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五,紫宸殿朝會。
李朔入宮正式向大宋皇帝獻禮,位次列入節度使之後。
金宋朝會沒有多少不同。但南朝禮儀上更隆重典雅、儀仗韶樂更講究,朝會的肅穆、風紀、莊嚴也不是北朝可比,比如絕無女真大臣的吵吵嚷嚷、輕慢朝儀。
但場面之宏大又不如北朝。
因是紫宸殿望日朝會,來臨安的安南、占城使臣也參加了。但安南、占城都是藩屬,使臣位次遠不如大金使臣李朔。
韶樂聲中,禮官唱喝金使出列。李朔身穿大金公服出列,恭立階下宣讀禮單。
今日紫宸殿朝會,可比垂拱殿小朝會的人多的太多,足有四五百朝臣。數百雙眼睛一起盯著李朔,目光各有不同:敵視,譏諷,淡漠,鄙夷,怨憤,遺憾…
李朔…一個出身隴西李氏的漢人,如此風華正茂的少年俊才,居然甘心事醜虜!
你怎麼看?
看他束髮漢冠的人模狗樣,誰知他是死心塌地效力虜廷的金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不少血氣方剛的的年輕官員,甚至想挺身而出,當場呵斥李朔。
實際上,每年出使南朝的金國副使,都會受到比正使更大更多的惡意。因為副使往往是科舉出身的漢人,這讓大宋百官更加難以接受。
李朔知道背後是一雙雙冷箭般的眼睛,知道這些南宋大臣心中的詈罵。但他渾不在意,心中也在無聲的反唇相譏:
「別說老子身在金營心在漢,一直想著恢復漢室了。就算老子真是忠心大金,你們也沒有資格罵我。老子四代都是金人,如今是大金國舅,受金帝寵幸,爵封郡公,職授六品,還是駙馬都尉,忠於金廷也是應該。何況老子還不是真心效忠。」
「你們有本事收復中原,滅了金國啊。可你們又不中用!每年乖乖拿百姓血汗送歲幣,自居侄國。你們若是爭氣,我就在北方等你們王師北定中原,當個富家翁即可,何須費心勞力的冒險搞事!」
滿朝看不過眼的宋臣,哪裡知道李朔的心思?
他們更不知道,多年後他們將以何種方式,與何種身份的李朔再次見面。
禮單宣讀完畢,李朔這才退入原本的班次。然而李朔轉頭間,忽然察覺一道不善的目光在凝視自己。敏銳的贗品師很快就捕捉到那道不善的目光。
居然是安南使臣。不知叫什麼名字,但氣度比較尊貴。更讓李朔注意的是,此人服飾竟和大唐官員一模一樣,幾乎沒有區別。
「嗯?」李朔眉頭微皺,「此人似對我有敵意?他又不是宋人,為何對我有敵意…」
李朔正對那道目光,對方反而裝作自然的扭過頭。可他越是如此,李朔就越覺此人不對勁。
贗品師察言觀色、以小見大的習慣,讓少年金使根本沒有辦法忽略這個安南使臣。
此時李梡心虛之下也有點不安。李朔不會發現自己在觀察他吧?他剛才觀察李朔,發現此人年紀輕輕就自有一股清貴雍容之氣,果然人物出眾,非同凡響。
這麼一想,原本有點動搖的刺殺念頭,又再次堅定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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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就是李梡沒有格局了。按照如今金宋之間的態勢,即便宋人殺了金使,只要不是宋廷官方所為,就不會嚴重到引爆兩國大戰。
哪怕李朔再受寵也不行。除非是宋廷官方所殺。否則最多就是推出幾個替罪羊給金人賠罪,賠些錢財了事。
宋廷肯定有不少官員倒霉,但南北大戰是不會就此爆發的。
李梡幻想殺了金使就能挑起兩國大戰,純屬是小看了兩國朝廷的定性氣度。誤以為中原大國和他們這些小國一樣,動不動就怒而興師。
就連文臣出身的副使阮柔敏也是這種認知。
李梡更不知道的是,自己一個心懷不善的觀察,就引起了李朔的警覺。若知李朔如此機警,他就不多這一眼了。
接著禮官唱安南使臣李梡、阮柔敏出列。然後禮部宣敕,封安南國主李龍瀚為「推誠順化保節功臣」。
李梡、阮柔敏領旨謝恩。李朔這才知道,剛才對自己流露敵意的安南使臣,是安南宗室李梡。
呵呵,安南李氏也自稱隴西李氏啊。初代目李公蘊,自稱是大唐曹王之後呢。這就有意思了。
自己和李梡,誰是真隴西,誰是假隴西?
