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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陰謀刺金使,意在漁翁謀

2026-10-11 00:16:28 作者: 戈昔

  李朔再發一箭,竟是不中。

  飲譽中都的少年神箭手,居然失手了!

  「無須追俺!」張旦大聲道,「明珠俺一顆都沒拿!都在丁善哉身上!俺是漢人,不當金狗!」

  一邊說,一邊猱身而上,手腳並用的攀上山崖,沒入樹林之中。此人是太行山獵戶出身,在山上如履平地一般。

  丁善哉則被當場拿獲,嚇癱軟在地,珍珠也從他身上搜了出來。

  李朔裝模作樣的要追擊張旦,湯碩阻止道:「北使身份尊貴,豈能親自犯險?巡捕、禁軍自會追捕。」

  李朔巴不放張旦一條生路,立刻借坡下驢的放棄,不再親自追擊。他知道宋人不會真心追緝張旦,他也希望張旦這個反金者能成功逃脫。

  張碩眼見李朔沒有堅持追緝張旦,也不由鬆了一口氣。張旦可是反金義士啊,讓金使抓回去就可惜了。

  雙方都不想真追緝張旦。那張旦也就很走運的逃之夭夭。

  果然,巡捕和禁軍們慢騰騰的上山,等他們上去,哪裡還有張旦的影子?寶石山並不高大,卻屬於西湖群山,一旦進入西湖群山也很難搜尋。

  使團有人叛逃,李朔臉色當然很難看。可是心裡卻很高興。一是找回了重要的失物,二是不著痕跡的放走了張旦。

  至於出了叛逃者讓使團丟臉,那丟的也是大金的臉面。大金的臉面他從不關心,他只關心怎麼挖大金牆角,利用大金積蓄實力。

  將來一旦起兵叛金,支持自己的就是張旦這種反金義士。對於張旦這種人,他當然能放就放。

  湯碩和趙靖忠等人那裡知道,李朔處處像個忠於北朝的金人,心中卻懷著叛金的念頭?

  在場的宋人都不禁佩服這個少年金使,居然這麼快就追到了失物。此人之精明機敏,絕非泛泛之輩。就連辭不失心裡也痛快了點:敗給這種人,似乎也不算太丟人?

  李朔帶著失物和丁善哉回到都亭驛,一直在養病的完顏愈終於知道了。

  之前知丁善哉盜取明珠逃走,完顏愈驚怒交集之下急的暈了過去。此時醒來,卻又知李朔已經追回失物。

  

  先怒後喜,慶幸萬分。

  「玄明!」完顏愈聽到消息,鞋都沒穿就去下榻迎接進來的李朔,「北珠可追回來了?」

  李朔笑道:「愈公放心,已經追回來了,一顆不少…」

  「哎呀!」完顏愈如釋重負,「多虧玄明啊!多虧了玄明啊!老夫真是糊塗,居然讓丁善哉當監守…」

  他高興之餘也很是慶幸。這可是他的責任,若是國禮找不回來,他回京就會被嚴懲,不但官爵保不住,還要下獄治罪。

  李朔這麼快就找回被盜的國禮,等同救了他的仕途,他豈能不感激?

  「玄明,你這次可算幫了老夫一次大忙…」完顏愈拉著李朔的手,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李朔扶著他在榻上躺下,「愈公言重了,下官既為副使,豈能置身事外?愈公但安心養病即可。」

  :

  「養病…」完顏愈苦笑一聲,「沒想到老夫自以為硬朗,一到江南就病倒。這射弓宴…玄明,你可知陛下為何讓老夫出使?」

  李朔笑道:「因為愈公是內族(宗室)中少有的神射手,朝中鮮有能及。世宗時期春水捺缽、射柳節,愈公多次拔箭技頭籌。」

  完顏愈點頭嘆息,「這就是陛下讓俺出使的原因,老夫射術還湊合,射弓宴不會輸給宋人。可惜啊,老夫卻是病倒了,這射宮宴只能靠你撐著了。好在你射術很好,說是中都少年神射…」

