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坐在御座上,笑嘻嘻的說道:「是射弓宴吧?朕來射!朕來射!弓來!」
群臣面面相覷,可誰敢給他弓箭?
「皇后在哪?朕要射皇后!朕要射皇后!弓來!哈哈!」太上皇癲狂的大笑起來,突然呸的一聲唾了一口,「朕要把她的手也剁了!剁了!」
幾個內侍趕緊上前,「太上皇!太上皇的病情怎麼又重了!」
韓侂胄忽然厲聲喝道:「知道太上有疾,誰讓你們帶太上來這裡?你們不要命了!」
一個內侍嚇噗通一聲跪下,「韓相公,太上本來還好,非要來玉津園散心,奴婢們越勸,太上陛下就越急躁,奴婢們害怕太上發病,只能帶太上來玉津園。誰知到了反而發病…」
「朕沒病!你們才有病!」太上皇哈哈大笑,乾瘦的身軀笑的直打顫,「你們怕金人,朕怕皇后,咱們都一樣!哈哈!」
「你們敢砍金人的頭嗎?你們砍金人的頭,朕就敢砍皇后的手!」
李朔聽到這麼話,不禁有點發毛。
太上皇口中的皇后,當然不是當今皇后韓氏,而是皇太后李鳳娘。
京鏜是名義上的首相,此時不不上前說道:「太上皇陛下,臣乃京鏜,太上陛下還記麼?」
他指指旭日高照的天空,「太上陛下,這天說變就變,馬上就要打雷下雨了,還請太上陛下回壽康宮歇息…」
太上皇看都不看他一眼,忽然驚嚇一般喊道:「金人!金人來了!朕見到皇祖(高宗)了!朕見到皇祖了!」
他指著人群中的金人,「就是他們這種留小辮兒的!他們是金人!」
就連完顏愈也被吵醒了,掙扎著坐起來一看,只見御座上坐著一個服飾華貴的老者,正神色驚恐的看著自己。
這是誰?宋帝沒有這麼大年紀啊。莫非是南朝太上皇?
韓侂胄再也忍不住了,大著膽子道:「吳曦!你親自將太上皇陛下護送回壽康宮!」
這就是下令強行押解太上皇回宮了。
吳曦十分為難,可又不敢違抗韓侂胄的命令,只好陪笑著上前說道:「太上陛下,臣護著陛下回宮…」
說著就要上前攙扶。
「退下!滾下去!」太上皇似乎又清醒了一會兒,「賊配軍!你好大的膽子!你敢碰朕!族矣!」
吳曦嚇了一跳,身子陡然一彎,霎時間就一身冷汗,只能愣在原地不知所措,進退維谷。
正在這時,但聽外圍忽然傳來一片噪雜,接著就見一輛翠輦匆匆駛來。同時有人喊道:
「太后娘娘到了!皇太后駕到!」
隨即一個滿頭花白,手持佛珠的老婦怒氣沖沖的出了翠輦,三步並作兩步的直入會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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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臣見了紛紛行禮。
那老婦臉色鐵青,滿是生人勿進的怒意。她旁若無人的來到御榻前,狠狠扔出手中的佛珠,嘩啦一聲玉珠四濺。
她戟指厲喝道:「老官家,你要做什麼!」
太上皇如遭棒喝,眼睛陡然瞪的老大,渾身不由自由的顫抖起來,驚呼道:「皇后來了!皇后來了!金人!金人…」
「趙惇!」皇太后李鳳娘直呼其名,「你夠了!跟我回去!走!」
上前猛地拉起趙惇,身子一蹲,居然將太上皇乾瘦的身子背了起來。太上皇竟然不敢反抗,乖乖的就被她背著,渾身軟塌塌的。
老婦就這麼背著老夫,冷著臉走下台階,親自塞入自己的翠輦。隨即翠輦中忽然傳來太上皇清和溫柔的聲音:
「梓潼,你怎麼來了?」
仿佛一下子就變成了小貓。這是精神病人的典型反應。
皇太后恨恨的聲音響起:「走!」
京鏜等人滿頭大汗,無不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一起對著起行離開的翠輦行禮,口中恭送太上陛下、太后娘娘。
自始至終,皇太后都沒有和他們說一句話,對他們視若無睹。
李朔卻是知道,李鳳娘是歷史上有名的潑婦悍婦,是將門虎女。趙構聽信了道士皇甫坦的話,選擇她為孫媳婦。可趙構在世時都拿這個孫媳婦沒辦法,曾後悔的對吳後說道:
「李鳳娘是將門女,我很後悔聽皇甫坦的話定下這門婚事。」