安州李氏多半是真正的隴西李氏,至於安南李氏麼…野很!
李梡對自己的敵意,難道是因為自己也是隴西李氏,搶了他的招牌?還有另有原因?剛才李梡的目光令他很不舒服,肯定是帶著惡意。
紫宸殿朝會並無什麼大事,主要就是禮儀朝見和金使進獻國禮。李朔獻了國禮,朝會就該結束了。
接著大宋皇帝當廷宣布,三日後的九月十八,在御苑玉津園賜宴,舉辦例行的射弓宴招待大金使臣。朝臣五品以上以及安南、占城使臣,都可入園赴宴,比射同樂。
又按舊例,賜予回禮作為彩頭。金國使團贏越多,到的回禮(彩頭)就越多。若是輸了,那就只能空手回國。
大宋皇帝又下諭,因大金皇帝欲在南朝采新詩編南北雅集,特於十月(下月)十五,瑞慶節(萬壽節)前三日,在西湖邊的豐樂樓舉辦詩會雅集,吟新詩、唱新詞,雖是比試,卻為南北詩賦之誼。
諭旨一下,這事就板上釘釘了。
散朝之後,李朔少不又在宮門口和宋臣們敷衍一番,卻是又認識了一個歷史名人:史彌遠!
此時的史彌遠還只是一個七品的太常丞,若非負責禮樂、蕃使之事,李朔都不會認識他。
史彌遠三十出頭,生的面如冠玉、眉目疏朗,一副溫良恭謙的君子風度,又滿身清貴儒雅的書卷氣,不愧是宰相公子出身。
誰知此人是後來大名鼎鼎、掌控大宋權柄二十多年的奸相權相?
傳聞史彌遠是僧人轉世。此人不愧是天生的主和派,他見到李朔左一個大使、右一個大使,遠比其他宋臣熱情,給李朔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史彌遠察覺不少朝臣在背後議論李朔,怕李朔因此怨恨,遂主動解釋道:
「大使莫要在意,百官散朝之後,慣會鶴短鳧長,宰執也多遭他們非議詆毀…」
李朔深深看了史彌遠一眼,笑道:「我哪裡會在意這些?他們就算背後罵我這個金人,我也不縈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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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彌遠拱手道:「豈敢!豈敢!大使雅量高致,自不會因此心生嫌隙。果有不敬之言,還請擔待則個…」
李朔看到史彌遠一臉鄭重,不禁神色玩味。
明明背後非議自己的不是他,此事本和他無關,可他卻主動替別人解釋、擔待。可見此人喜歡代表別人,往自己身上攬責,這是什麼?這其實就是野心,就是權欲。
當小官時便是如此,那麼等他當了宰相還用說嗎?霸道起來肯定是說一不二,大權獨攬。
李朔拜拜手,「史先生無須客套,謝過了。」
說道拱手一揖,轉身走出宮門。史彌遠看著少年金使的背影,眼睛微微眯起。這李朔實在太年輕了,真是令人羨慕啊。可此人如此年輕,卻全無少年人的清澈單純,看不透他!