  他倒不是誇讚李朔。這兩年,李朔的確打出了少年神箭手的名頭。

  李朔道:「愈公安心養病即可。射宮宴自有人替愈公參加。使團之中,善射者可不止下官一人。」

  完顏愈不知道的是,中都少年射箭手,還有李朔屬下的李孝宗、余庚九、李炯、馬驍,甚至其族姐李南芳,都是神射手。

  這不僅因為幾人本就是李朔篩選出來的天賦型人才,也因為李朔極其重視騎射武藝。這兩年,他甚至在莊園養了一個幾十人的箭士社,親任箭主。李孝宗等善射者都是箭士射的社員。

  這一次,李朔帶了七個箭士社的神射手,加上他自己是八人,足夠應付射宮宴了。

  完顏愈又道:「老夫實在不解,為何這些年的設射弓宴,多是我大金輸?主場輸多,客場更是輸多。宋人的箭術,真的超過我們金人了?」


  這個問題,很多金人都想不明白。

  李朔心中暗笑,口中解釋道:「很多人都有些疑惑。其實說出來不值一提。若是沒有戰事,我大金勇士的箭術就是用來射獵謀生,這本是女真人的看家本領。」

  「可如今國人(女真人)過了幾代好日子,有田有地有農奴,個個養尊處優,衣食無憂,哪裡需要射獵謀生?只是用來遊獵玩樂而已,就不那麼重要了。既不殺敵又不謀生,長此以往箭術必然荒廢。」

  完顏愈皺眉道:「宋人這些年也不打仗啊。你的意思是…宋人射箭能謀生?」

  李朔點點頭,「就是此理。因為宋人有箭社、比賽…額,下官自創了一個說法,叫射箭聯賽。」

  「聯賽?」完顏愈聽不懂這個後世詞彙。

  李朔解釋道:「南朝因為富饒,商業繁榮興盛,能養活很多脫產之人。民間有很多武術社,箭社。然後各大城池都有各種賽事,比如射箭,比武,相撲,蹴鞠,捶丸…各有大型聯賽。」

  「就說射箭比賽,臨安城就有幾個大社,射手都是專職。每年都舉辦大型賽事,也就是我說的聯賽,很多商賈出錢資助賽事,觀眾會下注、押注。箭手射箭贏了,就能獲名利,養家餬口甚至致富…所以為了賺錢謀利,習射者就多。」

  「一個是為了比賽謀利,一個只是打獵遊樂,結果自然不同。」

  「原來如此啊。」完顏愈終於明白了。

  善射就能贏錢,就和當年女真人打獵謀生一般。可如今的國人,不需要射獵就能吃香喝辣,而大金民間又沒有李朔所說的「射箭聯賽」,國人無利可圖,也就荒廢了射術。

  但他反而鬆了口氣,說道:「如此說來,只是為了錢財。並非真正的尚武啊,那就不算什麼了。」

  李朔忍不住看了完顏愈一眼。心道果然是老將,能一眼看到要害。沒錯,南宋不是真正的尚武。習射者多,只是為了比賽謀利。就像捶丸高手多一半,屬於手藝。他們比賽中射的准,可上了戰場就是另一回事了。

  南宋過早的淪為金錢社會,使國民既無尚武之心,也無家國情懷,唯利是圖。整個社會陷入「嫌貧不笑娼」的氛圍之中。這也是為何朱熹理學會崛起的社會原因:阻止道的繼續滑落。

  如果任其發展,沒有蒙元南下,這種社會經歷百年陣痛之後,應該會蛻變升級,文明突飛猛進。

  那就沒有西方什麼事了。

  :