今日看她的風格做派,果然彪悍無比,不愧是將門之女。
射弓宴上出了這一出,宋人們都是臉上無光。此事傳到金國,必為金人嗤笑啊。
京鏜趕緊轉移話題的說道:「鳴鐘奏樂,開席!酒過一行之後,便請金使下場執弓。完顏先生,李先生,可乎?」
完顏愈中氣不足的說道:「可。」
李朔拱手朗然道:「客隨主便!禮不敢先!」
眾人復又紛紛入席就坐,只當沒有發生剛才這件尷尬事。可是他們臉上還是有點火辣辣的。很多人都在腹誹太上皇丟人現眼。
然而眾人剛落座,就又聽禮樂之聲悠揚而至,隨即一對儀仗簇擁著天子步輦而來,接著靜鞭一響。
「陛下駕到!百官接駕!」
皇帝終於到了!眾人又再次離席起身,一起下拜行禮。
本來皇帝是不會到的,可太皇鬧了這一出,蘇師旦只好去請皇帝來鎮場。等皇帝來了,太上皇卻已經被皇太后背走。
皇帝的目光掩飾不住的一片陰鬱。可他的神色卻很平靜,甚至還繃著一絲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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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披鶴氅的皇帝下了步輦,望望空蕩蕩的御榻,問道:
「太上陛下呢?朕聞太上陛下駕臨射弓宴,特地前來伺宴,親為父皇帝斟酒剝蟹。」
「官家。」韓侂胄首先上前,「太上皇被皇太后…兩宮都已經回宮了。官家親自為太上陛下斟酒剝蟹的這番孝心,下次再盡也是一樣。」
趙擴嘆息一聲道:「父皇久在深宮,好不容易出宮一次,又這麼快回去了。唉,這是朕的過錯啊。」
眾人一起拱手道:「陛下孝心感於天地,何錯之有。」
京鏜道:「射弓宴還沒有正式開始。陛下既然駕到,何不與百官、外臣同樂,喝幾杯酒再回宮?」
韓侂胄等人也一起恭請皇帝留下。
皇帝從善如流,當下升榻入座。可他剛要落座,忽然看到御榻上太上皇吐的一口唾沫,不禁眉頭一皺。
內侍押班趕緊上前,用手帕拭了去,這才請皇帝坐下。
接著行酒令響起,眾人和各國使臣一起舉杯,對御座上的皇帝道:「恭賀陛下福壽安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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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不來參加而已,既然來了,那當然要說幾句場面話。可皇帝不是個能言善辯之人,思索一會兒才說道:
「射弓宴雖要比射,終究還是和睦之宴,南北百年邦交,不要因此傷了和氣。這樣吧,今日誰是冠軍,除了原有彩頭,朕再額外賞賜緙絲兩匹,薔薇水一瓶。」
「卿等和北使莫要拘束,只管縱情酬酢便是。」
吳曦等伴射官聽了,都是神色振奮。緙絲可是天下最頂級的織物,比印金羅和蜀錦都珍貴的多。薔薇水更是來自海外的名貴香水,中土所無。據說海外夷人體臭,需要香水掩蓋,這制香水的本事也就非中原可比。
就連李朔也有點心動。皇帝額外賞賜薔薇水和緙絲,這都是大金皇宮都沒有的東西。若是贏了回去,剛好送一份給元妃姐姐,送一份給公主媳婦兒。
眾人謝恩之後,酒宴這才開始。可惜因為皇帝在場,眾人都比較拘謹。射弓宴的大菜主要是螃蟹。如今江南秋蟹肥,味道極其鮮美,正是吃蟹佳期。
南人嗜蟹,為此還專門著述,比如《蟹略》,對於吃蟹大有講究。
李朔等人案上,擺著金黃的西湖大蟹,盛放在青瓷盤中。《蟹略》說,西湖之蟹,天下第一。此蟹一般是宮中御用,數量珍稀。其次是太湖蟹,再其次是江蟹。
除此之外,還有非貴人不食的蝤蛑、河豚等珍鮮,都是北國難一見的東西。
就是吃蟹的工具,也有一整套玩意兒。宋人以蟹宴招待金使,雖是厚待,卻又暗藏心機。
「北使請。」押宴官韓侂胄笑盈盈的說道,優雅的做了一個請食蟹的動作,「此乃官家下旨辦的蟹宴,專門款待北使。」
京鏜笑道:「這南朝持螯賞菊,可是千年雅事啊。北使請!」
他們口中說請,可他們卻不先動。至於怎麼吃,他們又不說!