李朔一出宮城,館伴使湯碩、辭不失就一左一右的跟上,國信所的官吏也圍攏上來,看似簇擁實則監視的帶著李朔回候潮門的都亭驛。李朔想去逛街都不可。
另一側,不遠處的馬車中探出一顆腦袋,看著李朔遠去的方向。
正是越使李梡。
他的眼神逐漸陰冷,最後化為一片鉛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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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去清河坊!」李梡下令道。
作為安南使臣,他可是比金使自由多了。金使受到嚴密的監視,可越使卻能在臨安城自由活動。人比人死啊。
可笑宋廷對安南人如此寬容,卻被安南人利用商人安插間諜,布置密探。
李朔回到都亭驛,不禁臉色陰沉。
都亭驛內外,居然布滿了披堅執銳、黥面刺字的禁軍甲兵,數量比之前多了好幾倍,起碼有五六百人,里三層外三層的將使館圍的水泄不通。
「湯相公。」李朔站在大門外,指著門前密密麻麻的甲士,「這是何意啊?我大金使團也有護兵,用不著這麼多禁軍保護吧?這麼多人,是保護還是看押?」
宋人如此舉措,他就不能再忍了。
湯碩也不禁皺眉。怎麼金國使館來了這麼多禁軍?三衙是什麼意思?他還沒有解釋,就聽到一陣大笑傳來。
「哈哈哈!北使莫怪,這是韓公的意思!」話未落音,一個身材壯碩的中年將領就神色倨傲的昂然而出。
看其裝束,兜鍪扎甲,織金貉袖,緋色抱肚,扎著虎頭腰帶,起碼也是都虞候以上的將領。
「吳副帥。」湯碩神色不悅,「這是何意?」
說到這裡不等對方回答,就趕緊對李朔介紹道:「北使,這位乃是殿前司副都指揮使,吳曦將軍。」
此人就是吳曦?李朔不由一怔。隨即想起,此時的吳曦還沒有回到川蜀,而是在臨安當禁軍將領,是韓侂胄的親信。吳曦好像幾年之後,才被韓侂胄派回川蜀掌控吳氏舊部。
誰能想到,此人將來會叛宋降金,下令全軍剃髮易服,受封金國蜀王,舉四川而投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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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將吳曦,見過北使。」吳曦大喇喇的抱個拳,動作潦草敷衍。一張紫棠臉上,滿是驕矜之色。
和大宋那些舉債升官的債帥不同,吳曦可是將門貴種,家世豪富,他都不用舉債,就能做到三衙高官。
「見過吳將軍。」李朔也很敷衍的拱手還禮,「吳帥乃三衙大將,為何親自來護衛使館?豈非大材小用?」
吳曦嘿嘿一笑,「韓公聽說使團出了叛賊,國禮也曾被盜竊。擔心北使安全,便行文樞密院和三衙,調兵護衛使館。今日特來換防。從今日起,使團護兵不再行使護衛之責,全部由三衙負責。」
「哈哈!」李朔忍不住大笑,「不過一個使團,值當貴國數百禁軍守衛?」
「哪裡,哪裡。」吳曦乾巴巴的笑道,「不怕一萬,就怕萬一嘛。使團出了這種事,我等也是,也是…哦,痛心疾首!只能加強防務,以免再生事端。」
就連湯碩也看不下去了,譏諷道:「吳將軍身為殿前司副都指揮,還要親自在此當護衛長麼?」
他很不喜歡這個將門貴胄。
此人沒有武人的覺悟,在文臣面前不知收斂,仗著兵權和韓侂胄的信任,驕橫跋扈,目中無人。
吳曦甲衣鏗然的走下台階,斜乜了湯碩一眼,「那怎麼可能?某是來此安排的,眼下就走!三衙恁多軍務,件件都比此事緊要,能少的了某?」
「畢再遇!」他忽然大聲喝道。
「末將在!」門下一個華發武官立刻出列。
吳曦指著畢再遇,「這是侍衛馬軍司正將(營長)畢再遇,使團防務全有他負責!北使,湯相公,從今日起,都亭驛的警備就擔在這廝身上。這廝雖老而無用,但要出了岔子,大可砍了他的腦袋!」
「畢再遇,你可聽清楚了?除了岔子唯你是問!」
銀髮花白的畢再遇聽到這句話,臉色明顯的漲紅了,可他也不敢給吳曦擺臉色,只能唯唯諾諾。
這一幕看著很是違和。畢再遇的年紀大了吳曦十幾歲,快能當吳曦的爹了,卻被吳曦如此輕辱。而他只是個正將,吳曦卻是三衙副帥,品級天差地別。
李朔眼睛一亮,這就是抗金名將畢再遇?