  李朔心中很是感慨。大宋尤其是南宋,社會形態已經很接近後世了。毫不誇張的說,南宋的社會和科技文明是世界第一,無與倫比,獨一檔的領先。

  如果說金朝是半封建半奴隸社會,那南宋已經進入半封建半資本社會。

  很多先進的事物南宋就出現了,領先西方世界數百年。南宋社會的發達程度,元明清再也沒有達到過。可惜它還沒有完成蝶變,就被蒙元暴力打斷。

  完顏愈說道:「再過幾日就是射弓宴,就算輸了…也不能輸太難看。雖說這些年輸多贏少,可陛下這次格外重視。」

  「還有那新添的詩會雅集,也不能輸的太難看。」

  李朔笑道:「射弓宴不知,可這詩賦之比,我們肯定不會輸太難看。因為…我帶的所謂北朝新作,全部是我自己的新詩,那就只我一人參賽,輸了一點也不丟人。」

  「什麼?」完顏愈忍不住瞪大眼睛,「你帶的新詩,都是你自己一人所作?天狂有雨,人狂有禍呀!那你不是必輸無疑?!你圖什麼?戲耍宋人?」

  「哈哈!」李朔忍不住大笑,看看周圍沒有其他人,說道:「愈公就當我在戲耍宋人。」

  完顏愈直哆嗦,兩條小辮子都在抖動,「你為了戲耍宋人,就搞出這一出?咳咳…」

  李朔道:「射弓宴和詩賦雅集也就罷了,輸了雖然丟臉,卻不算罪責。可是張旦叛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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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事老夫來擔!」完顏愈說道,「歸根結底,都是丁善哉惹禍事。丁善哉是老夫錯用,張旦叛逃之責自然也在老夫。唉,張旦…」

  他哪裡知道,張旦其實是李朔故意放走的?

  李朔道:「丁善哉說,是張旦之妻被迫和國人通姦,養了五年奸生子,這才背叛大金。恕我直言,愈公,這種事太多了,因此怨恨國人的漢人數不勝數啊。若不徹底漢化,此事永無絕期,只會越演越烈,遲早必有大禍。」


  「今日只是張旦叛逃,明日呢,後日呢?我深為大金憂之!」

  完顏愈沉默一會兒,嘆息一聲道:「玄明,你是漢人,卻毫不避諱的說出這番肺腑之言,可見和國人其實是一條心,對大金的忠心可昭日月。」

  「可你不知,祖地(遼東)反對漢化的國人太多太多,一旦推行漢化,他們都不會答應。你更該知道,大金精銳多出自他們(遼東女真人),而不是遷居中原過好日子的猛安謀克。」

  李朔默然不語。他也不指望完顏愈立刻支持漢化。他聽到完顏愈的話,心中卻是殺氣騰騰:「拒不漢化的女真人,自以為高人一等的女真人,就是華夏之敵,要麼物理清除,統統摳樓賽。要麼貶為漢家之奴。絕無第三條出路。」

  完顏愈長嘆一聲:「人生不滿百,常懷千歲憂。罷了,不就是衣冠髮式,姓名文字,禮法習俗麼?改了又如何?老夫等人,說起來是你們口中的頑固派,可其實已經漢化了一半。」

  他這話可謂實誠。純粹的女真蠻子,漢語都不懂,哪有他這麼說話的?

  李朔行禮道:「愈公在內族之中高望重,若愈公支持漢化大業,族人必多響應,顯宗在天之靈也大感欣慰,陛下也會倚為肱骨。」

  完顏愈擺擺手,「老夫只是一個國公,大金還輪不到老夫高望重,你別給老夫戴高帽。」

  「漢化新政,老夫願意出一份力,但這不是當務之急。當務之急是…射宮宴、詩會雅集不能輸太難看。還有就是,當心辭不失使壞。咱們既要完成使命,也要平平安安回到中都。」

  李朔肅然道:「愈公真是深明大義!」

  完顏愈這話,就是完全表態轉為漢化派了。爭取了完顏愈,就爭取了一批女真貴族。

  :

  ……

  李朔不知道的是,此時的臨安城中,正有另一個使團的使臣在議論自己。

  懷遠驛,是安南(李氏大越)、占城等藩國使臣下榻之地。

  說起來,閉門自稱大越皇帝的安南王,已經好些年沒有來大宋朝貢了。可今年不知為何,居然遣使又來,乘船從明州上岸,帶著整船的所謂貢禮來臨安朝貢,其實是來做生意的。

  正使是「大越」宗室,安遠侯李梡,當今越主李龍瀚的堂弟。副使是禮部侍郎阮柔敏。

  此時夜已深沉,但驛館之外的夜市仍然通火通明。

  驛館之內的亭榭之上,兩個身穿唐制官服、頭戴唐式幞頭的男子,正一邊望著山上的夜市,一邊斟酒交談。

  周圍再無第三人。

  正是李梡、阮柔敏。

  「唉。」阮柔敏嘆息一聲,「錢塘自古繁華啊。如此盛景,何時入我大越版圖。」

  「錯。」李梡放下酒杯,「不是入大越版圖,是入大唐版圖。我大越宗室,乃隴西李氏出身,李唐宗親後裔。屈居天南只能稱大越,可一旦北拓故土,恢復舊疆,當然不能再稱大越,到時就是大唐了。」

  沒錯。千年屬於中華的安南,趁五代裂土自立以來,一直有一種執念,和高麗一樣的執念:北拓!

