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朔跟著李新喜入宮面聖，一邊向李新喜了解他關心的中都之事。
李新喜挑重要的事情說：
「前段日子，依附元妃娘娘的平章政事胥持國，遭到風憲彈劾，說他門下有「胥門十哲」，結黨營私，貪權納賄。娘娘、大郎、二郎力保胥相公，反過來說對方誹謗陷害，假公濟私。」
「如今朝堂雙方正在交鋒，但反對胥持國的不禁有漢官清流，更有女真貴胄。」
「不出意外，年底胥持國就會被罷相，要麼降職外調，要麼罷官致仕。六郎，你可要有所準備啊。」
李新喜毫不顧忌的對李朔說這些，是因為他是元妃心腹，也是李黨一員。
李朔聞言，心中凜然。
胥持國不但是李黨大佬，還是李黨唯一的宰執。胥持國若是倒台，李黨在台省就沒有人了。
胥持國一倒，就會有一大批黨羽跟著倒台。對李黨而言，這是難以承認的損失。這兩年，兄弟姐妹四人苦心經營，李黨越來越壯大，豈能遭此重創？
胥持國不僅和李氏共榮辱，還是李妃立後、推動漢化的支持者，無論對李氏一黨，還是漢化大業都是意義非常。
頑固派和政敵們打擊胥持國，不僅是為了打擊漢化派、阻止李妃立後，也是為了徹底剷除李氏外戚。
這是李朔絕對無法容忍的。
胥持國不能倒！李朔當即就做出了決定。
歷史上，胥持國倒台預示了章宗漢化失敗、李妃立後失敗。章宗無奈罷免胥持國，意味著皇帝已經沒有力量推動進一步的新政，只能和女真頑固派妥協了。
對於胥氏罷相，李朔早就有所準備。他的手段就是…情報！
巡察署可不是吃乾飯的。這兩年也算做了不少事。朝中不少大臣的不法之事，巡察署都有了掌握，只是還沒有發難而已。
這次回來，剛好來一波清理，讓朝臣們開開眼。
胥持國，他保定了！
李新喜又道：「還有一件大事就是，上月中旬皇子洪輝殿下夭折，年僅五個月。」
「陛下遭此打擊，近月鬱郁寡聞，元妃娘娘日日陪伴，還召全真道士入宮為陛下講解道經。也多虧了娘娘，才紓解陛下的心結，讓陛下重新振作起來。」
完顏洪輝夭折了？李朔聞之，既有點慶幸又很是唏噓。
作為父親，陛下真是可憐啊。生了五個皇子、三個皇女，卻是個個夭折，最長的也就活了一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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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女真人私下議論，說皇帝推行漢化失祖宗不保佑，故意讓他斷絕帝統。這種說法在女真之中流傳很廣，根本無法禁止。
說來也是，同樣的一座皇宮，世宗和顯宗都是多子多孫，兒女成群。唯獨當今皇帝年已三旬，生下的七八個兒女全部夭折，至今無一人存活。
若民間沒有議論，反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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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朔卻知是怎麼回事。古代嬰兒夭折率高，但也沒有高到這種地步，皇子皇女保障這麼好，連續夭折八個，怎麼也說不過去。至於陰謀論，李朔是不信的。
章宗可是實權皇帝，他怎麼可能八個子女一個都保不住？真是陰謀論導致，那他自己也早被陰謀弒殺了。
李朔後世看過一篇文章，說章宗的基因有問題。這種基因生下來的孩子免疫系統有缺陷，很難熬過嬰兒期。就算熬過嬰兒期，也難以熬過幼兒期。
金章宗很可能就屬於這種情況。他的父母是表兄妹關係，雖非近親但血緣也不遠，這或許是導致章宗生育基因缺陷的原因。
若是如此，那麼他的子女是很難成活的。基因問題在醫學發達的後世都很棘手，別說古代了。根本沒辦法。
想到這裡，李朔不禁有點悲涼。再過幾年，生育艱難的姐姐元妃終於生了一個兒子，也就是六皇子（完顏洪烈原型），可惜也夭折了。不然一定是太子啊。
為了李氏富貴，還是要未雨綢繆，早做打算。
李新喜又說起最後一件大事：
「大郎二郎已經接到你送回來的信，運作讓你當東征主帥，率軍入高麗接應公主。你兩個兄長做起正事還是靠譜的。如今東征之議已經挑破，不再對高麗崔氏遮遮掩掩了。」
「朝廷議論出兵，也和一件事有關。今年天壽節（皇帝生日），高麗崔氏居然沒有使臣來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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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無禮之舉，自然引起滿朝憤怒。崔氏殺前權臣李氏，囚禁王室廢黜國王，本來只是高麗內政，與大金無關。可崔氏居然連賀生日使都不派了。如此跋扈無禮，豈能不伐？」