果然是個猛將的樣子。
但見此人膀大腰圓,身材昂藏,氣宇軒揚。雖然年約五旬,仍是威風鼎鼎。只是滿臉風霜,神情靜穆,一看就是那種仕途坎坷之人。
此人早年就有軍功,勇猛過人,武技高超,能開兩石七斗的強弓,馬上猶能彎弓兩石五斗,簡直是絕世猛將。
可惜這種猛士,年已五十卻只是個統兵五百的正將。
李朔拱手笑道:「原來是畢老將軍。也好,那這使團安危,就請畢老將軍多多費心了。」
他對畢再遇的態度,居然比對吳曦好的多。
畢再遇厭惡金人,卻沒有想到金使對他這個武夫如此客氣。平生第一次,他聽人稱呼自己為畢老將軍。諷刺的是,此人還是一個金人。
畢再遇一時有點意外,隨即拱手道:「北使客氣了,末將愧不敢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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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曦眼見金使對畢再遇這個老東西客氣,卻對自己愛答不理,不禁更是不耐煩。
「好了,」吳曦沒好氣的說道,「某要回去覆命了。告辭!後會有期!」
後會有期?李朔微微一笑,看著吳曦的背影,目光幽邃無比。
怎麼個後悔有期?老子倒是期待的很。
李朔回到都亭驛,看見完顏愈正在生氣。
「咳咳!宋人真是豈有此理,居然繳了使團護兵的甲械,說是怕再出現張旦叛逃之事。我大金使團難道是囚徒麼?咳咳…」
「愈公莫要氣惱。」李朔勸慰道,「暫時繳械而已,他們願意派這麼多兵保護,那也由他。人在屋檐下不不低頭。」
李朔自己也很鬱悶。原來這齣使南宋,居然真和囚徒一般,走哪都有人跟著。他來臨安好幾天了,居然沒有機會看看臨安的煙火紅塵。
可那些安南、占城的使臣,卻很是自由。
想到這裡,他忽然心中一動。安南使臣很自由,是不是說明,李梡有機會做很多事?他為何會對自己有惡意?
越想,就越覺大有文章。
「寧昭!」李朔叫來寧昭,「你想辦法出去一趟,去查查安南使臣李梡,你親自去…」
他是副使,行動受到很多限制。使團其他成員反而要自由些,起碼能申請外出採買。
不查查李梡,他心難安。他寧願錯怪了別人,也不想被人設計而蒙在鼓裡。
誰知,寧昭很快就臉色凝重的回來。
「六郎,我出不去。趙欽也反覆交涉,也是出不去。那個畢再遇簡直是油鹽不進,怎麼也不放我出去。」
李朔皺眉不已,「找過湯碩麼?」
寧昭苦笑道:「湯碩說為防止再有人叛逃,還是不要出去的好,沒有為我說話的意思。那個辭不失巴不我出不去,更不會替我們說話。六郎,我們這是被囚禁了麼?」
李朔暗嘆一聲,揉揉有點發酸的眉心,說道:「你把畢再遇請過來吧,我親自和他談。」
寧昭領命而去,不一時畢再遇就到了。
「北使,末將奉命前來。」畢再遇聲音冷漠,這是對金人的冷漠,「北使有何指教?」
即便之前李朔對他很客氣,他也不會就此對金人假以顏色。因為在他眼裡,金人始終是大宋死敵!
李朔正在點茶,他親手給畢再遇斟滿一杯泡沫細密的龍團,溫言笑道:「畢老將軍先喝杯茶吧,坐下說話。」
「末將心領,卻是不必。」畢再遇完全沒有坐下喝茶的意思,身子筆直的挺立如松,「北使有什麼話,儘管吩咐。」
李朔被噎的直翻白眼,平生少有的尷尬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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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老傢伙,怎麼這麼難搞?
……
p:出使南宋的劇情其實很難寫。因為按照歷史,金使是沒有自由的,只能安排去固定的幾個地方,而且全程有人「陪同」。這種情景下等同於軟禁的狀態,故事就很難有發揮空間。當然,如果不講歷史的話,大可寫金使在南宋自由行動,各種搞事。那樣寫雖然劇情好看,卻違反了歷史。思來想去,還是要尊重歷史,犧牲劇情的趣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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