他們知道北方不慣吃蟹,金人也沒有這麼精細,吃起蟹來難免不知如何對付,多半會出乖露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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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完顏愈,此時就手持蟹具,盯著面前的西湖蟹不知所措。此時此刻,眾目睽睽之下,他手中的蟹剪竟比他的狼牙棒重的多。而那西湖大蟹的蟹殼,似乎也比敵將盔甲更難破開了。
李朔卻是不疾不徐、動作熟練的剝開一個,笑道:
「東晉有詩云,『右手持酒杯,左手持蟹螯。拍浮酒船中,便足一生了』。」
說完將剝好的蟹遞給完顏愈,「愈公請用。這西湖秋蟹,據說最是美味。只是愈公有病在身,莫要多用,此物寒涼。」
完顏聞言,心中很是溫暖。李玄明真是厚道。
使團中的女真人倒也不傻,當下有模有樣的學著李朔,一招一式的學吃蟹,佐以黃酒,很快就上道了。
宋人見金人並未出醜露乖,李朔更是吃的優雅從容,不禁有點失望。這個李朔,還真有幾分魏晉風度。有他在場,金國使團很難吃癟。
其實也不怪他們耍心眼。宋使去了中都,金人往往也用熊掌宴,宋使往往也難以適從。南人極少吃到熊掌,第一次吃嘴巴被黏住張不開,也不免出醜露乖。
要說不厚道,其實最先是金人不厚道。幾次戲耍宋使之後,宋人也開始變著法子捉弄金使了。
李朔慢條斯理的舀了一勺蟹黃吃下,品味西湖秋水的豐潤,又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似有古越風情的黃酒,呵呵笑道:
「傳聞西湖蟹美,天下第一。果然名不虛傳。這一匙蟹黃入口,西湖秋水之風味,盡在唇齒之間矣。」
北方雖有蟹,但北蟹小而少肉,遠不如南蟹肥美。是以北人很少吃蟹,家宴、宮宴皆不用。
韓侂胄撫須笑道:「玄明先生少年高雅,竟不似北人,乃有南士之風啊。就說這食蟹,玄明先生深知其中況味,可惜北國只有羊酪,沒有蟹黃。今日,請多用一些。」
參政何澹接過話頭,附和韓侂胄道:「蟹黃雅而羊酪俗。當年陸玩吃了北傖的羊酪腹瀉不已,說『仆為吳人,幾為傖鬼。』可見蟹黃和羊酪,實不可同日而語。玄明先生贊西湖蟹美真乃灼見,雅量高致也。」
兩人之言看似誇獎,實則暗藏機鋒,李朔當然要有所回敬。他對這種地域歧視的話向來不喜。遂持杯笑道:
「真是此一時彼一時。《洛陽伽藍記》記載元魏時,北人說南人『唼嗍蟹黃,口嚼檳榔』,以蚌蛙蓴稗為食,呵呵,思來頗為可愛。難怪當其時,呼南朝為島夷。可是如今時移事遷,已成風雅之事了。」
宋人聽了,皆為不悅。可是韓侂胄、何澹譏諷在先,李朔回擊在後,他們各有涵養,自然不便發作。
辭不失卻是急於表現的勃然作色道:
「北使這是何意?此言是辱謾我朝麼?你提《洛陽迦南記》,在座諸位誰沒讀過?自然皆知這一段還說什麼『吳人之鬼,居住建康…自呼阿儂,語則阿傍』。你為何不一起說出來?」
李朔一副風輕雲淡之色:「你不是已經念出來了麼?那就借你之言一用。若說辱謾南朝,那也是你蒲察辭不失,而非我李玄明。」
蒲察辭不失橫眉冷對:「吾名趙靖忠。」
這才第一行酒、第一隻蟹,還沒有開始射箭呢,火氣已然十足了。
針鋒相對,劍拔弩張!
吳曦很是看不慣李朔,當下斜乜道:「末將是粗人,直來直去,北使莫要見怪!如今第一行酒已畢,弓矢已備,陛下高坐,還請北使首射頭彩!」
宋人皆頷首微笑:「北使是客,請首射頭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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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連原本很不高興的大宋皇帝,此時也是精神一震。
開始了!