「當大金好欺麼？」
李朔聞言，目光詭譎。有些事情他知道，李新喜等人反而不知道。
比如…他們是誤會了崔忠獻。
崔忠獻其實派了賀生日使，但使臣經過義州時，恰好遇到完顏湘靈，被完顏湘靈秘密截殺了。
如此一來，金廷以為崔忠獻藐視大金，不遣使賀壽。崔氏那邊卻以為高麗使者到了中都。雙方都不知道，使者在半途被大金公主幹掉了。更不知道公主截殺高麗使臣，就是為了促使朝廷出兵拿回保州（義州）。
李新喜道：「六郎，這次你多半能爭取到東征帥位，陛下已經傾向你。但廷議不願大舉出兵，最多出兵數千，讓你接應公主，教訓一下崔氏。」
出兵數千？李朔搖頭，「數千兵也就罷了，朝廷連保州都不想拿回來？高麗區區小國，若真是懂事，應該早就歸還保州，可他們占著不走，還改名為義州。大金居然忍了這麼多年，還真是笑話。」
李新喜道：「那群清流說什麼高麗恭順，不宜為了邊境一州就擅動刀兵，以大欺小，倚強凌弱，令藩屬寒心，反正大金幅員萬里，給它一州又如何？勝過與高麗結仇，化友為敵，不死不休。」
「那些女真武臣，卻是贊成出兵數萬，滅了高麗。但必須由女真大將統兵出征，漢人休要染指軍功。」
「是以眼下爭論不休，並無定義。還是要看官家的心思。以奴婢看，官家傾向於收復失地。」
「六郎，你心中有數，這次覲見該知如何應對了。」
兩人談論之間，宮車穿越巍峨的殿宇，已到昭明宮附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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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明宮中，皇帝完顏璟正在作畫，花的是一株雪中紅梅，只剩最後幾筆了。朝野皆知皇帝是丹青聖手，明明是靜止的畫，卻有靜極生動的意境。但見那一朵朵紅梅艷如燈火，似乎在茫茫風雪中搖曳不已。
李元妃此時一身漢家宮裝，素手執玉筆，字跡娟秀的為畫作寫詩曰：
梅燈照素雪，雪映梅燈紅。
寒飆吹不滅，一夜盡春風。
皇帝畫完最後一筆，看到愛妃的題詩，不禁龍顏歡悅道：
「梓童這首詩，真乃朕畫絕配啊。好個梅燈詞！自古以來題梅之詩多矣，然以梅喻燈，朕還是初見，甚妙，甚妙！」
李元妃嫣然笑道：「並非妾身善詩，而是陛下善畫。陛下之畫，能自成詩意翰章。此詩實非妾身所作，實陛下畫中本在也，妾身不過採擷成字而已。」
「哈哈哈！」皇帝聞言大笑，心意暢快無比。
「梓童豈止善詩，亦善妙語也。若生魏晉間，梓童此言可入世說新語。」
李師兒天生聰穎，智慧超群。她兒時並未讀書，入宮後才開始讀書習字，幾年下來便能詩善畫，如今更是詩詞、書畫、音律皆精擅。
皇帝贊她心靈剔透，一學就會，一會就精。就連全真道士丘處機，也說元妃娘娘靈根夙種，能參悟道玄。
皇帝最喜歡的就是這一點。後宮美人如雲，秀外慧中、美貌和聰慧兼具者，也絕非李師兒一人。然而聰明絕頂，還能為君解頤、為君分憂的美人，卻僅此一人。
宮外看，李師兒是元妃。可是在宮內，李師兒卻是皇后。
李師兒見到皇帝暢快，再無因五皇子夭折的悲傷，心中很是高興。陛下消弭失子之痛，她終於能放心了。
皇帝一高興，從李元妃手中接過筆，在紙上寫下三個瘦金體大字：拓跋宏。
接著在拓跋宏三字邊上，又寫了兩個字：元宏。
元妃秋眸閃爍，似乎想起了什麼。
果然，但見皇帝露出堅定之色，又拿起一張紙，重重的寫下三個字：完顏璟。
這是他自己的名字。
他盯著完顏璟三個字默默看著，看了好一會兒，這才再不猶豫下兩個字：龍璟！
沒錯，龍璟！
元妃檀口微張，鳳眸微凝，「官家是要…改國姓完顏為龍？」
她知道官家想通過給皇族改姓，號召女真人改漢姓。可完顏不是應該改為王姓嗎？這些年，完顏氏都是對應王姓啊。
皇帝點點頭，肅然說道：「漢化大事，千難萬難。便是改用漢姓，禁止舊姓，也很難一道聖旨改變。朕思來想去，還是從皇族自己開始，從上至下，慢慢改變國人成見，以二十年之功，完成改姓易服、廢女真字等事。」
他滿臉自信之態，「治大國如烹小鮮，此事萬萬急不急了天下會亂，國族會亂。朕今年不過三十，若能活六十歲，還能在位三十年。若能活過五十，還能在位二十多年。完全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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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妃笑道：「官家必然長命百歲，起碼還能在位七十年。」
