們的勾結,我也能猜到。」李朔卻是笑了,「宋國和高麗,表面上沒有邦交,可暗中一直在勾連。多半就是崔氏上台不久,需要宋國銅錢收買反對派。可能承諾宋人北伐之時,出兵協助攻金,占了大金的遼東。」

  這當然不是李朔胡說八道。高麗一直有北拓之心,占領金朝遼東的企圖始終存在,只是不敢罷了。

  若宋軍北伐大勝,金軍主力南調,高麗一定會動手攻打遼東。可惜歷史太弔詭了,宋軍北伐大敗,敗的還很快,高麗根本沒有機會動手,就被金軍嚇到了。

  歷史上的崔氏,一直想通過開疆拓土賺取威望,然後光明正大的廢除高麗王,建立崔氏王朝。可惜他們根本沒有開疆的機會,也就只能當權臣。

  整個金朝時期,高麗始終和南宋暗通款曲,秘密來往。他們認同的是大宋,不是大金。

  這些高麗史書的記載,能讓李朔大致了解如今崔氏兄弟的意圖。

  兩人正在秘議之間,善於交際應酬的趙欽也來到李朔的精舍。

  「六郎,我們的國禮出了大事。明天就要獻禮,麻煩大了。」

  「怎麼回事?」李朔猛然站起,「國禮不是清點過麼?這裡是官使館,能出什麼事?宋人想幹什麼!」

  國禮可不是小事,僅次於國書。

  趙欽一臉冷汗,「不是宋人,是我們自己人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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