李朔放下酒杯,站起來對皇帝行禮,然後施施然的走到胡床前,正襟危坐,腰背挺直。
完顏愈等人,頓時有點緊張。
這第一箭,最是奪人眼球,對士氣很有影響。若是不中,整個使團都會士氣大挫。
李朔一坐下,四個士卒就手捧弓矢、捍臂獻上,口中道:
「請貴人擇弓!」
「這是兩石強弓!」
「這是一石五斗硬弓!」
「這是一石二斗!」
「這是一石!」
最輕的弓都是一石,超過了宋軍普通士卒所用的八斗制式弓。因為七十步遠的距離,八斗弓很難射中。最起碼要一石!
宋禁軍的弓箭手,合格標準是用一石二斗弓,射六十步(90米)之外的靶子,連射十二箭,射中六箭才算過關,否則淘汰。
李朔十五歲,平時打熬力氣,飲食又好,比同齡人力氣大了很多,可他畢竟只有十五歲,眼下只能用一石弓。這個年紀,能用一石弓已是強人。
李朔選擇了一石弓,先拉了拉,又檢查了一遍。一石弓,如今的他用著正好,既不費力,也不輕軟,剛好可以連續射擊。
李朔先放下弓,拿起捍臂戴上,又掏出一個自己用熟的玉韘,戴在拇指上,舒展一下胳膊腰背,最後才重新執弓。
這一套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嫻熟,一如平時習射一般。按說這麼大的場合,眾目睽睽之下,輸贏又很緊要,射手多少會有些緊張。
然而這少年金使卻旁若無人,舉手投足之間氣定神閒、風輕雲淡,很有幾分大將風度。且不說其射術如何,僅看他這等心性,便知其人若何。
更別說,他方才試弓之時,分明坐姿就能拉開一石弓。如此年輕,屬實難。
可要說他能中靶…很多人還是不信。
這可是七十步外的靶子!用一石弓…大不易!因為一石弓很難直射七八十步遠,可若是拋射,那就很難射准。
這種比賽,當然是弓力越大越占便宜。若是用兩石的強弓,完全可以直射百步,準頭就精的多。然而兩石強弓…又有幾人能拉開?
精通射術的完顏愈頓時忐忑不已。玄明力氣不足,只能挽弓一石,這個距離難以直射中靶,只能拋射。他能射中麼?
第一箭若是落靶……
他想替換李朔,奈何渾身軟弱無力,根本無法開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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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朔穩穩坐在胡床上,身子如同生根般把住,左手執弓,右手取過士卒遞上的一支雁翎羽箭,用帶著角韘的拇指勾住弓弦,同時三指捏箭,深吸一口氣的拉開弓弦。
咔咔聲中,開弓如滿月!
他結實矯健的身體繃緊,兩手若抱,氣沉丹田,屏氣斂息,瞄準七十步位的靶心,心中飛快的計算公式,忽然抬高箭頭,抬到一個熟悉的、練習多次的角度。
遠沒有四十五度,而是一個用這種弓力、最適合拋射七十步的角度。
除此之外,他還要等。等到秋風稍停的瞬間。
「真是拋射!」眾人見狀都是嗡的一聲小聲議論。拋射雖能及遠,可要想中靶…難!
但聽「嗖」的一聲弦聲破空,李朔的箭終於離弦而出。他在看到樹葉靜止的同時,就射出了第一箭。
拋射!
此時,正是秋風暫停之時。
羽箭划過一道弧線,流星一般直落七十步外的靶心。
落下,落下…
落!
所有人的目光,刷的一下被這道迅捷的弧線捕獲,挾裹。所以人的心,也被這一箭帶著飛起來…又帶著落下去。很多人都屏住呼吸,手持酒杯,仿佛剎那間被施了定身法。
就連高高在上的大宋天子,此時的身軀也充滿了勃然欲起的張力。
這一幕很短暫,似乎又很漫長。
說時遲那時快,只聽鐺的一聲,那支羽箭就赫然釘在靶心中的銀碗上,角度朝上微斜,箭尾嗡嗡的震顫不已。
「打著!」報靶的軍士有點興奮的大聲喊道。
金使首箭,已中靶心!
「彩!」金國使團陡然爆發出一陣喝彩。
……
p:可能南宋的劇情大家不愛看,那過幾天就回中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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