皇帝呵呵笑道：「自古哪有百歲天子。朕若能活到五六十歲，再做皇帝二十幾年，讓朕完成漢化大事，就心滿意足了。」
元妃道：「妾身還以為，官家會改完顏為王，卻不想要改為龍。也是，真龍天子嘛，龍當然最合適。」
皇帝耐心的解釋道：「本來是該改為王姓，可王氏太過普遍，天下姓王之人太多，完顏氏乃大金國姓，改為王姓不妥。最後，還是定為龍氏。龍本是華夏古姓，不但寓意尊貴，如今還是稀有小姓，姓龍者極少。正好用來當國姓。」
「明年元旦，朕將正式下詔，效法北魏拓跋改元氏，改完顏氏為龍氏。朕明年就不再是完顏璟，而是龍璟。」
如今還沒有龍井這種茶名，否則皇帝未必願意改名龍璟。
「此名甚美。」元妃撫掌讚嘆，「聽著就像真龍天子的名字。那麼湘靈就叫龍湘靈了？」
「沒錯，她明年就叫龍湘靈了。」皇帝點頭笑道，「朕帶頭改姓，再下詔天下，允許女真改漢姓、用漢名、尊漢俗、穿漢服、不剃髮…但不強迫，皆為自願。」
允許女真人改，而不強迫女真人改，是皇帝思考多日的決定。這就是為何他要用二十年的慢功夫。
他很清楚，若是強制性的推行漢化，會有什麼後果。
首先朝中，就有很多女真大臣會群起反對。地方女真大員也會反對，大家心照不宣的一起抗旨不尊。
大金的兵權，可都在女真貴胄手裡。他們一起抗旨不尊，自己又能如何？
不僅如此。
沒有遷入中原的東北國人，沒有受到漢化影響，至今還是以漁獵畜牧為業、穹廬樹屋為居，他們更會反對漢化，起兵叛亂都有可能。
只有徐徐為之，自願為主。先皇族、後臣族，先中原、後東北，先大姓、再小姓…慢慢移風易俗，才是穩妥之策。用二十年光陰，當可漢化大成，蔚然華夏。
李元妃道：「官家聖明。這漢化大事也的確急不改姓也不能一道聖旨強迫。可妾身不解，當年為何元魏之時，孝文帝強迫改制，當時無人造反，反而成功了？孝文帝可沒有官家英明啊。」
皇帝解釋道：「因為…當時漢家世族勢大，手中還有兵權。孝文帝為了遷都洛陽，以南征為藉口，起兵三十萬南下。這三十萬大軍之中，很多都是漢人世族的私兵部曲。而各地軍政權柄，也多在漢人門閥手中。」
「孝文帝有漢家門閥支持，鮮卑貴胄只能遵從聖旨。不遵從的，比如他的太子，也能說殺就殺。」
說到這裡，皇帝嘆息一聲，「可在我大金，當年的漢人門閥早就就煙消雲散，漢人官員既無私兵塢堡，也無部曲封地。而猛安謀克兵權都在國族貴胄手中，此乃勢易事異也。所以朕無法效法孝文帝，大刀闊斧、雷厲風行。」
李元妃自然也明白這個道理，說道：「若是陛下能親掌一支漢軍，朝廷兵馬不再只依靠猛安謀克，新政就更容易推行了。」
說到這裡，她不再繼續。
皇帝卻是若有所思，「梓童說的大有道理。朕的確應該不拘一格，整訓出一支漢軍，以為天子羽翼，增強大金王師。光指望國人的猛安謀克保家衛國，屬實不妥。」
大金當然有漢軍，數量還不少，可惜都是輔兵，如射糧軍、武衛軍、地方防軍，並非真正的戰兵。
若組建一支真正可野戰的漢軍精銳，只要將領忠心不二，那就是新政之刀。
兵權盡在國人貴胄之手，對他這個天子而言，實在算不麼好事。若有一支精銳漢軍，即便只有萬餘人，也有幾分牽制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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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正思索間，中常侍梁寬稟報導：「官家，隴西郡公李朔，正在宮外侯旨。」
皇帝一揮手，「傳！」
「諾！」梁寬領命而出。
皇帝笑道：「你這個弟弟還真是爭氣，探子回報他贏了射弓宴，大漲大金威風，雖然輸了詩會，卻賺足了名聲，也沒給大金丟人。」
「朝中不是正議論東征人選麼？朕看就讓六郎去，給他五千精騎。若他能解決高麗之事，給朕一個滿意的結果，兩年內朕就讓他當刺史，讓他編練漢軍萬騎！」
……
P：哈哈哈，完顏湘靈真的成龍湘靈了。靈兒做夢也想不到吧。我寫書還是很注意的，比如古代沒有貴族這種詞彙，我就用貴胄、權貴替代，而不會簡單的寫什么女真貴族（除非穿越族視角）。很多歷史文中，古人動不動就說什麼貴族，屬實可笑。今天就到這裡了，蟹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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