  即便自立了兩百多年,可他們的北拓之心卻始終不曾熄滅。安南李氏自稱李唐曹王后裔,祖先從閩地渡海來到安南,爰有大越基業。

  阮柔敏聞言,心中有點無語。

  王室一直堅稱是大唐曹王李明後裔,自稱隴西李氏郡望。族譜、玉牒這麼寫,就是大越官制體例,衣冠服飾,也全部沿用故唐不改,仍如大唐故土。

  說句毫不自誇之言,如今海內最像大唐的地方甚至不是宋國,也不是高麗,更不是金國、大理、西夏,而是大越。

  可即便如此,阮柔敏也很清楚,王室只是攀附李唐後裔,並非真正的隴西李氏,甚至本不姓李。只是不能明說罷了。

  然而,王室若這麼堅持,那麼不真亦真,不是也是。

  這也有利於北拓大業!

  「大唐?」阮柔敏自失般的一笑。他是科舉文臣,對北拓大業沒有什麼興趣——其實是沒有信心。

  「你們文臣就是膽子小,想都不敢想。」李梡一哂,「當年我大唐雄霸四海,威震九州,豈能蝸於南天一隅,守著這點殘山剩水?只要中原大戰一起,兩敗俱傷,大越就有機會了。」

  他這話似乎是醉話,可神色卻很冷靜,顯然不是醉話,只是狂言。


  「讓中原大戰,金宋兩敗俱傷——」阮柔敏搖頭,「不易啊。宋人無能,他們丟了中原,還被被夷狄壓了這麼多年,被夷狄嚇破了膽,敢和夷狄死戰?」

  「如果夷狄南侵呢?」李梡神色陰冷,「比如…金使死了,被宋人殺了。那北虜就不不南侵吧?」

  「你想策劃刺殺金使?」阮柔敏眼皮一跳,「君侯,你這是在玩火自焚!」

  :

  「有何不可?」李梡冷笑,「我收到一封密信,署名自稱是大越在臨安的商人。他說,可以幫助刺殺金使完顏愈、李朔。他還說,只要以宋人的名義殺了金使,大戰必然爆發。到時我大越就有機會北拓了。」

  「那商人真是我越人?」阮柔敏皺眉,「如果不是呢?」

  「賭一次又如何?」李梡冷哼一聲,「咱們越人在臨安有不少商人、密探、僧人。按例,金使會受邀請觀賞錢塘潮,還要去天竺寺上香…這是固定安排。我們策劃就選擇在天竺寺動手。只要不暴露我們自己,就是安全的——再說…」

  「我們在臨安有密探、眼線,刺客又不是大越使團之人,只要策劃當,他們就沒有證據說是和我們有關。宋人總不會同時的罪金虜和大越吧。」

  「哼,若大越占了江南,會怕金虜?早就北伐了。」

  阮柔敏張張嘴,勸阻的話還是咽了回去。

  安遠侯是武將出身,掌管大越間諜密探事務,為人大膽陰狠,又喜歡賭馬、賭石。很多事情,他這種文臣想都不敢想,安遠侯卻敢拍拍腦門就干。

  唉,這次出使本就是臨時安排。本來,大越是不打算出使大宋的。但今年春天,大宋派趙靖忠(辭不失)主動出使大越,使大越臨時安排了秋季回訪出使。

  更沒想到,陛下怎麼就安排了李梡這種人當正使。很容易壞事啊。刺殺成功當然對大越是好事,可失敗了呢?

  卻聽李梡繼續道:「還有那個李朔,據說他自稱什麼隴西李氏。真是無恥之尤,我隴西李氏豈會為蠻夷效力?」

  「殺他也是該當!」

  「就讓我這個真正的隴西李,殺了這個假冒的隴西李!挑起金宋大戰!」

  ……

  p:今天就到這裡了,蟹蟹,晚安!安南的出使,其實和辭不失有關,這就是蝴蝶效應了。說下李氏大越,這個早期的安南王朝,和後期的安南不同,是最像大唐的一個安南政權,政治官制和唐朝一模一樣,用的也是漢語,可稱「小唐」。後面的各個王朝,則是越來越不像了。到了黎氏、阮氏,則是本土化(蠻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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